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25、谋定分路行，城内生乱兆 第二日

　　第二日天光刚透进墟录城西巷的屋檐，枳一便从杂货铺后侧隔间起身。铺内安安静静，帧遥早已坐在柜台之前，闭目凝神，心神沉入整片浮录境的帧脉网络，监测各处节点的起伏。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先落在枳一身上，确认她休养过后气力有所恢复，才移回面前摊开的大陆总图上。昨夜二人之间那番对话没有再被提起，那份独属于他们的牵挂，依旧藏在帧脉深处的共鸣之中，不必反复言说。
　　不多时，苏念与陆小满先后抵达。苏念神色比昨日紧绷几分，袖中藏着一张刚从近郊带回来的字条；陆小满怀里紧紧抱着卷宗抄本，眉宇间带着一丝焦灼，他昨夜思虑整夜，已经想好该如何寻找衡枢殿里面尚可信任的旧识传递情报。最后赶来的是陆屿，他一身简便装束，窄刃妥善收在鞘中，显然做好随时动身出城探查据点的准备。
　　五人围着柜台重新聚齐，烛火换成晨间自然光落在草图之上。
　　“我先说昨夜思虑的结果。”陆小满率先开口，将怀中卷宗放在桌面，“我打算今日去往衡枢殿，寻找当年负责野外节点巡查的一位老吏，此人素来务实，不似其余高层那般一味粉饰太平。我把灰袍叛党复生、多处野外节点遭人为破坏，还有他们打算内外夹击墟录城的证据悄悄交给他，尽力说服他上报衡枢殿顶层，调集兵力支援野外节点、加强城内戒备。若是能够拿到衡枢殿官方力量，我们不用仅凭五个人硬闯灰袍据点。”
　　“风险很大。”苏念轻声提醒，“衡枢殿内部谁也无法完全信得过，若是这名老吏已经被高层裹挟，或是本身便与灰袍人有所牵连，你一旦主动递交证据，立刻就会暴露我们所有人。”
　　“我清楚风险，但是这是目前唯一有机会调动墟录城兵力的路子。”陆小满语气坚定，“不能眼睁睁看着灰袍人一步步完成计划，城内数十万凡人不该在毫无防备之下卷入灾变。”
　　陆屿淡淡开口：“我依旧保留意见。衡枢殿官僚习气深重，就算证据交到顶层，多半也会优先封锁消息，权衡利弊，拖延许久才有可能做出回应，未必赶得上灰袍人的进度。我可以单独先行出城，去往那处废弃地下工坊外围侦查，摸清据点布防、人手数量，若是有机会便伺机探查帧核存放位置，不必等衡枢殿的答复。若是等到衡枢殿出兵，灰袍人说不定早已集齐多枚本源帧核。”
　　“单独前去太过凶险。”枳一开口，“据点本就是灰袍人旧日巢穴，必然布满陷阱，你孤身一人一旦被围困，很难脱身。”
　　“我习惯独行，懂得隐蔽踪迹。”陆屿并不退让，“这是我选择的路，风险由我自己承担，不需要其他人陪同冒险。若是侦查到关键情报，我会用约定好的暗号，在城郊老槐树留下标记传回墟录城。”
　　苏念思索片刻，说出自己的安排：“我继续负责近郊节点巡查。借着司帧堂分派给寻帧人的净化任务，去昨天察觉到异动的三处点位仔细探查，看看能不能抓到潜伏在外围的灰袍人手，收集更多实证。只是苏家盯得紧，我每次外出时间有限，不能走太远。”说完她看向众人，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我也想弄明白，若是灰袍人成功集齐帧核、颠覆胶片归流秩序，困扰寻帧人的短命诅咒究竟会走向何方。这是我一直追寻的答案，可我也不愿无辜凡人为此陪葬。”她夹在两种诉求之间，两难的心境直白显露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枳一与帧遥。
　　枳一作为队伍的粘合剂，梳理出最终分路方案：“那就这样敲定。陆小满今日赴衡枢殿，谨慎递交情报，切记保护自身安全，一旦察觉不对立刻抽身离开，不要强求对方相信；苏念紧盯近郊三处异动节点，留意灰袍人的小动作；陆屿单独出城侦查地下工坊外围，以自保为先，不贸然深入据点；我来回穿梭城内与城郊，作为各方之间的联络人，若是任何一方遭遇险情，可以通过帧遥这边传递讯息；帧遥留守杂货铺，持续监测全域帧脉动荡，同步预判灰袍人的目标点位，同时保管所有收集到的黑晶碎片与卷宗。”
　　“可行。”帧遥应声，指尖在总图上圈出几处高危点位，“我这边一旦监测到某一处节点突然剧烈震荡，会第一时间透过联结通知枳一，再由枳一转告你们所有人。城内最近混入不少灰袍伪装的流民商贩，所有人在外行动之时务必留心周遭，不要轻易和陌生人搭话。”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微偏，扫过枳一，心底那层独有的牵挂未曾消减，只是没有当众表露。
　　方案敲定，几人不再久留，各自动身奔赴自己的任务。苏念率先离开，赶回苏府报备外出净化任务；陆小满抱着卷宗，快步朝着衡枢殿方向走去；陆屿直接出城，避开城门盘查，沿着昨日标记的路线，向着废弃地下工坊所在的山地进发。铺内很快只剩下枳一与帧遥。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帧遥问。
　　“先跟着陆小满走一段路，远远跟着，暗中留意衡枢殿周边有没有灰袍眼线埋伏，确认他平安进入衡枢殿范围之后，我再去往城郊，等候陆屿那边可能传回的暗号标记。”枳一答道。
