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22、归城汇密报，共筹御敌策 归途的

　　归途的风裹着荒原浮尘，吹得半空静止的胶片微微震颤。枳一与陆屿昼夜兼程，一路不再刻意绕行避开小规模乱帧，只由枳一展开拒帧屏障快速穿过，把大部分气力留到临近墟录城的路段。越靠近城郊，那道来自杂货铺的感应便越清晰，不再是隔着千山的微弱共鸣，而是像一道安稳的底色，稳稳落在枳一感知深处。帧遥一直在等他们回来，这份牵系无需言语传递，只有他们二人能读懂。
　　临近墟录城城门时天色刚至黄昏，城门口依旧盘查严苛，司帧堂与城守司的兵士轮流值守，盘查进出之人携带的胶片。第二轮收缴带来的紧绷气氛还没有散去，城内百姓脸上多带着惶然，只是城门守卫还全然不知，一场针对整片浮录境帧脉的阴谋正在各处节点同步铺开。两人避开主城门，选了城外一处隐蔽的旧墙缺口翻入，不愿入城登记留下记录引来衡枢殿注意。
　　踏入西城街巷，暮色已经笼罩屋舍。两人径直走向街角那间杂货铺，竹帘低垂，窗内透出熟悉的烛光。枳一抬手轻叩三下木门，门扉几乎立刻向内打开，帧遥站在门后，目光先落在枳一身上，短暂停顿一瞬，确认她平安无虞，才转向身侧风尘仆仆的陆屿。方才一路遥遥相感，他清楚裂谷之中经历过缠斗，可亲眼看见人站在面前，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紧绷才彻底松开。
　　“回来了。”帧遥侧身让两人进店，声音平静。
　　铺内柜台上面摊开好几份卷宗抄本、帧息样本与简易草图，显然他在等候的这段时间没有停下整理线索。不多时，铺外传来两道轻缓的叩响，苏念与陆小满相继抵达。苏念换了一身便装，脸上带着一丝倦色，最近频繁外出净化乱帧，持续消耗着她本就被诅咒侵蚀的生机；陆小满怀里抱着厚厚一叠手抄纸，袖口沾着档案室的灰尘，是他冒着风险从司帧堂外围档案室抄录下来的旧案卷。
　　五人再次齐聚杂货铺，烛火摇曳，将五道影子投在后方货架上。
　　“荒原裂谷探查情况，由你们先说。”帧遥抬手示意枳一与陆屿到柜台前。
　　陆屿上前一步，把那块用绢布包好的黑帧碎片放在桌面，又取出裂谷岩层断口的简易草图推到众人中间：“荒原核心节点的帧脉主干是人为斩断，断口整齐，对方掌握专门切割帧脉的手段，并非自然崩裂。我们遭遇三名灰袍人，他们意图盗取节点地底埋藏的本源帧核，被我们阻拦之后借乱石岔道逃走。根据对方亲口所言，这不是单一行动，西境山谷、南边洼地其余几处主节点，都已经有他们的人手分头破坏。”
　　枳一站在一旁，补充细节：“那些灰袍人声称不满墟录城垄断胶片归流的秩序，想要夺取各处帧核，彻底改写浮录境胶片流转的规则。他们并不在意灾变爆发之后无数凡人会被乱帧波及。交手的时候我能感知，他们操控黑帧的手法很特殊，不是寻常修士催动力量，像是专门研习过如何驱使受损帧脉生出的邪异碎片。”
　　苏念指尖轻轻摩挲下巴，缓缓开口：“难怪最近近郊乱帧爆发频率陡然变高，我这几次外出处置，收集到的帧息样本里面，都混杂着和裂谷同源的扰动气息，只是近郊节点受损程度尚浅，还没有到主干断裂的地步。苏家护卫一直跟着我，很多地方我没办法深入探查，很难确认近郊有没有灰袍人潜伏。”她说完，将随身小玉瓶放到桌上，里面装着她多日收集的帧息样本。
