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23、西谷埋罗网，歧见初交锋 墟录城

　　墟录城外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枳一在城郊老槐树下见到陆屿。他已经备好行囊，窄刃收在鞘中，目光望向西边连绵起伏的山谷轮廓。两人没有多余寒暄，并肩踏上通往西境山谷的土路。
　　离开墟录城范围之后，半空凝滞的胶片渐渐变多，越靠近山谷，空气里那股属于灰袍人的阴冷帧息便愈发浓重。枳一一边留意周遭动静，一边下意识感知那道来自墟录城杂货铺的联结。帧遥依旧守在情报枢纽，整片大陆的帧脉都在他感知之下，西境山谷每一次细微的震颤，都会顺着帧脉流到他那边，而枳一也能遥遥接住他传来的、不带文字的平稳讯息。这层互通只有他们二人拥有，陆屿走在身侧，只能看见她偶尔短暂垂眸，却无从知晓那片隔着遥远距离的共鸣。
　　“前面便是西境山谷入口。”陆屿抬手指向前方两道对峙的山壁，谷口被浓密枯藤遮掩，里面静得反常，听不见半点乱帧碰撞的嗡鸣，“太安静了，不对劲。荒原裂谷好歹还有乱帧自发涌动，这里像是刻意被人为压制住帧息，多半提前布好了埋伏。”
　　枳一停下脚步，凝神向内感知。山谷深处的帧脉主干已经出现浅浅裂痕，比荒原节点受损程度轻一些，可裂痕四周缠绕着一层刻意布设的障壁，将内部动荡全部封死在外，不让外人察觉。同时，她心底那道来自帧遥的感应骤然一紧，是预警，隔着千里提醒她谷内暗藏凶险。
　　“里面有陷阱。”枳一开口，“灰袍人应该料到我们会赶来，特意等我们入谷。”
　　陆屿握住刀柄，神色冷静：“两种选择，一是在外围观望，等摸清里面布局再进去；二是直接突进，抢在他们动手斩断主干之前破坏布设。若是在外等候，他们说不定会趁这个间隙直接取走西境的本源帧核。”
　　“贸然突进风险太高。”枳一看向谷口枯藤，“但放任他们取走帧核，西境节点崩塌之后，大片区域都会爆发乱帧潮，山下聚居的凡人村落首当其冲。”
　　陆屿淡淡回了一句：“山下村落安危不是我此行首要目标，我只想查清胶片本源，抓到灰袍人问清帧核的秘密。若是进去之后形势不妙，我会优先自保，不会为了保全村落硬拼。”
　　“我明白。”枳一没有反驳，这是组队之初便敲定的底线，“我们约定好，一旦情况失控，各自选择退路，不必互相捆绑。只是尽量不要让灰袍人顺利拿到帧核。”
　　两人商定妥当，小心翼翼拨开枯藤，踏入西境山谷。谷内两侧岩壁上嵌满银白色帧丝，本该缓缓流动的脉络全部僵死，越往谷底走，灰袍人留下的阵法痕迹越是清晰，无数细碎黑帧被丝线牵引，悬在半空，静静等候触发。
　　走到山谷中段，谷底空地上站着四名灰袍人，比荒原裂谷遇到的人数更多。他们听见脚步声，齐齐转过身，兜帽之下露出阴冷的眼睛。
　　“果然追过来了。”为首灰袍人轻笑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悬在半空的黑帧瞬间躁动起来，“荒原没能留住你们，没想到你们还敢主动踏入我们布下的阵法。”
　　陆屿瞬间抽出窄刃，身形向前掠出，直逼为首那人。剩下三名灰袍人立刻催动阵法，无数黑帧化作细密雨丝朝着两人席卷而来。枳一抬手撑开大范围拒帧屏障，黑帧雨打在屏障表面滋滋作响，不断消融，无法伤到她分毫，却大量消耗着她的气力。
