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17、茶寮交心语，宿命问前程 午后日

　　午后日光斜斜落在西城僻静茶寮的竹帘上，这间茶寮位置偏僻，来往客人不多，正好适合私下交谈。枳一掀开竹帘走入，一眼看见靠窗位置坐着苏念。苏念没有带苏家护卫，只独自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微凉的清茶，目光望向窗外街巷。听见帘子响动，她转头看来，微微直起身。
　　“你来了，请坐。”苏念抬手示意对面空位。
　　枳一拉开木椅坐下，没有点茶，直接开口：“你托人送纸条约我见面，想聊什么？”
　　“很多。”苏念指尖轻轻摩挲茶杯外壁，神色平静，“城郊洼地那天，我看见你和城外那位修士站在一起，也听见你和他谈及胶片、帧脉异动。我想知道，你到底了解多少这件事背后的真相。”
　　“我只是一路看见各处异常，慢慢拼凑线索。”枳一如实回道，“域外荒野帧脉节点陆续停滞，墟录城下方主帧脉流速放缓，衡枢殿知情，却选择隐瞒实情，用收缴民间胶片、驱使寻帧人不停净化乱帧的方式勉强撑住局面。”
　　苏念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面带着几分苦涩：“果然如此。衡枢殿需要寻帧人，苏家需要依靠我从衡枢殿换取资源，两边都在利用我身上这份天赋，没有人真正关心三十岁那道诅咒。”
　　“你翻阅过寻帧人相关古籍吗？”枳一问。
　　“苏家藏书阁里面有关寻帧人的记载，大部分都被锁起来了。”苏念抬眼看向枳一，“家主只愿意给我提供净化乱帧所需要的净帧，不愿意让我接触记载诅咒起源的书卷。他们害怕我找到破解办法之后，不再愿意任由家族摆布。这么多年，我只从零星散落的手记里面读到只言片语：寻帧人与胶片天生相连，每一次净化乱帧，都是在透支自身生机，诅咒自诞生之初便牢牢刻在血脉里面，代代寻帧人无一例外，都活不过三十岁。”
　　“你试过自己寻找破解之法？”
　　“试过。”苏念垂下眼睫，“我趁着管家不备，偷偷看过几页残卷，上面隐约提到，诅咒根源和整片大陆胶片流转的本源挂钩。若是帧脉本身出了问题，寻帧人的宿命也会随之受到影响。可残卷内容残缺不全，我没有办法独自验证猜想。苏家困住我的行动范围，衡枢殿也不会把秘档交给一名被世家掌控的寻帧人。”
　　枳一想起杂货铺里面帧遥存放的帧脉分布图，还有陆屿远赴北方荒原探查节点，陆小满被困在司帧堂库房伺机查卷宗。几个人各自握着碎片，却都受困于不同枷锁。
　　“城外那位黑衣修士，名叫陆屿。”枳一慢慢开口，“从前是墟录城本土凡人，早年吸收胶片生出灵根，被永久驱逐出城。他如今探查各处帧脉节点，只为查清胶片本源，突破修行瓶颈。他无意拯救墟录城，只是单纯想找到对自己有用的线索。”
　　苏念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被驱逐的修士？我从前只听过这类人的传闻，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城郊洼地那日，他出手拦下乱帧，倒不像是穷凶极恶之辈。”
　　“他行事有自己的底线，不会随意伤人，但也不会为无关之人牺牲自己。”枳一继续说道，“西城街角还有一间旧杂货铺，店主名叫帧先生，收藏大量胶片标本，熟知历年帧脉异动记录，手里持有一份完整的大陆帧脉分布图。司帧堂学徒陆小满，内心不认同衡枢殿强硬收缴的做法，昨夜私自翻阅封存卷宗，被执事责罚，眼下只能在库房整理杂物。”
　　苏念安静听完，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几下，慢慢理清几个人各自的处境：陆屿不受墟录城规则约束，可以去往域外节点，却无法踏入主城；陆小满身处司帧堂，有机会接触内部卷宗，可权限低微，处处受堂内规矩管制；帧先生掌握史料与地图，却选择低调避世，不愿主动卷入风波；而她自己，身为百年一遇的寻帧人，拥有感知乱帧深处帧息的独特能力，行动却被苏家牢牢束缚。
　　“这么说来，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别人缺少的线索。”苏念抬眼看向枳一，“只是所有人都被不同的东西困住，很难一同行动。”
　　“是。”枳一点头，“陆屿只愿意情报交换，不接受人情捆绑；陆小满受司帧堂身份约束，行事不能太过出格；帧先生始终保持疏离，不会主动牵头。”
　　“那你呢？”苏念直视枳一，“你不受胶片反噬，可以自由出入墟录城内外，不属于任何世家、机构，也没有寻帧人的短命诅咒，你又是为了什么一直在追查这些？”
