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14、旧铺藏帧影，闲谈辨异因 司帧堂

　　司帧堂大院里，陆小满把今日城郊洼地的记录簿册放在执事案上，垂着手站在一旁等候问话。执事翻完整页记录，指尖停在那团融合高阶乱帧的描述处，眉头拧起。
　　“现场当真出现了被驱逐出城的修士？”执事抬眼看向陆小满，语气严肃。
　　“是，那位黑衣修士突然从土坡下来，出手暂时拦下失控乱帧，没有伤人，之后很快便离开了。”陆小满如实回话，“他还提起那团乱帧里面有停滞许久的旧帧脉气息，和普通自发生成的乱帧不一样。”
　　“不必采信城外修士的片面之词。”执事合上簿册，摆了摆手，“乱帧暴动本就形态多变，偶尔出现融合情况属于正常波动。往后外出处置乱帧，一旦看见修士，立刻传信城守司驱离，不要与之交谈。”
　　“可是……”陆小满还想再说些什么。
　　“没有可是。”执事打断他，“衡枢殿已经定下口径，所有乱帧异动全部归因于近期落帧不足，胶片稳定性下降。你是司帧堂学徒，首要职责是恪守堂内指令，不要被城外之人的说法扰乱判断。下去吧，把这份卷宗归档，不要再向外随意议论今日修士出现一事。”
　　陆小满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低头应下，抱起簿册退出门外。走出主堂，他靠在廊下立柱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执事刻意回避陆屿提出的疑点，不愿深究乱帧内部的旧帧脉痕迹，这种遮掩的态度，反而让陆小满更加确信事情另有隐情。他抱着卷宗走向归档库房，心里暗自打定主意，有空要去翻一翻库房深处封存的早年胶片异动记录。
　　苏家马车回到府宅，管家扶着苏念走下马车。苏念脸色比清晨出门时更加苍白，回到卧房便靠在软榻上闭目调息，侍女端来温水与备好的净帧放在桌边。
　　“小姐，今日消耗太大，您好好歇息。家主吩咐，往后若是再有处置乱帧的任务，会尽量拉长间隔。”侍女小声说道。
　　苏念缓缓睁开眼，看向托盘上寥寥几片净帧，轻声开口：“今日洼地那团乱帧，和我以往净化的都不一样。我想查阅苏家藏书阁里面记载上古帧脉异动的典籍。”
　　“藏书阁深处不少古籍都被家主锁起来了，说是内容晦涩无用，不让小姐翻阅。”侍女面露为难，“若是想要拿到钥匙，得先请示家主。”
　　苏念指尖轻轻攥紧衣料。她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苏家只愿意给她提供净化所需的胶片，却不愿意让她接触那些有可能找到破解寻帧人诅咒线索的古书。她安静片刻，又问道：“今日那个叫枳一的人，你能不能派人悄悄查一查她的来历？”
　　“我记下了，稍后便吩咐下人去西城打探消息。”
　　苏念点点头，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她心里清楚，想要挣脱宿命，不能只依靠苏家，枳一今日在场，还认识那位知晓帧脉异样的修士，或许会是一个突破口。
　　枳一回西城之后，没有直接回到小院，沿着街巷慢慢往前走。她想起陆小满曾经提起，西城街角有一间老旧的杂货铺，店主收藏不少往年收集来的各类胶片标本，很多是司帧堂没有收录的零散样本。铺子位置偏僻，很少有司帧堂的人上门核查。
　　转过两道窄巷，便看见那间旧铺。木门半掩，屋内光线偏暗，货架上摆放着各色杂物，不少玻璃小匣整齐排列，里面封存着不同品级的胶片。柜台后面坐着一名身着长衫的男子，身姿清瘦，正低头擦拭一枚装在匣子里的黑帧碎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推门而入的枳一身上。
　　这人正是帧遥，平日里以帧先生的身份在西城这间小店落脚，很少主动与人深交。墟录城禁制针对仙妖魔，可他是原生帧灵，本身根植于这片大陆的帧脉，自有办法安稳待在城内，不触发禁制。