　　陆小满把怀里手抄卷宗铺开，纸张密密麻麻写满字迹，他指着其中一段：“我偷偷调取衡枢殿封存的旧案，查到这群人的来历。他们是多年前从衡枢殿叛逃出去的一批人，早年负责野外节点巡查，深知各处帧脉点位与地底构造。当年他们提出要推翻墟录城胶片归流的独有地位，主张把胶片本源力量分给所有人，想法太过激进，被衡枢殿判定为叛党，四处清剿，之后便销声匿迹，衡枢殿高层以为他们早已溃散消亡，没有持续追踪，相关卷宗全部锁进深处库房，很少有人查阅。”
　　“衡枢殿只顾着对内管控胶片、收缴民间存货，对外早就松懈了对野外节点的巡查。”陆小满眉头紧锁，“就算我们现在把灰袍人多处行动的消息上报衡枢殿，高层第一反应未必是立刻派人驰援各个节点，反而会优先封锁消息，害怕引发全城恐慌，错失最好的干预时机。”
　　铺内安静片刻，烛火噼啪轻响。
　　“衡枢殿不可完全信任，但城守司兵力充足，若是能拿出确凿证据，或许可以争取一部分知情的官员支援。”苏念斟酌着开口，“只是苏家依附衡枢殿，我不方便直接出面递交消息，一旦被家族察觉我私下参与这件事，会立刻限制我所有外出机会。”
　　陆屿靠在货架旁，神色淡然，依旧守住自己的立场：“我的目标依旧是查清胶片本源，灰袍人手中掌握不少节点深层的秘密，与他们交手、追踪他们的踪迹，于我而言同样是一条线索。我可以继续奔赴野外节点探查敌情，对抗灰袍人是顺路之事，但我不会听从衡枢殿调遣，也不会盲目为保全墟录城赌上性命。”
　　所有人目光转向帧遥。他低头看着桌面所有线索，指尖轻轻划过那张大陆帧脉总图，缓缓开口：“我与整片帧脉共生，可以持续监测所有节点的动荡幅度，预判下一处即将崩塌的点位，也能解读这些黑帧样本里面残留的力量特质，判断灰袍人下一步动向。但我无法离开墟录城太远，一旦脱离这片胶片归流的核心，我和帧脉之间的联结会大幅衰弱，失去感知能力。我留守杂货铺，作为全队的情报枢纽。”说完这句话，他抬眼看向身侧的枳一，目光沉静，旁人看不出更多情绪，只有枳一隐约察觉到，帧遥心底其实并不希望她再孤身奔赴太过凶险的远地，只是他不会出言束缚她的选择。这份细微的心思藏在两人独有的默契里面，不必当众言说。
　　枳一开口，作为队伍的衔接者梳理全盘计划：“那我们重新分工。帧遥留守墟录城西城，持续监测全域帧脉异动，解读带回的所有样本与卷宗，同步预判灰袍人的目标点位；陆小满继续在司帧堂、衡枢殿外围寻找更多叛党旧档，同时悄悄观察衡枢殿高层动向，伺机寻找可以信任的人传递情报，但是务必谨慎，不能暴露我们小队；苏念借着外出处置乱帧的任务，紧盯墟录城周边近郊节点，一旦发现灰袍踪迹立刻留下暗号通知我们；陆屿擅长野外险地作战勘察，优先奔赴已经被盯上的西境山谷与南边洼地节点，阻拦灰袍人破坏主干；我来回穿梭内外，负责各方之间传递紧急消息，同时在野外协助陆屿抵挡黑帧攻击，我的拒帧体质可以最大程度降低乱帧带来的威胁。”
　　“这个方案可行。”苏念率先点头应下。
　　陆小满思索片刻：“我会小心行事，衡枢殿深层档案室守卫森严，我只能慢慢寻找机会拿到完整叛党档案，不会贸然硬闯。”
　　陆屿淡淡应声，算是同意这套安排。
　　帧遥看向众人，补充关键提醒：“灰袍人熟悉所有节点地形，早有预谋，很可能布下陷阱。所有人单独行动之时务必留下安全退路，一旦遭遇对方，优先自保，不必死战。若是任意一处主干彻底断裂，爆发大范围乱帧潮，墟录城首当其冲，城内无数凡人都会陷入险境。”
　　商议到此处，苏念忽然想起一事，轻声开口：“灰袍人想要夺取帧核、推翻现有秩序，他们可曾想过，一旦帧脉崩坏，整片浮录境的胶片流转彻底停止，寻帧人的诅咒会发生什么变化？我一直在想，我的宿命、寻帧人活不过三十岁的枷锁，根源便是墟录城这套胶片归流体系，若是体系崩塌，诅咒会不会随之消失，或是变得更加凶险？”
