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18、街巷生冲突，乱兆起风波 天色刚

　　天色刚亮，西城街巷便响起城守司士兵甲胄碰撞的声响。司帧堂学徒分成小队，搭配城守司兵士挨家挨户上门核查胶片存量，第二轮收缴正式启动。街巷之间人心惶惶，不少住户前一夜便悄悄把胶片打包藏匿，可城守司事先得到指令，遇到拒不配合的人家，可以入户搜查。
　　陆小满原本还在库房受罚整理杂物，清晨突然被执事临时调派，编入西城南部的核查小队。执事面色冷淡地告诉他，人手不足，暂时解除他禁外勤的责罚，但若是再做出私通住户、违抗指令的事情，会直接上报衡枢殿从重处置。陆小满没有拒绝，带上簿册跟着小队走出司帧堂大门，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寻机提醒贫苦住户小心应对。
　　小队沿着巷子依次入户，前面几户人家慑于城守司兵士的威压，乖乖交出超出半月用量的胶片，有人低声哀求，希望能多留几片维持生计，却被兵士厉声喝止。陆小满跟在后头，一言不发，趁着兵士清点胶片的时候，悄悄对住户用极轻的声音提醒，往后尽量不要一次性囤积大量胶片，减少被全部收走的风险。
　　走到巷子深处一户棚户人家，屋内住着一对年迈老夫妇，平日靠捡拾零散胶片换取粮食，家中存货本就微薄。兵士推开木门，扫视屋内一圈，很快搜出老两口藏在床底布包里面的胶片，全部倒在桌上清点。
　　“这些超出规定存量，按指令全部收缴入库。”带队兵士伸手就要收拢胶片。
　　“不能拿走啊！”老妇人急忙上前想要护住布包，声音带着颤抖，“这是我们老两口接下来一个多月活命的东西，全部收走，我们没有活路了。”
　　“衡枢殿定下的规矩，不得违抗。”兵士一把推开老妇人，老人脚步不稳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面，闷哼一声跌坐在地。
　　“住手！”陆小满立刻上前一步，拦在兵士面前。
　　“陆学徒，你想干什么？”兵士皱眉看向他。
　　“他们年纪大了，存货本来就很少，根本算不上囤积。”陆小满压着心头火气，“若是全部收走，两位老人难以度日，能不能酌情少收一部分？”
　　“衡枢殿的命令没有酌情一说。”带队兵士面色沉下来，“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司帧堂学徒，职责是配合核查，不是帮住户求情。再阻拦，我就上报执事。”
　　周围邻里听见动静，纷纷围到棚户门口观望，低声议论，不少人心里积攒的怨气被这件事点燃。有人高声替老夫妇说话，指责司帧堂和城守司不近人情，场面慢慢变得躁动。兵士见状，抬手握住腰间兵器，想要威慑围观人群，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街巷上空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嗡鸣。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看见巷口半空飘来一小片抱团的乱帧，数量不多，却躁动不安，黑色雾气不断翻涌。这片区域往日极少出现乱帧，谁也没有预料到会在核查途中突发异动。乱帧受到下方人群争执激起的情绪影响，变得越发狂暴，朝着人群方向直冲过来。
　　“不好，是乱帧！”有人失声惊呼，围观百姓惊慌四散躲避。兵士顾不上继续收缴胶片，立刻摆出防御姿态，可他们只擅长治安管控，并不懂得处置乱帧，只能慌忙往后撤退。陆小满快步上前，从随身布包取出封帧绢袋，想要试着阻隔乱帧，可单靠他一人根本压制不住躁动的黑帧。
　　危急关头，一道素色身影快步穿过慌乱人群，站在乱帧前方。是苏念。她今日借着外出探查城郊边角乱帧的由头出府，恰好途经这条街巷，听见喧哗便赶了过来。苏家护卫紧跟在她身后，想要上前护着她，被苏念抬手制止。
　　苏念抬起双手，淡白微光从掌心散开，笼罩那团乱帧。狂暴的黑帧碰到微光，冲击势头放缓，黑色外壳一点点褪去。可就在净化快要完成之时，乱帧深处忽然迸发出一股异样的滞涩帧息，和城郊洼地、北方荒原节点里面那股气息同源。苏念脸色骤然一白，胸口传来一阵闷痛，身形微微晃动，净化之力险些中断。
