《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47、荒途失影，远墟遗痕 队伍没

　　队伍没有原地久留。短暂休整确认周遭没有潜藏异动之后，陆小满收起测帧石，对照手中舆图辨认方向，示意众人继续向前。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分开，一前一后护住队伍首尾，目光反复扫过起伏的丘陵与枯矮灌丛，不敢有半分松懈。墟录城的轮廓已经彻底隐入身后的晨雾，再也望不见。
　　越往荒野深处走，周遭景象越是荒芜。地表覆着大片干枯发黄的野草，偶尔能看见开裂的土块，看不到活水溪流，连飞鸟虫鸣都极少。往日本该随处飘飞的银灰胶片一片都寻不见，天地间只剩下脚踩干草发出的细碎声响。苏念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试着放开一点寻帧感知，每一次都只能收回茫然的神色。
　　“什么都捕捉不到。”苏念低声同身侧的枳一说，“不是胶片藏起来了，是这片土地上几乎不存在执念凝结的帧片，仿佛所有胶片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被清空，只剩下空荡荡的大地。”
　　枳一点头，视线留意着地面。她留意到沿途不少倒伏的枯枝断根，有些断裂截面还算新鲜，不像是经年风吹日晒自然腐朽。她弯腰拾起一截断木，指尖抚过平整的断口，切口利落，像是被利刃或是某种力量硬生生斩断。
　　“这里不久之前有人经过。”枳一举起断木给其他人看，“不是野兽造成的痕迹。”
　　走在最前方探路的护卫立刻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周边地面。泥土表层留有浅浅的踩踏印记，混杂着少量黑褐色污渍，气味淡得几乎闻不见。
　　“是黑帧吸纳者留下的痕迹。”护卫起身，面色凝重，“这类人常年吞噬乱帧，身上会沾有这种特殊的暗色渍痕。看样子不止一人，这批人应该就在这片荒野活动。”
　　陆小满闻言，伸手从行囊外侧取出封帧匣握在手里。匣盖虚掩，随时可以开启收纳失控的乱帧。
　　“小心戒备，不要落单。黑帧吸纳者大多心智被乱帧侵蚀，行事没有章法，若是察觉到我们身上带有司帧堂的器物，很可能主动上前拦截。”
　　众人应声，放缓行进速度，彼此之间拉近间距，保持可以互相支援的距离。又往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慢慢升高，晨雾散尽，视野开阔起来。远处坡地之后，露出一片残破建筑的轮廓，断墙倾颓，石柱歪斜，是一处早已废弃的旧墟。
　　陆小满展开地图比对片刻：“舆图上标注这里叫落帧墟，早年是野外寻帧人临时落脚的据点，据说当年这里胶片丰盛，不少人会在此休整收集帧片，只是数十年前突然荒废，再也没有人过来定居。我们可以进去短暂歇脚，补充饮水，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前人留下的记录。”
　　几人朝着旧墟走去。越靠近废墟，空气中那股微弱的、属于黑帧的腥涩气息便越发清晰。枳一抬抬手，示意队伍暂缓脚步，独自先行上前探查。她不惧任何胶片反噬，若是有埋伏，她可以第一时间护住其他人。
　　墟内断墙林立，碎石遍地，几间破败屋舍屋顶早已塌掉大半。枳一绕外围走了一圈，没有看见人影，只在一处墙角发现一堆尚未燃尽的篝火余烬，旁边散落着几块啃剩的干粮残渣，还有几片已经失去光泽、彻底枯朽发黑的乱帧碎片。
　　“刚刚离开没多久。”枳一向后方招手，“人已经走了，篝火还带着余温。”
　　其余四人这才陆续走入落帧墟，各自分散开来，小心搜索残存的屋舍。陆小满和苏念一同走入相对完整的一间石屋，石屋墙角摆放着残破木架，架子上落满厚灰，上面还留着几本破旧手记，书页大多受潮粘连。苏念小心掀开其中一本，里面是早年寻帧人随手记下的野外见闻。
　　“你看这里。”苏念指着其中一行字迹，“三十多年前，落帧墟周边胶片就开始慢慢变少，当时记录的人只以为是季节变动，没有放在心上。往后逐年递减，直到最后几乎再没有新的胶片飘来。”
