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13、郊野逢乱帧，四方人相逢 城郊土

　　城郊土路尘土飞扬，天刚蒙蒙亮，司帧堂派出的一行人便已经出发。陆小满背着布包，包里装着簿册、封帧用的绢袋，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目光时不时望向远处那架苏家的马车。苏念坐在车内，没有露面，苏家的护卫骑马围在马车四周，神色戒备。一行人朝着乱帧聚集的洼地缓步前行。
　　枳一远远跟在队伍后方，保持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她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只是走在路边林木之间，司帧堂的学徒心思大多放在前方即将处置的乱帧上，苏家护卫的注意力全部集中马车周边，没有人留意到后方跟着这么一个人。
　　越靠近洼地，空气里躁动的帧息便越明显。成片灰黑色乱帧漂浮在低洼上空，不停互相碰撞摩擦，发出细碎刺耳的嗡鸣。乱帧本身带着侵蚀心神的力量，司帧堂学徒都提前戴好轻薄的防护纱巾，苏家护卫也各自捏着护身的净帧，唯独马车里面的苏念不受这份躁动干扰。
　　队伍在洼地边缘停下。苏家护卫迅速散开，封锁整片区域，防止不知情的乡民误闯进来被乱帧所伤。陆小满和其余司帧堂学徒站在外围，负责记录乱帧数量、品级，一旦突发暴动，便立刻启动阻隔措施。
　　马车帘布掀开，苏念走下来。她一身素色衣裙，脸色偏白，脚步稳稳落地，抬眼看向洼地漫天飞舞的乱帧。苏家主没有亲自过来，只派了管家随行，管家站在她身后低声叮嘱：“小姐，尽快处理完毕，不要过多损耗自身。”话虽这么说，语气里更多是催促，而非关心。
　　苏念轻轻点头，往前踏出几步，走到洼地最前沿。她抬起双手，柔和淡白的微光从掌心漫开，朝着空中那些躁动的乱帧笼罩过去。原本横冲直撞的黑帧碰到微光，动作慢慢放缓，黑色外壳一点点褪去，由黑转灰，再慢慢变成杂帧、净帧。
　　陆小满握着炭笔，低头飞快在簿册上记录现场情况，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他从前只在堂内听过寻帧人净化乱帧的事迹，亲眼看见还是第一次，目光里带着几分惊叹，同时又忍不住担忧苏念的状态。苏念额角慢慢渗出薄汗，随着净化持续，身形微微晃动，显然消耗不小。
　　就在大部分乱帧都快要被平复之时，洼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震颤。剩下一小簇抱团的高阶乱帧不肯被净化，互相融合在一起，体积暴涨一倍，猛地朝着苏念方向直冲过去。
　　“小心！”陆小满下意识出声提醒，手中已经摸出封帧绢袋，准备上前协助。苏家护卫立刻拔刀上前，想要拦下这团失控的乱帧，可乱帧速度极快，裹挟着狂暴的侵蚀之力，护卫不敢直接徒手触碰，只能仓促后撤。
　　苏念脸色一白，仓促间再次催动力量，可连续净化多时，她的生机已经透支，这一次的微光单薄许多，不足以完全压制高阶乱帧。眼看那团黑帧就要撞到她身上，一道黑影忽然从旁边土坡跃下。
　　是陆屿。
　　他昨夜从域外探查归来，正好途经这片城郊洼地，察觉到浓烈乱帧气息便过来查看。他虽不能踏入墟录主城，但这片城郊野外不在禁制范围之内。指尖捏着一道凝练灵气，精准击中那团乱帧侧面。乱帧被灵气冲击，势头一顿，在空中剧烈翻滚，攻势暂缓。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出现的黑衣修士惊动。苏家护卫立刻将苏护护在身后，拔刀对准陆屿，厉声喝问：“什么人！竟敢擅自靠近乱帧现场？”
　　陆屿没有理会护卫，目光落在那团还在挣扎的高阶乱帧上，没有继续出手，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他出手只是不想看见乱帧伤人，无意掺和苏家与司帧堂的差事，更不想暴露太多实力引来城守司注意。
　　“别动手，他没有恶意。”一个声音从旁边林木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枳一缓步走出树荫，停在陆屿身侧。苏念看向突然出现的两人，眼底带着一丝讶异，她从未见过枳一与陆屿，不清楚这两个人是什么来路。陆小满也愣住了，他认得枳一，却万万没想到她会和一名修士站在一起。墟录城禁止修士入城，这名男子出现在城郊，本身就十分反常。