　　枳一这时也赶到巷口。她听闻南部街巷核查闹起来，担心出事便立刻动身过来，正好看见苏念身形不稳，半空乱帧再度躁动起来。枳一步子加快，走到苏念身侧，目光紧盯那团乱帧：“里面那股停滞的旧帧息在干扰你？”
　　“嗯。”苏念咬牙稳住心神，“这一小簇乱帧明明生成在城内街巷，却裹挟着域外受损节点的帧脉气息，不正常。”
　　“我来帮你稳住它的动向。”枳一抬手，一股柔和力量向外铺开。她天生拒帧，不受乱帧侵蚀，力量落在躁动的黑帧之上，硬生生将乱帧固定在半空，不再四处冲撞。苏念抓住机会，重新催动净化之力，持续灌注微光。片刻之后，那团乱帧彻底平复，化作几片杂帧轻飘飘落在地面。
　　危机解除，围观百姓依旧心有余悸。带队兵士看着地上胶片，又看看站在一起的枳一与苏念，一时不知道该继续执行收缴，还是先上报突发乱帧事件。陆小满趁机开口：“眼下突发乱帧异动，街巷人心不稳，不如先暂停这条巷子的核查，回去禀报执事再做定夺。若是继续强收，难保不会再起事端。”
　　兵士权衡片刻，终究点头同意，吩咐手下收起收缴的胶片，带队先暂时撤出这条巷子。临走之前，兵士深深看了陆小满一眼，显然不会放过他方才阻拦收缴这件事。人群慢慢散开，老夫妇连忙上前向苏念和枳一道谢。
　　苏家管家这时匆匆赶来，神色带着焦急，低声对苏念说道：“小姐，您不该贸然出手净化乱帧，今日消耗不小，咱们该回府休养了。”
　　苏念看向枳一和陆小满，快速压低声音：“方才乱帧里面的异常帧息绝非偶然，城内街巷都开始出现带着域外节点气息的乱帧，说明帧脉衰败的影响已经渗透墟录城内部。单凭我们零散互通消息远远不够，再这样各自行动，根本应对不住往后接连爆发的险情。”
　　陆小满眉头紧锁：“衡枢殿还在执着收缴胶片□□，完全没有意识到危机已经蔓延进城内。我在司帧堂里面很难拿到高阶秘档，很多真相被上层死死捂住。”
　　枳一环顾四周，街巷还残留着刚刚骚乱过后的紧绷氛围，低声开口：“此地人多眼杂，不方便细说。今晚子时，西城旧杂货铺汇合，帧先生那边有大陆帧脉分布图，我们好好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做。”
　　苏念微微颔首：“我会想办法避开苏家护卫悄悄赴约。”
　　“我也尽量脱身过去。”陆小满应声。
　　两人说完便各自分开。苏念跟着管家与护卫返回苏府，陆小满带着复杂的心情跟着司帧堂小队归队，枳一则独自走回小院，打算等候夜里的会面。
　　杂货铺内，帧遥静静站在货架之前，方才街巷乱帧爆发的瞬间，他便感知到那一缕跨域传来的受损帧息。整片墟录城的帧脉网络，已经开始出现异常回流，域外节点崩坏产生的影响，不再仅仅局限于旷野，已经顺着主帧脉蔓延入城。
　　他抬手抚过存放帧脉分布图的木盒，眼底神色沉静。此前他便说过，等到危机再也无法回避，众人自然会走到一起。街巷冲突加城内乱帧异动，就是那个契机。
　　北方荒原深处，陆屿抵达整片荒原最核心的帧脉节点。眼前景象比他预想的更加惨烈，大片岩层崩裂，原本繁茂的帧脉分支近乎断裂，无数胶片静止悬浮在半空，毫无流动迹象。陆屿站在断裂的岩层边缘，神色凝重，取出黑石，刻下最为紧急的标记。此地节点已经濒临彻底崩坏，一旦完全损毁，会引发大范围乱帧暴动，墟录城也会被波及。
　　他不能再慢慢沿路探查其余点位，必须尽快动身返程赶回墟录城郊，把荒原核心节点濒临崩塌的重大消息带回。陆屿转身，不再继续深入，朝着墟录城方向快步赶路。
　　夜色慢慢笼罩墟录城。西城街巷灯火陆续亮起，白日冲突的议论声还在住户之间悄悄流传。枳一坐在小院井边，静静等候子时到来。今夜杂货铺的会面，将会是五人团队正式汇聚的开端。
　　所有人各自怀揣诉求，带着各自掌握的线索，即将放下之前的隔阂与顾虑，坐在一起共同面对帧脉衰败的危机。只是每个人心底都清楚，大家的目标并不完全相同：陆屿为突破修行瓶颈，苏念想要破解寻帧人短命诅咒，陆小满希望守护墟录城百姓，帧遥牵挂共生的世界帧脉，而枳一作为粘合剂，将所有人串联在一起。
　　枳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朝着西城街角那间老旧杂货铺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