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21、裂谷藏诡迹，遥相感息声 翌日天

　　翌日天光破晓，荒原上空漂浮的胶片蒙着一层冷白的薄光。枳一和陆屿草草啃过干粮，熄灭篝火，继续向着裂谷方向前行。越靠近目标，脚下大地的震颤便越发频繁，不是地震那种剧烈摇晃，而是来自地底深处、顺着帧脉蔓延上来的微弱脉动。枳一每一次踏下脚步，都能感受到那道熟悉的、远在墟录城西街杂货铺的回应，轻而稳，像一场无人听见的隔空应答。她不曾和身侧的陆屿提起这份感应，这是独属于她与帧遥之间的牵连，扎根在浮录境整片帧脉之中，旁人无从触碰。
　　前行大约三个时辰，一道纵深极深的裂谷终于横在视野尽头。谷壁岩石大面积崩落，断口崭新，能看见岩层内部裸露出来的银白色帧脉主干，本该缓缓流淌的帧丝全部僵死，如同冻住的河流，无数黑帧缠绕在主干四周，缓慢翻涌，不断发出低沉的嗡响。
　　“就是这里。”陆屿停下脚步，目光沉定地望向谷底，抬手放出一缕灵气试探，灵气刚靠近谷口便被浓烈的乱帧气息逼退，“谷底乱帧浓度远超外围，直接下去极易被黑帧裹住。”
　　枳一站在谷边，垂眸看向幽深谷底，怀中图纸还留着帧遥指尖触碰过的温度。她凝神静气，顺着脚下帧脉向远处轻轻递出一丝感知，下一瞬，来自墟录城的共鸣立刻传回，比来时清晰几分，像是帧遥已经察觉到他们抵达裂谷，安静地接住了她的讯息。
　　“我走在前头。”枳一回神开口，“我的拒帧之力可以开辟一条通路，你跟在后方，专心勘察岩层断裂痕迹，留意有没有人为留下的记号或是阵法残留。”
　　陆屿没有异议，握紧腰间窄刃：“若是察觉到不对，立刻后撤，不必硬撑。”
　　两人顺着谷壁一道缓坡小心向下。越往谷底深入，黑帧越是躁动，成片黑雾试图缠上枳一的四肢，却在触碰到她身周那层无形屏障时自动散开。陆屿紧随其后，目光一寸寸扫过岩壁断口，指尖时不时抚过岩石裂痕，指尖灵气渗入石缝细细探查。
　　走至裂谷底部，两人停在帧脉主干之前。巨大的银白色脉带从中断开，断面并不像是自然崩裂形成的参差碎口，反而带着整齐的切割痕迹，好几处位置留有微弱、尚未散尽的外来力量残留。
　　“果然不是自然损毁。”陆屿蹲下身，指尖落在断口边缘，眉头收紧，“有外力强行斩断帧脉主干，出手之人懂得如何避开胶片反噬，手段十分精准，目标就是破坏节点。”
　　枳一俯身看向断裂的帧脉，伸出手悬在僵死的帧丝上方，没有触碰，只是静静感知。地底动荡顺着帧脉向外扩散，那道连接杂货铺的共鸣骤然绷紧，她能隐约捕捉到帧遥传来的一丝警示，没有言语，纯粹是帧脉本能的预警，像是在提醒她，裂谷之中除了受损的帧脉，还藏着别的东西。
　　“这里不止断裂的主干。”枳一低声说道，“还有别的气息潜藏着，藏在乱石后方。”
　　陆屿瞬间起身，窄刃出鞘半寸，目光扫向谷底西侧堆积如山的崩落乱石堆。乱石缝隙之间，隐约有极淡的黑气缓缓飘出，和缠绕帧脉的乱帧气息不一样，更加阴冷凝练。
　　就在这时，乱石堆后方传来石块滚动的轻响，三道身披灰袍的人影缓缓走出来，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掌心各自攥着一小块漆黑的碎片，是高阶黑帧。
　　“没想到有人能闯到这里。”为首灰袍人声音沙哑，目光落在断裂的帧脉主干上，又转向枳一与陆屿，“墟录城那边倒是动作比预想快。”
　　“是你们斩断了荒原节点的帧脉主干？”陆屿窄刃完全出鞘，身形微微前倾，摆出戒备姿态。
