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48、灰幕横野，触之无声 测帧石

　　测帧石震颤的幅度慢慢变大，表层浮起的灰雾顺着石块纹路缓缓流动，没有半点胶片特有的银辉，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暗灰。陆小满指尖稳稳扣住石块，不敢松手，生怕这股力量顺着器物蔓延上来。他侧过头看向身侧几人，声音压得很低。
　　“不对劲。往常测帧石感应到胶片，会透出银白或是浅蓝的光，唯独这一次，只有灰雾。手记里写的归寂，恐怕指的就是这种力量。”
　　两名护卫已经抽出短刀，一左一右护住两侧，视线不停扫过周遭旷野。这片土地寸草难生，视野开阔，几乎没有可供躲藏的掩体，一旦遭遇变故，连后退避让的地方都难找。苏念站在枳一身后，眉头紧蹙，试着小心翼翼放开一丝寻帧感知。下一秒，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抬手按住太阳穴，脸色瞬间发白。
　　“不要贸然感知。”枳一立刻回头扶住她胳膊，“你的体质扛不住这层灰幕的冲击。”
　　苏念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胶片，也不是乱帧，是一片彻底的空茫。所有靠近灰幕的胶片，像是直接被抹除了存在，连一丝执念残响都留不下。”
　　陆小满将震颤不休的测帧石收回封帧匣内，匣盖合上的瞬间，石块的震动才稍稍平息。他翻看地图，比对脚下位置：“我们现在距离灰幕还有约莫两里地，这个距离还算安全，再往前靠近，谁也说不清会发生什么。先原地扎营，等到明日天亮，再由我们几人上前探查，护卫留守营地警戒，提防黑帧吸纳者折返偷袭。”
　　众人没有异议，分头动手。护卫挑选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作为营地，清理地面碎石，搭建简易营帐；陆小满取出行囊里的干粮与净水分给众人；苏念靠坐在土坡边，闭目休养被灰幕力量刺痛的心神；枳一则独自沿着土坡外围绕行一圈，排查周边有没有潜藏的脚印或是埋伏痕迹。
　　旷野静得可怕，连风都变得微弱，吹在皮肤上没有暖意，只带着一种冰凉滞重的感觉。远处那道横贯天地的灰幕静静伫立，从地平线上一路向两侧无限延展，望不到首尾，看不出厚薄，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它就那样安安静横在浮录境的边境，无声阻挡着胶片向墟录城归流。
　　扎营完毕，天色彻底暗下来。护卫轮流值守，一人守前半夜，一人守后半夜。火堆被小心控制规模，只留一小簇微弱火光，避免太远就能被人看见。几人围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都刻意压低音量。
　　“落帧墟那三名黑帧吸纳者，明明清楚灰幕的危险，却还留在这片荒野。”陆小满拨了拨火堆里的枯枝，“他们既没有试图突破灰幕，也没有回到墟录城，好像专门守在这片区域，阻拦想要靠近隔膜的外人。”
　　“他们憎恨墟录城的归流规则。”苏念缓缓开口，“在他们看来，衡枢殿把全大陆的胶片都收归墟录城，是一种掠夺。可他们也没有办法破解这道灰幕，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警告所有前来探查的人。”
　　枳一望着远处夜色之中依旧清晰可见的淡灰色幕布，想起帧遥临行前的提醒——隔膜气息与墟录城帧脉完全相悖。帧遥作为和世界帧脉共生的原生帧灵，都无法探知隔膜内部，足以说明这东西根本不属于胶片体系。
　　“灰幕不是人为布下的阵法。”枳一说，“若是黑袍首领或是其他人设下的禁制，必然会有灵力或是黑帧流转的痕迹，可这里只有纯粹的空茫。它更像是这片大地自己生出的屏障。”
　　夜深，轮到护卫换岗，火堆渐渐微弱下去。其他人陆续回到营帐休息，枳一没有入睡，独自坐在营帐外值守。她不需要睡眠，只静静望着那道横亘远方的灰幕。这片死寂的边境，后山封闭的锁域，城内封存的远古旧帧，几条线索看似互不关联，却隐隐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拢。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营地侧面传来。枳一抬眼，看见苏念掀开营帐帘子走出来，身上裹着薄外衣，走到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枳一问。
　　“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刚才感知到的那片空茫。”苏念抱膝望着远方灰幕，“我一直在想寻帧人的诅咒。我们天生亲和胶片，靠感知执念活着，寿命却被锁死在三十岁以内。如果胶片本身正在被这道灰幕抹去，那寻帧人的存在，又还有什么意义。”
　　“未必。”枳一转过头看向她，“灰幕只是挡住了胶片流动，不等于胶片彻底消失。我们过来，就是要查清它到底从何而来，有没有办法打破阻滞。”
　　苏念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带着一丝疲惫：“其实我心底一直抱着奢望。若是能找到胶片本源的秘密，说不定就能解开我们身上的短命诅咒。这是我愿意冒险出城最根本的理由。”
　　两人安静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慢慢泛起微光。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吃过简单的早饭，陆小满叮嘱两名护卫留守营地，留意周边动静，一旦看见黑帧吸纳者的身影立刻鸣哨示警。三人整理好随身器物，枳一走在最前面，陆小满手握封帧匣紧随其后，苏念跟在中间，缓步朝着灰幕方向靠近。
　　越往前走，空气越发滞闷，周遭连一丝风都消失不见。地面干裂得如同龟裂的瓷片，脚下踩上去发出细碎咔嚓的声响。原本两里的路程，走起来格外漫长。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来到距离灰幕不足百丈的位置。
　　到了近处才看得更加清楚，灰幕并非薄薄一层，而是一片纵深难测的朦胧区域，灰雾在里面缓慢翻涌，没有固定边界，像是将整片空间都浸染成了灰色。
　　“就在这里停下，不要继续往前。”陆小满抬手拦住两人，“先观察，不要贸然触碰。”
　　苏念站在原地，闭起双眼，这一次只放出极微弱的感知，远远试探灰雾。片刻之后，她睁开眼，摇了摇头。
　　“感知无法穿透进去，所有探过去的意念，一碰到灰雾边缘就直接消散。”
　　陆小满从行囊取出一枚闲置的空白测帧石，抬手轻轻一抛。石块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灰幕。就在石块接触到灰雾表层的一瞬间，没有巨响，没有强光，连半点波动都没有发出。那枚石头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融入灰色雾霭之中，再也没有掉出来，仿佛从未存在过。
　　陆小满瞳孔微缩，下意识上前半步，又立刻顿住脚步。
　　“直接消失了。”
　　枳一目光沉静，缓步向前，独自走到离灰幕只有十余步的地方。她是队伍里唯一有资格尝试触碰的人，拒帧体质可以隔绝一切胶片类力量，只是谁也不知道，这道不属于胶片的灰幕，会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她抬起右手，慢慢伸向面前翻涌的灰雾。
　　指尖即将触碰到灰幕的刹那，周围所有声响骤然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