　　“你是……”陆小满迟疑开口。
　　“不必紧张，我只是路过。”陆屿淡淡开口，视线重新落回乱帧，“这团乱帧内部的帧息很奇怪，不是普通自然生成的乱帧，里面裹挟着一丝停滞已久的旧帧脉气息。”
　　苏念闻言微微一怔，强撑疲惫再次调动净化之力。这一次，没有仓促硬扛，顺着陆屿刚刚打散的裂隙，微光缓缓渗入乱帧核心。狂暴的黑色一点点消散，那团高阶乱帧终于彻底平复，化作几片安静的杂帧，轻飘飘落在地面。
　　危机解除，现场却没有恢复平静。苏家管家上前一步，警惕打量陆屿：“修士不该靠近墟录城地界，此地之事与你无关，请立刻离开。”
　　“我只是恰好路过。”陆屿无意争辩，转头看向枳一，眼神示意一眼两人之前约定好的情报交换，“这边的情况我已经看见，我先回去，标记照旧。”
　　枳一点头。陆屿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土坡离开，很快消失在远处山林之间。苏家护卫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收回戒备的目光。
　　苏念转过身，看向枳一：“多谢方才出声解围。你认识那位修士？”
　　“有过几次交谈。”枳一没有细说合作约定，转而看向洼地，“刚刚那团高阶乱帧，你有没有察觉到异样？”
　　苏念低头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有的。往常我净化乱帧，感受到的大多是散乱执念，可方才那一簇，里面像是封着一股很久没有流动过的帧脉力量，像是从很久之前就被困在这里。”
　　陆小满合上簿册，走到两人身旁，眉头紧锁：“司帧堂过往记录里面，城郊洼地往年只会零星出现少量乱帧，从来没有像这样聚集爆发，还生出融合后的高阶乱帧。若是往后同类事件越来越多，只靠苏念小姐一人，根本应付不过来。”
　　管家这时走过来，打断三人谈话：“小姐，事情处理完毕，该回府休养了。司帧堂各位也请尽快整理记录返程，此地不宜久留。”
　　他明显不想苏念继续和外人交谈，上前扶住苏念，示意护卫准备马车。苏念看向枳一，低声留下一句话：“若是往后你有空，或许我们可以再聊聊胶片和寻帧人的事。”说完，便跟着管家转身走向马车。
　　苏家一行人先行离开，马车轱辘碾过土路，慢慢远去。洼地只剩下司帧堂的学徒，陆小满安排同伴收拾现场散落的胶片，自己留下来和枳一站在一起。
　　“那个黑衣修士，到底是谁？”陆小满压低声，带着疑问，“墟录城的规矩，吸收胶片生出灵根的凡人会被永久驱逐，城外游荡的修士大多不与城内来往，你怎么会认识他？”
　　“他从前是墟录城本地人。”枳一简单说明，“当年意外生出灵根，被驱逐出城。他探查胶片本源，是为了突破修行瓶颈，没有危害墟录城的想法。”
　　陆小满沉默片刻，消化这个信息。他在司帧堂读书的时候读过相关律法，知晓被驱逐者的存在，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今天乱帧爆发这件事，我回去之后要如实上报给执事。”陆小满低头看向手里的簿册，“只是我不知道上层会不会把真实原因告诉衡枢殿。他们一直对外只说是落帧变少导致乱帧不稳定，可刚刚陆屿和苏念都察觉到异常，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衡枢殿掌握的信息，远多于司帧堂下层学徒。”枳一说，“他们刻意隐瞒很多真相。”
　　远处同伴呼喊陆小满，催促他尽快集合返程。陆小满应了一声，对着枳一道别：“我得跟着队伍回去交差，后续若是堂里面有新的消息，我会想办法留意。”
　　说完，陆小满快步跟上其余学徒，一行人沿着土路往墟录城方向走去。
　　洼地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平复后的胶片。枳一独自站在原地，环顾整片郊野。今日这场乱帧事件，让陆屿、苏念、陆小满三个人第一次在同一个场合碰面。他们各自怀揣不同的目的，各自被墟录城的规则困住，却因为胶片的异常，有了交集。
　　风卷着几片杂帧从半空飘过，落在脚边。枳一弯腰拾起，指尖捏着薄片，望向陆屿离开的那片山林方向，静静站了一阵，才转身踏上回西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