　　“姑娘想看些什么？”帧遥放下手中软布，语气平和，听不出过多情绪。
　　“听说你这里存放很多早年留存的胶片标本。”枳一扫过货架上的匣子，“我想看一看近几十年收集到的异常乱帧样本。”
　　帧遥抬眼，静静打量她片刻，没有立刻拒绝，侧身示意货架最里面一层：“都放在那边，你可以自行翻看，只是匣子不能打开，里面胶片不稳，容易逸散出帧息。”
　　枳一点头，走到货架深处，逐个看向玻璃匣。大部分标本都是寻常的杂帧、乱帧，直到她看见靠角落的一只旧木匣，匣内封存一小块黑色碎片，旁边贴着泛黄纸条，上面写着数十年前城郊洼地乱帧聚集事件。
　　“就是这个。”枳一目光落在木匣上，“数十年前，同样那片洼地，曾经爆发过一次大规模乱帧汇聚？”
　　“没错。”帧遥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木匣上，“当年那次事件最后被衡枢殿压下去，对外只说是偶然地质扰动引发，很少留下公开记录。那时候落帧量尚且充足，乱帧爆发平息之后，整片洼地沉寂数十年，直到最近才再次异动。”
　　“两次爆发地点相同，会不会有关联？”枳一问。
　　“有可能。”帧遥缓缓开口，“浮录境的帧脉不是均匀流动，墟录城作为归流枢纽，有几处点位是帧脉汇集的节点，城郊洼地便是其中一处。若是整条大陆的帧脉流转变慢甚至停滞，这些节点最先会出现异常，乱帧聚集就是征兆。”
　　枳一转过头看向他：“你似乎知道很多衡枢殿刻意隐瞒的内情。”
　　“我守着胶片流转的痕迹很久了。”帧遥淡淡一笑，没有过多解释自己原生帧灵的身份，“衡枢殿上层并非全然清楚根源，他们只看得见城内库存减少、乱帧频发这些表象，却触及不到帧脉本身的变化。”
　　两人说话之间，铺外街道传来巷堂差役路过的脚步声。帧遥抬眼望向门外，等脚步声走远，才继续开口：“最近一段时间，不止城外旷野，墟录城下方深埋的帧脉，流速也在慢慢放缓。再这样持续下去，城内生成的胶片只会越来越少，乱帧暴动会越来越频繁。”
　　“可有办法查清根源？”
　　“单凭一个人很难。”帧遥收回目光，“这件事牵扯整片浮录境的帧脉，需要有人分头收集线索：城外荒野帧脉残留痕迹、衡枢殿封存的历年全域记录、寻帧人与胶片之间的特殊关联，缺一不可。”
　　枳一沉默片刻。她脑子里闪过陆屿、苏念还有陆小满三个人。陆屿能探查域外荒野，苏念作为寻帧人可以感知乱帧深处的帧息，陆小满能够接触司帧堂归档卷宗，再加上眼前这位知晓帧脉本源的帧先生，几个人各自手握不同碎片。只是此刻众人还都只是各自行动，没有真正走到一起。
　　“多谢你告知这些。”枳一不再继续追问，目光扫过货架上其余标本，“我该离开了。”
　　“若是之后想再看标本，随时可以过来。”帧遥看着她，“这间铺子平日关门很早，来的时候轻轻叩三下木门便好。”
　　枳一点头，推门走出杂货铺。巷子里晚风微凉，沿街住户屋内陆续亮起灯火。她沿着小路往小院走，心里反复回想帧遥方才的话。帧遥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直指帧脉整体停滞根源的人，只是他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感，不会主动掺和任何人的计划。
　　走到那条和陆屿约定留标记的暗巷，枳一下意识看向土墙底部。墙角静静放着那块折断的黑石。陆屿已经从域外回来，留下了标记，代表他有新的情报想要交换。枳一弯腰拾起黑石，指尖碰到石块，摸到上面刻着一行细小记号，指明下次碰面的时间。
　　枳一把黑石收进衣袋，继续往小院走。推开木门，院内安安静静。她走到井边坐下，拿出那块黑石放在掌心，又想起今日城郊洼地发生的一切。
　　所有人都被墟录城的规则、胶片枯竭的困境裹挟，各自怀着目的摸索真相，距离真正组队，还差最后一层契机。枳一抬手靠在膝盖上，望着院内安静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