　　“是又如何。”灰袍人轻笑一声，抬手示意两侧同伴上前，“我们只是取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整片大陆的帧脉不该归墟录城独占，胶片流转的规则，早就该改写。”
　　枳一站在原地，一边留意三名灰袍人的动向，一边维持着和远方帧遥之间的感应。她没有贸然出手，先开口问话：“破坏节点只会催生大量乱帧，一旦节点彻底崩塌，席卷全境的乱帧灾变会伤及无数无辜凡人，你们不会不知道后果。”
　　“凡人的性命不在我们考量之内。”灰袍人语气漠然，“寻帧人被诅咒束缚，墟录城垄断胶片归流，这套秩序本就不公。只要拿到各节点深处的本源帧核，我们便能打破现有的格局。”
　　陆屿淡淡开口：“你们想要帧核，我只关心胶片本源。若是交出相关线索，我可以不插手你们的事。”
　　枳一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这便是组队之前便说好的底线，陆屿优先考量自身目标，不会无条件站在同一阵线。
　　“没有人能从这里带走任何东西。”为首灰袍人不再多说，抬手将掌心黑帧抛出，化作三道黑色长鞭朝着两人抽打过来。
　　枳一抬手撑开大范围拒帧屏障，黑鞭撞上屏障炸开成片黑雾，黑雾四散却无法穿透屏障。陆屿身形一闪，迎着空隙直逼灰袍人，窄刃带着凌厉寒光直取对方握黑帧的手腕。灰袍两人立刻上前阻拦，三方瞬间缠斗在一起。
　　枳一站在屏障中心稳住防御，目光留意战局，同时持续维系那道跨距的共鸣。剧烈打斗搅动谷底紊乱的帧息，那道来自墟录城的感应波动愈发强烈，她能感知到帧遥那边心神收紧，正在顺着整条主脉紧盯裂谷这边发生的一切。他无法亲身赶到荒原，可他们之间依托帧脉而生的联结，让他清晰知晓此地每一次动荡。
　　陆屿战力强悍，几招便逼退两名灰袍人，可对方擅长操控黑帧，黑雾不断从四面八方涌出，很难彻底击溃。为首灰袍人看准空隙，绕过陆屿，径直朝着断裂帧脉深处冲去，想要取出埋在岩层之下的本源帧核。
　　“不能让他拿到帧核。”枳一不再固守原地，脚步一动，身影瞬间横拦在灰袍人身前，拒帧之力向外爆发，直接震散对方周身笼罩的黑雾。灰袍人猝不及防向后踉跄数步，眼底闪过讶异，显然没有料到有人完全不受黑帧侵蚀。
　　抓住这个空档，陆屿迅速追上，窄刃抵住为首灰袍人的脖颈。另外两名灰袍人见状停下动作，不敢贸然上前。
　　“停下你们破坏节点的举动。”陆屿声音冷沉，“告诉我你们的据点，还有其余受损节点是否也有你们的人。”
　　灰袍人却忽然低笑起来：“你们以为拦住我，就能阻止一切？不止荒原，西境山谷、南边洼地，我们的人早已分头行动，等到所有主节点接连崩断，墟录城赖以存续的归流枢纽自然会瓦解。”
　　枳一听见这话，心底一沉，下意识顺着帧脉向远方送出一道讯息。几乎瞬息之间，她感知到帧遥那边传来回应，对方已经捕捉到多处节点同步加剧的动荡，正在快速翻阅铺内所有旧记载，试图查找这群灰袍人的来历。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目的仅仅是夺取帧核？”枳一问。
　　“想知道更多，那就自己去查。”灰袍人猛地捏碎掌心黑帧，一股剧烈的爆炸力量骤然炸开，陆屿不得不收刃后撤拉开距离。烟尘四起，待尘土慢慢散去，三名灰袍人已经借着爆炸掩护，消失在裂谷后方错综复杂的乱石巷道之中，只留下满地零散的黑帧碎片。
　　“跑了。”陆屿收起窄刃，看向灰袍人逃走的方向，“这片裂谷后方有岔道，他们十分熟悉地形，贸然追击容易中埋伏。”