　　“万事谨慎。”帧遥顿了顿，补充一句，“无论你走到浮录境哪一处，只要帧脉未断，我便能感知你的安危。若是遇上无法应对的危机，不必硬撑。”
　　枳一点头，掀开竹帘走出杂货铺，汇入西城街巷往来人流之中。
　　衡枢殿坐落在墟录城中心地带，楼宇高大肃穆，门口常年有城守司兵士站岗。陆小满刻意绕到侧门，寻到那名他想要寻找的老吏值守的值房。他攥紧怀中抄录卷宗，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值房内只有一名鬓发花白的老者，看见陆小满，微微一愣。陆小满早年在司帧堂做学徒的时候，曾跟着这位老吏学习野外节点登记，知晓对方为人耿直，看不惯高层粉饰太平。陆小满没有绕弯子，悄悄将卷宗与黑晶碎片取出，低声把灰袍叛党复生、多处节点遭破坏、对方意图内外夹击墟录城的事情一一告知，恳请老者将证据递交给衡枢殿愿意正视危机的主事。
　　老者低头翻看卷宗，指尖捏起那块黑晶碎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可沉默许久之后，他缓缓摇头。
　　“小满，不是我不愿帮忙。”老者压低声音，“半月之前，已经有人悄悄上报野外节点异常，但是顶层衡枢殿主直接压下消息，下令不许对外宣扬，判定只是胶片自然紊乱，不准调集兵力出城巡查。谁若是继续追查这件事，便会被扣上散播谣言、扰乱民心的罪名。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吏员，人微言轻，就算把证据递上去，也只会被直接扣押，甚至连累你。现在衡枢殿高层，有人根本不想听见真相。”
　　陆小满心口一沉，心底那点期盼瞬间落空。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至少能够争取到官方支援，没想到衡枢殿已经从上到下选择视而不见。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灰袍人完成计划？”陆小满不甘心地低声问。
　　“我会悄悄把这些材料妥善收好，私下寻找少数知情的同僚商议，但是短时间之内不可能调动军队。”老者把卷宗交还给他，“你尽快离开衡枢殿，不要被其他人看见你来过这里，这件事不要再向第二个人提起，小心惹祸上身。”
　　陆小满只能收好卷宗，带着满心失望，悄悄从侧门离开衡枢殿。躲在街巷拐角远处观望的枳一见他出来时神色沉郁，便猜到递交情报这件事没有成功，没有上前搭话，只是远远跟在他身后一段路，确认没有尾巴跟踪，才转向城郊方向。
　　就在这时，墟录城南城区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百姓惊慌叫喊，街道骚乱四起。
　　枳一抬眼望向南城方向，同时心底那道来自杂货铺的联结骤然绷紧——帧遥已经第一时间捕捉到城内突发的帧脉异动，那是黑帧被刻意引爆之后产生的震荡。
　　“南城出事了。”枳一立刻调转脚步，朝着南城快步赶过去。
　　南城是墟录城集市所在，人流密集。方才一间贩卖胶片碎末的小摊突然爆炸，大量被人为催动的黑帧四散飘开，靠近小摊的好几名路人被黑帧侵染，倒地抽搐，周遭百姓惊慌逃窜，街道一片混乱。城守司兵士匆忙赶到现场维持秩序，却查不出是谁预先在小摊埋下□□。
　　枳一站在街角，远远望向骚乱中心，能够嗅到空气中残留的、熟悉的灰袍人独有的阴冷帧息。这不是意外，是灰袍人刻意在墟录城内制造的第一起事端，用来试探城守司的反应，同时搅乱城内人心。
　　墟录城已经不再安全。
　　杂货铺内，帧遥闭着眼，清晰感知到南城爆发的黑帧动荡，同时捕捉到枳一已经抵达南城外围。他分出一部分心神继续监测野外各个节点，另一部分顺着帧脉，将南城现场残留的力量特质传递给枳一，无声告知她，□□里面的黑帧，和西境山谷、荒原裂谷遇到的同源。
　　城外，奔赴地下工坊方向的陆屿，也察觉到大地一阵微弱震颤，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墟录城方向，眉头微蹙。他不知道城内发生何事，却清楚这必然是灰袍人的手笔，没有折返，稍作停顿之后，继续朝着据点方向前行。
　　近郊，正在巡查节点的苏念听见城内传来远处喧闹声，停下脚步望向墟录城，心头升起不安，加快脚步，仔细探查周边山林，提防潜伏在此处的灰袍人趁机动手。
　　南城的骚乱慢慢被城守司压制下去，受伤百姓被抬走，集市街道戒严。可恐慌已经在墟录城百姓之间悄悄蔓延，流言四起，有人说是胶片失控，有人说是外来贼人作乱，衡枢殿对外只宣称是商贩操作不当引发意外，依旧刻意隐瞒灰袍叛党存在的真相。
　　枳一没有久留南城，确认现场暂时被兵士接管之后，便转身朝着西城杂货铺折返，要把南城突发事端的消息带回给帧遥，同时等候其余队友传来的动向。
　　暮色将至，墟录城笼罩在一层不安的氛围之中。灰袍人已经正式在城内动手，内外双线的危机同时铺开。衡枢殿闭目无视危机，小队各自分路行动，队内本来就存在的分歧还没有消解，而留给他们阻止灰袍人的时间，正在一点点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