　　枳一没有直白说出自己熊妖化形的身份，只简单回话：“我只是想看清浮录境胶片流转的真相。胶片维系着整座墟录城的秩序，若是帧脉彻底停滞，城内无数依靠胶片谋生的凡人，都会陷入绝境。”
　　苏念没有继续追问枳一的来历，重新端起那杯微凉的清茶抿了一口：“衡枢殿刚刚和苏家达成协议，往后但凡远郊出现大规模乱帧聚集，我都必须立刻动身前去处置。往后我外出的机会会变多，或许可以借着处置乱帧的契机，留意野外帧脉异常痕迹。只是苏家管家和护卫会寸步不离跟着我，很多事情不方便放手去查。”
　　“衡枢殿第二轮胶片收缴马上就要展开，城守司会协同司帧堂上门核查，民间怨言只会越来越多。”枳一告知她最新消息，“底层百姓积攒的少量胶片若是尽数被收走，生计都会成问题。”
　　“衡枢殿只顾着优先储备胶片供给寻帧人和世家，根本不在意普通人的处境。”苏念声音轻了几分，“我净化乱帧，本意是避免乱帧伤人，可如今反倒变成衡枢殿维持这套失衡秩序的工具。我不想继续这样下去。”
　　两人谈话之间，茶寮外面路过两名苏家仆从，目光扫过茶寮竹帘，脚步顿了顿。苏念瞥见外面人影，微微侧身，压低声音：“是苏家派来暗中跟着我的人，不能聊太久。”
　　枳一朝门外瞥了一眼，果然看见两个人装作闲逛，守在茶寮街口。苏家终究没有完全放任她独自外出。
　　“往后若是想要传递消息，可以托巷堂一个摆摊卖麦饼的老婆婆转交。”苏念快速低声说出联系方式，“那位老婆婆受过我恩惠，愿意帮忙捎话，苏家的人不会留意一个街边摊贩。我不方便直接去往西城小巷找你。”
　　“我记下了。”枳一说道。
　　“若是往后你和陆屿、帧先生那边得到新线索，麻烦通过老婆婆告知我。”苏念站起身，“我该离开了，停留太久会引起管家疑心。”
　　枳一点头，看着苏念起身走出茶寮。门外两名仆从立刻不动声色跟在苏念身后，不远不近随行，一行人慢慢消失在街巷拐角。
　　茶寮里面重新安静下来，枳一独自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开。走在西城街道上，沿街不少住户都在谈论司帧堂马上上门核查胶片的事情，人人脸上带着忧虑。有人偷偷把积攒的胶片打包藏进地窖，也有人唉声叹气，不知道往后该靠什么换取米面。衡枢殿的命令压下来，市井之间已经开始弥漫不安。
　　司帧堂库房，陆小满还在整理堆积的旧杂物。他一边搬运木箱，一边默默思索方才枳一之前传递给他的消息——衡枢殿要联合城守司开展第二轮强制收缴。他心里清楚，这一轮核查，会有很多贫苦人家失去赖以糊口的存货。
　　库房门口传来脚步声，一名学徒抱着新送来的外勤清单走过，随口念叨：“听说这次城守司会带兵一同上门，若是有人拒不配合藏匿胶片，可以直接破门搜查。”
　　陆小满手上动作一顿，木箱重重落在地面，发出闷响。他万万没有想到，衡枢殿这一次的手段会强硬到这种地步。若是真的强行破门搜查，西城底层棚户之间，极有可能爆发冲突。
　　他放下手中杂物，走到库房窗边望向外面庭院，心底那份对司帧堂秩序的信仰，正在一点点动摇。他自小学习胶片管理，所学的道理是平衡分配，护佑百姓，而不是带着兵士上门搜刮普通人微薄的积蓄。受罚的这几天，他反复翻看能接触到的零散记录，越看越明白衡枢殿刻意掩盖的真相有多沉重。
　　“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陆小满低声自语。他没有能力直接对抗衡枢殿的命令，却打算想办法悄悄提醒相熟的住户提前做好准备，减少损失，同时继续寻找机会，查阅那些被锁起来的高阶秘档。
　　另一边，北方荒原之上，陆屿独自穿行在荒芜大地。四周遍地漂浮着静止不动的胶片，没有半点流动的帧息，整片荒原死寂荒凉。他一路向前，指尖持续放出微弱灵气探查岩层深处的帧脉分支，越往荒原腹地走，脸色越是沉凝。这里的帧脉节点受损程度，远超城郊洼地，大片分支已经近乎断绝。
　　陆屿停下脚步，站在荒原高地望向远方，从怀中取出一块黑石，指尖刻上新的记号。北方荒原的情况，必须尽快传回城内交给枳一。只是往返墟录城路途遥远，消息传递需要耗费不少时日。他转身继续向着荒原最核心的节点走去，打算探查清楚全部情况再返程。
　　枳一回到小院，坐在井边，回想茶寮里面和苏念的交谈。苏念已经不再甘心单纯充当苏家与衡枢殿的工具，主动提出互通消息；陆小满也开始下定决心，不再完全被动服从上层不合理指令；陆屿孤身深入北方荒原探查最危险的节点；帧先生守着小店，静静等待局势推进。
　　所有人各自的立场、诉求都已经清晰摊开，彼此之间的隔阂正在一点点消融，距离正式组队，只差一件足以将所有人卷在一起的重大变故。
　　晚风掠过院墙，几片杂帧悠悠飘落在井台。枳一抬手接住薄片，静静望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