　　“你的体质很特殊，完全不受胶片反噬。”为首灰袍人避开陆屿的攻击，目光落在枳一身上，带着探究，“若是能把你控制住，或许可以用来破解墟录城胶片归流的禁制。”
　　陆屿窄刃凌厉，接连逼退两名灰袍人，可对方依托阵法不断调动黑帧，源源不断补充攻势，缠斗片刻之后，他也渐渐察觉局势不利。阵法持续运转，正在一点点切割山谷地底的帧脉主干，裂痕正在快速扩大，再拖延片刻，主干便会彻底断裂。
　　“阵法的阵眼在谷底中央那块嵌着黑晶的岩石上。”陆屿侧身避开一道黑帧长鞭，高声对枳一说，“毁掉阵眼，就能中断切割帧脉的力量。”
　　枳一点头，正要动身冲向阵眼，却看见为首灰袍人忽然侧身打出一道暗号，两名灰袍人脱离缠斗，转身朝着山谷后方的密道奔去。
　　“他们打算带着西境帧核先走。”枳一眼尖，看见对方怀里抱着一个黑色匣子，里面隐约透出帧核独有的微光。
　　陆屿目光在阵眼与逃跑两人之间快速权衡，很快做出判断：“我去追击携带帧核的人，阵眼交给你处理。”
　　“若是你去追，剩下两名灰袍人会全力阻拦我破坏阵眼，阵法依旧会继续切割主干。”枳一立刻出声。
　　“我目标是帧核与胶片本源的秘密，错过这次机会很难再有线索。”陆屿语气没有动摇，“至于山谷的帧脉主干，能不能保住看你这边。事先说好，我不会因为山下凡人村落放弃追查帧核。”
　　这便是他们之间最直接的分歧摆在眼前。一边是追击灰袍人获取他想要的本源线索，一边是留下守住阵眼，保全西境节点与山下村落。陆屿毫不犹豫选择前者，不会因为旁人安危改变自己的初衷。
　　枳一短暂沉默，随即开口：“好，你去追。我独自留下来对付剩下两人，尽量毁掉阵眼。记住约定，若是你那边遭遇险境，优先自保，不必折返回来支援我。”
　　“你也一样。”陆屿不再多言，身形一闪，顺着密道入口追了上去，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
　　谷内只剩下枳一与两名留守灰袍人。两人相视一眼，冷笑一声，催动全部黑帧力量朝着枳一压来。没有陆屿的战力牵制，所有攻势全部集中在她一人身上，拒帧屏障承受的压力陡然倍增，黑雾层层叠叠撞上来，震得她手臂微微发麻。
　　她一边稳住屏障，一边朝着谷底阵眼缓慢推进。两名灰袍人死死缠住她，不断变换攻击角度，试图逼她后退。就在这时，枳一心底那道来自墟录城的感应猛地剧烈震颤，帧遥正在隔着整片帧脉关注西谷战局，察觉到她承受的压力，传来一道清晰的指引——阵眼黑晶背后连着地底帧丝，单纯击碎岩石不够，需要用拒帧之力切断那些相连脉络，阵法才能真正停下。
　　这份讯息没有任何声音，直接顺着他们独有的联结传到枳一心底，旁人无从得知。枳一抓住一个空隙，骤然爆发力量震开身前两名灰袍人，快步冲到那块嵌着黑晶的岩石面前，抬手将拒帧之力顺着岩石缝隙灌入地底，一根根缠绕在主干上的黑色帧丝接连崩断。
　　切割帧脉的力量骤然停滞，岩壁上不断扩大的裂痕停下了蔓延的趋势。
　　“不！”留守灰袍人见状大惊，想要上前阻拦，枳一回身抬手，一股向外扩散的拒帧之力直接将两人震倒在地。两人知道大势已去，不敢久留，互相搀扶着朝着山谷另一侧小路仓皇逃窜。枳一没有追击，眼下她气力消耗不小，贸然追赶容易落入新圈套。
　　她扶着岩石微微喘息，抬眼看向密道方向，陆屿追出去之后，那边的动静越来越远，不知道战况如何。她静下心，重新感知那道联结，帧遥依旧在墟录城等候，感知到西谷阵法停止运转，传来一丝安稳的回应，像是松了口气。
