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19、铺中聚五人，共议探帧源 子时的

　　子时的西城一片安静，大部分屋舍灯火都已熄灭，只有街角那间老旧杂货铺窗内透出微弱烛光。枳一走到铺门前，抬手轻叩三下木门，门扉向内缓缓打开，帧遥站在柜台之后，抬眼看向她。
　　“你到了，另外两个人还在路上。”帧遥侧身让出通路。
　　枳一走入铺内，目光扫过货架上一排排封存胶片标本的玻璃匣子，径直走到柜台边停下。“街巷乱帧爆发之后，城内帧息回流的情况，你感知到了？”
　　“嗯。”帧遥微微颔首，指尖轻敲木盒，“域外受损节点的气息顺着主帧脉往墟录城倒灌，往后城内各处都会越来越频繁出现异常乱帧，单靠苏念一人净化根本挡不住连锁动荡。衡枢殿还被蒙在表象里面，一味收缴胶片□□，找不到根源，所有应对都是徒劳。”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竹帘被小心翼翼掀开，苏念闪身进来。她换下白天的衣裙，一身深色便装，脸上没有太多血色，显然白日净化乱帧消耗尚未恢复。她回头望了一眼街巷，确认没有苏家护卫尾随，才快步走到柜台前。
　　“我绕了三条小巷甩开跟着我的下人，出来一趟不容易，不能停留太久。”苏念低声开口。
　　话音刚落，铺外又传来脚步声，陆小满推开门走进来。他身上还穿着司帧堂学徒的衣物，袖口沾着库房灰尘，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眼神清明。“我谎称回库房清点遗漏卷宗，偷偷溜出来，若是被执事发现，免不了重罚。”
　　三人到齐，帧遥刚要开口，远处巷口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一道黑衣身影快步走入月光之下，停在杂货铺门前。陆屿竟然提前赶回了。他风尘仆仆，衣摆沾着北方荒原的尘土，眼底带着赶路带来的倦意，神色却十分凝重。他看见铺内几个人，脚步微顿，随即推门而入。
　　“没想到你能赶回来。”枳一看向他。
　　“荒原核心节点情况危急，我不敢耽搁，日夜兼程赶路。”陆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没有客套寒暄，直接开口，“北方荒原腹地主节点岩层大面积崩裂，帧脉主干快要完全断开，一旦彻底崩塌，会掀起席卷大片区域的乱帧狂潮，墟录城很难独善其身。”
　　屋内四人闻言，神色同时沉下去。原本只以为是缓慢衰败，没想到已经到了濒临爆发大规模灾变的地步。
　　帧遥伸手，将柜台上面那只古朴木盒推开，打开盒盖，里面摊开一卷泛黄图纸，正是大陆全域帧脉分布图。图纸上面用不同颜色标记着大大小小的帧脉节点，城郊洼地、北方荒原都被标上醒目的红色记号。
　　“这便是整片浮录境的帧脉分布图，所有关键汇流点位全部标注在上。”帧遥伸手落在图纸中心墟录城的位置，“墟录城是胶片归流枢纽，所有节点的帧脉最终都会汇聚到城下，若是多处外围节点接连损毁，主脉承受不住反噬，整座城都会受到重创。”
　　陆小满俯身看向图纸，指尖落在几处衡枢殿秘档里面记载过的旧点位，缓缓开口：“我在司帧堂库房看过零散卷宗，从前衡枢殿也派人前往这些节点探查，可派出去的人大多只能带回表层记录，从来没有真正找到帧脉异动的根源。衡枢殿高层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却害怕引起全城恐慌，选择封锁消息，只靠囤积胶片、驱使寻帧人应急。”
　　苏念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些红色标记，轻声说道：“我作为寻帧人，能感知乱帧深处封存的旧帧息，可我没有办法独自去往所有节点实地探查，苏家不会放我自由远行。我想要查清诅咒和帧脉之间的关联，找到破解三十岁寿限的办法，这是我最根本的目的。”她说得坦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私心。
　　陆屿站在一旁，神色淡然，直白说出自己的立场：“我参与探查，只为弄清胶片本源，找到突破修行瓶颈的契机。墟录城安危、寻帧人的诅咒，都不是我首要考量。若是往后前行道路和我的目标相悖，我会独自离开，不会被团队束缚，也不会勉强自己为其他人牺牲。我接受情报互通、同道合作，但不谈人情羁绊。”
　　陆小满抬起头，认真开口：“我是司帧堂学徒，从小学习胶片管理，相信墟录城的秩序应当护佑所有凡人百姓。衡枢殿如今的做法已经背离初衷，强行搜刮底层住户存货，置普通人生计于不顾。我想查明真相，阻止更大的灾祸落到城内百姓身上。只要不违背良知，我愿意尽力从司帧堂内部搜集秘档线索。但我也不能彻底背叛司帧堂，不会刻意损毁堂内物件，这是我的底线。”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帧遥。帧遥静静看着图纸，缓缓开口：“我是原生帧灵，与这片大陆的帧脉共生，浮录境胶片流转若是彻底崩坏，我也会受到重创。我守着标本与史料许久，迟迟没有动身，是单凭一己之力无法遍历所有节点，也无法同时兼顾多方线索。我可以提供图纸、过往异动记录，解读帧脉流转的异常征兆，但我不擅长野外实地探查，很少参与外勤。”