　　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答案。这是苏念一直追寻的目标，也是她心底最大的不安。
　　陆屿开口：“想要知道答案，只能抓住灰袍人，弄清他们对帧核真正的了解。”
　　枳一看向苏念：“我们会尽量查清，只是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灰袍人成功颠覆秩序这件事上，谁也无法预判最终结果。”
　　苏念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很快重新镇定下来。
　　几人又继续细化传递消息的暗号、城郊交接点位，约定若是遇到紧急险情，便以三处老槐树作为标记，用黑石刻下不同符号传递讯息。待到所有事项商议完毕，夜色已经很深。苏念与陆小满先行离开杂货铺，各自返回苏府与司帧堂，避免在外逗留太久引人怀疑。
　　铺内只剩下枳一、陆屿和帧遥三人。陆屿收好那块黑帧碎片与草图，准备出城去往暂住的城郊据点休整，明日一早动身前往西境山谷。他对着两人微微颔首，掀开竹帘走出铺门，很快消失在街巷夜色之中。
　　铺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响动。
　　帧遥走到柜台边，抬手拿起那支用来标注图纸的炭笔，目光落在枳一身上：“荒原裂谷，你遇险的时候，我能清晰感觉到那边帧脉剧烈动荡。”
　　“我知道。”枳一回应，“一路上都能感知到你的回应。”
　　“这份联结，只有你我之间才有。”帧遥放下炭笔，语气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往后去往远地节点，不必勉强自己硬扛险境。只要帧脉尚存，我永远能感知到你的安危，若是遇上无法应对的危机，不必逞强。”
　　枳一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五人组队，各自怀揣不同所求，前路分歧与冲突在所难免，可在这支队伍里面，她和帧遥之间这份扎根于整片浮录境帧脉的特殊牵系，是独一份的安稳。其余三人是并肩同行的队友，而他们二者，本就和这个世界的胶片脉络紧紧缠绕在一起。
　　“我明日先陪陆屿去往西境山谷探查一圈，确认那边节点情况，再折返墟录城传递消息。”枳一开口。
　　“万事小心。”帧遥不再多劝，将一份誊抄好的西境节点地形图推到她面前，“这是我连夜补绘的，山谷内部岔道繁杂，灰袍人极有可能设下埋伏。”
　　枳一拿起图纸收好，抬眼看向窗外漆黑街巷。危机已经摆上台面，灰袍人的计划正在一步步推进，各处节点岌岌可危，他们没有太多闲暇。
　　夜色渐深，西城街巷归于沉寂，杂货铺的烛光却久久没有熄灭。帧遥重新坐回柜台前，闭上双眼，心神沉入整片大陆的帧脉网络之中，持续监测各处节点的起伏震荡，等候来自西境方向的消息。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枳一辞别帧遥，再次踏出墟录城城门，与等候在外的陆屿汇合，向着西境山谷进发。新一场奔赴已经开启，他们要赶在灰袍人动手之前，抵达下一处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