　　等待大约半柱香时间，密道里面传来脚步声，陆屿独自走了回来，手上没有抓到灰袍人，也没有拿到那个黑色匣子。
　　“跑掉了。”陆屿神色平淡，没有太多懊恼，“密道分叉很多，对方熟悉地形，提前备好脱身路线，我追到半路遭到黑帧陷阱阻拦，只能折返。不过我记下了他们撤退的方向，大致能推断出灰袍人的一处临时据点范围。”
　　“至少阵眼已经毁掉，西境节点主干暂时保住，不会立刻崩塌。”枳一缓缓站直身体。
　　陆屿看向她：“你独自留下来，有没有受伤？”
　　“只是耗力过多，并无大碍。”枳一摇头，“只是灰袍人带走了西境的本源帧核，就算主干暂时保住，节点根基依旧受损，长久下去还是会慢慢衰败。”
　　“拿到据点方位，我们后续可以组织人手围剿。”陆屿将沿途记下的路线草图取出，“只是单凭我们小队五个人，很难攻下对方据点，需要想办法寻找外援。”
　　两人不再久留，简单休整之后离开西境山谷，寻了一处隐蔽的林间空地暂时落脚，商议下一步行动。
　　与此同时，墟录城杂货铺。帧遥闭着眼，心神顺着帧脉一路抵达西境山谷，方才阵法骤停的瞬间，他清楚感知到枳一爆发的力量，也捕捉到谷内短暂失衡的帧息波动。确认她平安之后，他才收回沉入西谷的感知，睁开眼，指尖揉了揉眉心。方才那一阵紧绷，只有他自己清楚。
　　柜台上面摆放着陆小满刚刚悄悄送来的新抄录卷宗，里面记载灰袍叛党曾经有一处旧据点，位置和陆屿方才记下的撤退方向隐隐重合。苏念那边也传来字条，近郊好几处小型节点陆续出现人为扰动的痕迹，灰袍人分出人手在墟录城周边制造混乱，分散他们注意力。
　　帧遥提笔，把西境山谷发生的变故全部记录下来，标注好节点现状与灰袍人的动向。烛火落在纸面，他停下笔，望向北方，又望向西边，整片浮录境的帧脉都在发出微弱的哀鸣。他无法亲自奔赴野外战场，只能守在这里，依托与帧脉共生的能力，为奔赴各处的队友提供情报支撑，而在所有人之中，他最在意的，依旧是那个能与他隔着千里互通感知的枳一。
　　林间空地，枳一与陆屿对着草图商议许久。
　　“接下来两条路。”陆屿指尖点在草图上标记的据点位置，“一是立刻返回墟录城，汇合其余三人，汇总所有线索，谋划围剿据点的方案；二是直接顺着方向追踪过去，趁着灰袍人刚刚拿到帧核立足未稳，伺机探查据点虚实。”
　　“直接追踪风险太大，我们只有两个人，不清楚据点里面有多少灰袍人，贸然前去等于自投罗网。”枳一思索片刻，“应当回城汇合，把西谷发生的冲突、灰袍据点方位同步给帧遥、苏念和陆小满，全队一起权衡利弊再做决定。”
　　陆屿没有反对：“也好。回城路上我会留意身后有没有追兵，尽量避开灰袍人的眼线。”
　　夕阳慢慢沉落西山，林间胶片碎片染上一层橘红冷光。两人起身，朝着墟录城方向折返。这一战，小队内部第一次清晰暴露价值观分歧，陆屿优先追寻胶片本源的目标，与保全凡人安危的选择发生碰撞，没有人错，只是所求本就不同。往后的路途之中，类似的抉择只会越来越多。
　　隔着遥远距离，枳一依旧能感知到那道来自墟录城杂货铺的安稳联结，像是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静静等候她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