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20、北途逢乱涌，道异两相持 天边刚

　　天边刚泛起一层浅淡的鱼肚白，墟录城外郊老槐树底下已经有了人影。陆屿背着简单行囊，腰侧悬着一柄窄刃，静静立在树旁等候。远处小路传来脚步声，枳一背着布包快步走来，行囊轻便，只装了水粮还有帧遥誊抄的帧脉图纸。指尖碰到卷边的图纸时，她顿了半息，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像是共鸣般的微弱感应，很轻，转瞬即逝。
　　“来得准时。”陆屿抬眼扫过天色，“趁清晨赶路，正午之前能走出近郊平缓地带，再往前便是荒原边界，乱帧会变多。”
　　“嗯。”枳一点头，两人不再多言，一同踏上向北的道路。墟录城的城墙慢慢落在身后，视野渐渐开阔，路边草木愈发稀疏，越靠近荒原，空气里面漂浮的银灰胶片碎片就越多，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没有半点流动的迹象。往日野外胶片会随风轻轻飘移，如今全部凝滞，整片大地透着死寂。
　　一路向北，两人大半路程都沉默赶路。陆屿习惯独行，并不刻意找话题，目光始终留意四周岩层与半空胶片的状态，时不时抬手放出一缕微弱灵气探查地底帧脉分支。枳一则留意周遭环境，一旦感知到躁动的黑帧气息，便提前出声提醒。每一次脚下岩层传来微弱的帧脉震颤，她都会隐隐捕捉到一缕遥远又熟悉的回应，来自西城那间小小的杂货铺，微弱却清晰，旁人完全感知不到。她没有对陆屿提起这件事。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周遭景色彻底变成荒芜旷野，低矮枯灌木零星分布，脚下是干裂黄土。就在这时，前方谷地忽然传来低沉的嗡鸣，无数胶片从地面、岩层缝隙里面漂浮而起，原本静止的碎片互相碰撞，快速凝聚成一大团翻滚的黑帧，朝着两人方向席卷而来。
　　“是自发汇聚的乱帧潮。”陆屿脚步顿住，抬手握住腰间窄刃，“规模不小，硬闯容易被缠住。”
　　枳一站在他身侧，目光看向汹涌而来的黑帧浪潮：“这些乱帧带着荒原节点受损的滞涩气息，和街巷那次同源。我天生拒帧，可以上前稳住乱帧动向，你趁机寻找谷地侧边的缺口绕过去，不用耗费力气正面厮杀。”
　　“你确定单凭自身力量能稳住？”陆屿眉头微蹙。
　　“不会受伤，最多耗费些气力。”枳一说完，向前踏出几步，抬手向外铺开一层柔和屏障。那些狂涌的黑帧撞上屏障，冲击势头骤然减缓，翻滚的黑雾被固定在一片区域之内，无法继续向前推进。乱帧不停撞击屏障，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可始终穿透不过去。就在她全力稳住乱帧的片刻，那道来自远方的共鸣又一次浮现，像是有人隔着漫长的距离，默默感知着她这边帧脉动荡，安静地与她同频。
　　陆屿没有犹豫，看准谷地西侧一道狭窄岩缝，低声道：“我先穿过岩缝到对面接应你，稳住之后尽快过来。”话音落下，身形一闪，快步穿过岩缝，抵达谷地另一侧高地，回头望向被乱帧困住的枳一。
　　枳一维持屏障片刻，确认陆屿安全抵达对面，才缓缓收回力量。被禁锢的乱帧瞬间重新躁动，可她已经转身快步穿过岩缝，和陆屿汇合。
　　脱离乱帧潮范围，两人停下脚步短暂歇息。陆屿取出水囊递给枳一，目光落在远处荒原腹地连绵起伏的岩层上，缓缓开口：“方才那片乱帧汇聚速度太快，不像是自然生成。帧遥说的人为扰动，可能性越来越大。”
　　“若是有人刻意破坏各处帧脉节点，目的会是什么？”枳一接过水囊抿了一口。
　　“不清楚。”陆屿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语气平淡，“有可能是想掠夺节点深处浓缩的本源胶片，也有可能是别的图谋。不管对方目的如何，于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查清胶片本源，助我突破修行瓶颈。至于阻止灾变，只是顺路带来的结果，不是我的首要目标。”
　　“若是探查途中，你的目标和阻止节点崩坏这件事产生冲突，你会怎么做？”枳一抬眼看向他。
　　陆屿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直白回话：“我会优先选择对我修行有利的方向。组队之前我就说得明白，我们只是同道合作，不能指望我为保全墟录城或者旁人牺牲自己的机会。我不会主动加害你们，但也不会委屈自己。”
　　“我明白，不会勉强你。”枳一没有反驳，“只是希望无论做出什么选择，提前告知队伍其他人，不要突然各行其是，免得所有人陷入险境。”
　　“可以。”陆屿颔首，把水囊收回行囊，“休整好了就继续赶路，离核心节点还有不短路程，越靠近腹地，乱帧潮爆发的频次越高，我们不能停留太久。”
　　两人再度启程。一路之上又接连遇到两三波小规模乱帧聚集，大多都是枳一依靠拒帧体质稳住乱帧，陆屿负责探查周边岩层痕迹，互相配合赶路。陆屿的战力足以斩杀乱帧，可斩杀只会让碎片四散，反而更容易诱发新一轮汇聚，两人都选择尽量规避缠斗，节省气力留给核心节点的探查。