　　陆小满翻动手记后面几页，越看眉头锁得越紧。手记后半部分字迹潦草，带着慌乱：荒野深处传来沉闷震颤，远方有一层朦胧灰膜慢慢向外扩张，凡是被灰膜覆盖的区域，胶片尽数消失，不再向墟录城流动。手记写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词：归寂。
　　“归寂……”陆小满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写下这本手记的人，大概亲眼看见了那层隔膜成型的过程。”
　　外面忽然传来护卫压低的警示声。
　　“有人回来了。”
　　枳一站在墟口望向远处来路，三道身影正从坡下快步靠近，衣衫脏破，皮肤上面布满吸纳黑帧留下的暗色纹路，正是之前痕迹对应的黑帧吸纳者。三人远远看见废墟之中的他们，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陆小满手中的封帧匣上，眼底翻涌出浓烈的戒备与敌意。
　　双方隔着一片碎石空地对峙，没有人先开口。其中一名身形最高大的男人往前踏出一步，沙哑的声音穿透燥热的空气。
　　“司帧堂的人，跑到这片荒地里来做什么？墟录城的人不是一向只守着城墙里面的胶片，不肯踏出来吗？”
　　陆小满将封帧匣微微握紧，没有立刻摆出攻击姿态。
　　“我们只是途经此地，去往边境探查胶片滞停的缘由，无意与诸位起冲突。”
　　“探查？”男人嗤笑一声，抬手扫过空旷的荒野，“这片大地的胶片本来就该自由流转，不是被墟录城衡枢殿独占收纳。你们现在才想着出来看，未免太晚。那层墙，已经快要压过来了。”
　　苏念听见这话，上前半步：“你知道边境那层隔膜？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高大男人目光落在苏念身上，看清她身上寻帧人独有的微弱气息，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沉沉丢下一句警告。
　　“别继续往北边去。再往前走，你们未必回得来。”
　　话音落下，三人不再停留，转身迅速退下坡地，很快消失在起伏的荒草之间，只留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护卫上前想要追赶，被枳一抬手拦住。
　　“不必追。他们刻意避开正面交手，未必想立刻开战，贸然追上去容易落入埋伏。”
　　陆小满低头思索方才那人所说的话，又看向手中那本残破手记。黑帧吸纳者显然知道更多关于隔膜的内情，可他们选择闭口不言，只留下一句警示。
　　苏念走到墟外，抬眼望向北方，也就是边境隔膜所在的方向。远方天际没有任何异样，依旧是澄澈的晴空，可她心底隐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像是隔着极远的距离，已经感受到那层屏障散发出的冰冷力量。
　　“他们不想让我们靠近。”苏念轻声说，“越是这样，越说明北边藏着关键。”
　　队伍在落帧墟短暂休整，补充清水，把找到的几本手记小心收好，装入行囊。不敢过多耽搁，稍作歇息便继续向北出发。
　　越往北行，大地的荒芜感愈发深重，连干枯野草都变得稀疏，大片土地裸露开裂。日头渐渐偏西，天边染上一层浅淡橘色，而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半透明的灰影，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便是他们一路寻找的，边境隔膜。
　　几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静静望着远方那道横贯视野的灰幕。隔着极远的距离，看不见隔膜背后有什么，可一股沉寂、空旷的力量遥遥漫过来，压在每个人心头。
　　陆小满取出测帧石握在掌心。方才一路都黯淡无光的石块，此刻终于微微震颤起来，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灰雾。
　　测帧石有了反应，可上面浮现的不是胶片的微光，而是和远方隔膜同源的灰暗色泽。
　　枳一向前走出几步，挡在众人最前方，目光牢牢锁定那道横跨地平线的灰幕。
　　他们已经抵达边境之外的观测地带，离隔膜只剩下最后一段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