　　枳一点头，走到断裂帧脉主干旁，仔细查看原本埋藏帧核的位置。岩层表面留有被撬动过的痕迹，只是帧核还没有被取走，灰袍人这次的行动还没有完全得逞。
　　“他们是分头行动，不止荒原一处节点遭到威胁。”枳一抬眼望向南方，那是墟录城的方向，“我们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传回城内，通知留守的三人做好应对准备。”
　　“嗯。”陆屿弯腰捡起地上一小块灰袍人遗留的黑帧碎片，用绢布包好收好，“这个可以带回交给帧先生比对，或许能查出他们的来历。眼下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顺着岔道小心追踪灰袍人，二是立刻返程赶回墟录城汇合，商量应对多线节点遇袭的方案。”
　　枳一闭上眼片刻，感知那道遥远的联结。帧遥的气息平稳，正在等候来自裂谷的消息，同时也在提醒她，多节点同步受损的事态已经刻不容缓，不宜在荒原深处久留。
　　“返程。”枳一睁开眼，做出决定，“追踪未知敌人风险太高，我们需要回去，把灰袍组织的情报同步给苏念、陆小满还有帧遥，全队一起商议下一步对策。”
　　陆屿没有反对，最后再扫视一遍裂谷谷底的断裂帧脉，确认帧核暂时安全：“好，原路折返，连夜赶路，尽量缩短回程时间。”
　　墟录城，西城杂货铺。帧遥坐在柜台之前，指尖抵着桌面，整片大陆各处节点传来的动荡一一汇入他的感知。方才荒原裂谷爆发打斗的瞬间，他清晰捕捉到枳一那边剧烈起伏的帧息，悬着的心在感知到她安然无恙之后才缓缓落下。
　　他低头翻看堆叠在柜台的古老手记，一页页快速掠过，终于在一本泛黄残册之中找到零星记载：多年之前，曾有一群被衡枢殿驱逐、不满胶片分配秩序的人秘密结社，一直暗中寻找办法颠覆墟录城的胶片归流体系，只是长久以来销声匿迹，衡枢殿早已将其视作不复存在的旧患。
　　“原来是他们。”帧遥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字迹，目光望向铺门方向，遥遥望向北方荒原。他无法亲身奔赴裂谷，可只要枳一还在这片大地的帧脉网络之内，他便能感知她的安危。这份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牵连，从他诞生于世界帧脉之初便已埋下，旁人永远无法介入。
　　铺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麦饼老婆婆送来苏念新传出的字条。帧遥拆开字条看完，抬手将字条放在桌面，和荒原传来的讯息放在一处。苏念那边也察觉到近郊野外乱帧爆发频次变高，已经借着处置任务留意有没有灰袍人的踪迹；陆小满那边冒险进入衡枢殿外围档案室，找到了几份旧年关于这个结社的封存卷宗，只是还没能拿到完整记录。
　　五个人虽然分在两处，却已经各自向着同一个敌人靠近。
　　帧遥抬笔写下新的记录，等候枳一与陆屿归来。烛火落在他侧脸上，安静沉静，隔着千里荒原，与另一道遥遥的感知静静呼应。
　　荒原之上，枳一和陆屿踏上归途。往回赶路的路上，枳一偶尔还能收到来自墟录城那道温和安稳的感应，一路相随，穿过成片凝滞的胶片与荒芜旷野。危机已经浮出水面，隐藏在各个节点背后的灰袍组织正在加速计划，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