　　最后，所有人看向枳一。
　　枳一平静开口：“我天生拒帧，不受胶片反噬，乱帧、净帧都伤不到我，可以作为众人探查途中的缓冲，也方便穿梭墟录城内外传递消息。我没有非要达成的私人执念，只是不想看见无数凡人因为帧脉崩坏流离失所。我愿意作为中间的衔接者，协调各方，维系这支队伍。但我不会强迫任何人违背自身取舍。”
　　铺内陷入短暂安静，烛火轻轻晃动，五个人各自的诉求、底线全部摊开，没有人刻意伪装高尚，各自有着不同的私心与坚持，队内天然存在价值观冲突：陆屿利己优先，陆小满放不下司帧堂的秩序底线，苏念一心求破咒，帧遥心系整个帧脉存续，枳一则负责维系所有人。没有人完全认同彼此全部想法，可面对共同的危机，他们有了暂时一致的目标——查清帧脉停滞、节点受损的根源，阻止大范围乱帧灾变爆发。
　　“既然大家都清楚各自的目的和底线，那便定下约定。”枳一打破沉默，“我们组队同行，互通全部线索，互不隐瞒关键信息；但不强行要求任何人牺牲自身所求，若是有人中途想要离开，不必勉强，提前告知众人即可。”
　　“我同意。”苏念率先应声。
　　陆小满思索片刻，点头：“我也同意，我会在权限范围内尽力拿到司帧堂封存的高阶秘档。”
　　陆屿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他依旧保持疏离，没有多余表态。
　　帧遥目光扫过众人，轻声道：“我提供史料与图纸解读，后续探查路线由我们共同商议决定。”
　　五人就此正式组队，进入真相浮现的新阶段。
　　陆屿俯身看向图纸，指尖划过北方荒原标记：“眼下最紧急的是荒原核心节点，距离彻底崩坏已经没有太多时间。我们不能坐等衡枢殿慢慢反应，需要分头行动。”
　　“分头行动稳妥一些。”帧遥接过话，“第一阶段分成两路。一路前往北方荒原实地探查节点损毁根源，需要擅长野外应对乱帧与险境的人，陆屿最合适，枳一随同前去，依靠拒帧体质应对突发乱帧暴动。另一路留在墟录城内，苏念借着外出处置乱帧的机会，继续留意近郊节点异常，陆小满伺机从司帧堂调取衡枢殿封存的全域秘档，我留守杂货铺，持续感知全城帧脉流动变化，整理历年标本记载辅助判断。”
　　“这样分工可行。”苏念思索片刻补充，“我若是借着处置乱帧出城，可以在近郊收集野外帧息样本，回来交给帧先生比对。只是苏家盯得紧，我能去到的范围有限。”
　　陆小满皱了皱眉：“高阶秘档锁在衡枢殿深层库房，不是司帧堂普通库房，单凭我一个底层学徒很难拿到。我只能先尝试寻找过往呈报给司帧堂的副本，若是行不通，再另想办法。我会小心行事，尽量不暴露我们互通消息这件事。”
　　“荒原路途凶险，沿途会遇到大量静止胶片和失控乱帧。”陆屿看向枳一，“明天黎明便动身出发，连夜赶路可以节省时间。”
　　“没问题。”枳一点头。
　　几人继续围着图纸细致商议沿途路线、传递消息的暗号与方式，约定依旧沿用黑石标记，另外新增几处城郊隐蔽交接点。铺内烛火摇曳，五个人身影落在墙面，各怀心事，却共同盯着同一张帧脉分布图。
　　商议大半，苏念最先起身告辞，不能在外逗留过久，避免苏家起疑。紧接着陆小满也离开杂货铺，悄悄赶回司帧堂。铺内只剩下枳一、陆屿与帧遥三人。
　　帧遥看向陆屿，缓缓开口：“荒原节点的损毁，未必是自然衰败，岩层断裂痕迹里面藏有人为扰动的迹象，你们探查的时候务必多加小心，不要只留意乱帧，还要警惕别的东西。”
　　陆屿神色微变：“人为？”
　　“只是推测，没有确凿证据，需要你们实地查证。”帧遥没有多说，不想过早抛出没有证据的猜想扰乱计划，“图纸我誊抄一份交给你们带上，原件留在铺内。”
　　枳一收好誊抄好的图纸，和陆屿一同告别帧遥，走出杂货铺。夜色深沉，街巷空无一人。
　　“黎明出发，我回小院简单收拾行囊，城郊老槐树下面汇合。”枳一对陆屿说道。
　　“好。”陆屿颔首，转身朝着城外方向走去，打算提前在城郊休整片刻。
　　枳一独自走回小院，推开木门，坐在井边望向夜空。方才杂货铺里面的会面，标志着五个人正式成团，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支队伍从一开始就不是心意相通的挚友联盟，只是目标暂时重合的同道之人。往后探查路上，价值观的冲突、各自私心带来的分歧，迟早都会浮现。
　　她没有过多思虑，起身走进屋内，简单收拾必要的行囊，静待黎明到来，奔赴危机四伏的北方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