　　赶路途中歇息的时候，陆屿摊开那张誊抄的帧脉图纸，指尖落在图纸标记的核心节点位置：“按照图纸标注，再过一日路程，就能抵达荒原主节点所在的裂谷。上次我仓促返程，只在外围观察岩层崩裂情况，没有深入裂谷底部。这次我们需要下到谷底，近距离查看帧脉主干断裂处，确认有没有人为破坏留下的痕迹。”
　　“谷底乱帧浓度恐怕会远高于外围。”枳一看着图纸，指尖轻轻抚过图纸上墟录城西城那个小小的标记，“我可以抵挡乱帧侵蚀，但岩层若是不稳，有塌方风险，需要你留意地形。”
　　“我擅长勘察野外险地，这点交给我。”陆屿将图纸收好，抬眼望向北方荒原深处，“只是裂谷里面情况未知，就算我们两人同行，也未必能应对所有突发状况。”
　　另一边，墟录城内。苏念借着城郊边角乱帧处置任务出府，苏家两名护卫不远不近跟着她。抵达近郊山坡，苏念一边缓缓净化零散乱帧，一边不动声色收集几缕帧息收进随身小玉瓶，打算回去交给帧遥比对样本。护卫只当她专心处置乱帧，没有察觉异样。
　　返程路上，苏念刻意绕到麦饼老婆婆的小摊，买下两个麦饼，趁着打包的时候，悄悄把一张小字条递给老婆婆，字条写明出城探查的收获，还有接下来一段时间不方便频繁外出。老婆婆神色如常，收下纸条，没有多看，如常递给她麦饼。苏念付完钱，便带着护卫返回苏府。
　　司帧堂库房，陆小满趁着库房只有他一人值守，翻找往年各地呈报上来的节点异动卷宗副本。他小心翼翼翻过高高堆叠的册子，终于找到一份十多年前北方荒原节点巡查的记录，上面写着当年巡查人员反馈，荒原地底有不明力量扰动帧脉，只是当年扰动微弱，衡枢殿判定只是地质变动，没有深入追查。陆小满快速把关键内容默记在心，想要带走卷宗却不敢，一旦册子失踪，立刻就会被执事查到他头上。他只能取出随身携带的薄纸，快速抄写重点内容。
　　库房门外传来脚步声，陆小满慌忙把纸笔收起，将卷宗放回原来位置，装作整理木箱杂物。推门进来的是那日带队核查胶片的兵士，目光扫过库房，落在陆小满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你昨日在棚户那边阻拦收缴的事情，上头已经知道了，执事让我传话，若是再有下次，直接革除你司帧堂学徒身份。”
　　陆小满垂下手，低声回话：“我知道了。”
　　兵士冷哼一声，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陆小满望着对方背影，心底更加清楚，衡枢殿的管控只会越来越严苛，往后想要拿到秘档，风险会越来越高。他抬手摸了摸怀里那张抄写的纸条，暗自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寻找更深层的档案。
　　西城杂货铺内，帧遥坐在柜台前，指尖搭在木桌上，没有翻看标本，而是静静闭着眼感知整片大陆帧脉波动。北方荒原方向一阵阵急促震荡不断传来，那是主节点受损发出的预警，而震荡之中，他能精准分辨出独属于枳一的那一缕微弱回应，隔着千山荒原清晰可辨，是只存在于他们二者之间的联结，苏念、陆小满都无法感知，陆屿修行灵气，也触碰不到这一层帧脉深处的共鸣。
　　他缓缓睁开眼，取出苏念托老婆婆送来的字条，又仔细比对苏念带回的帧息样本，眉头微微蹙起。近郊采集到的帧息，和荒原裂谷那边传出的扰动气息同源，域外节点的影响，已经持续不断顺着主脉流向墟录城。
　　帧遥拿出纸笔，写下新的记录，将样本信息标注在原图副本之上。他没有多余担忧枳一的安危，不是全然放心前路险境，而是清楚他们之间这份独有的牵系，只要帧脉尚存，彼此就能遥遥感知对方是否尚安。铺外街巷，第二轮胶片收缴还在继续，不时传来住户争执的喧闹声，衡枢殿依旧没有停下强硬的管控手段，所有人都被各自的困境裹挟。
　　北方荒原，暮色慢慢降临。枳一和陆屿寻到一处背风的岩坑暂时落脚过夜。荒原入夜之后气温骤降，四下寂静，只有远处时不时传来乱帧碰撞发出的细碎嗡鸣。陆屿拾来干燥枯枝，燃起一小堆篝火，火光映在两人脸上。
　　“再过一日就能抵达裂谷。”陆屿盯着跳动的火苗开口，“谷底若是真有人为破坏的痕迹，对方未必已经离开，我们要做好遭遇埋伏的准备。”
　　“若是遇上对方，你打算怎么做？”枳一问。
　　“先探明对方目的。”陆屿指尖摩挲腰间窄刃的刀柄，“能不动手最好，若是对方阻拦探查，我不会退让。但我不会为了保护墟录城贸然拼命，一切以查清胶片本源为先。”
　　枳一静静看着篝火，没有说话。队伍内部的分歧从不是空谈，等到真正面对抉择的时候，每个人都会优先守住自己最初的所求。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怀中那张图纸，心底那道遥远、安稳的共鸣依旧轻轻存在。
　　夜色渐深，荒原上空悬浮无数静止胶片碎片，淡淡的银灰微光铺满荒芜大地，危机正在裂谷深处静静等候他们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