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12、苏家深院里，一语诉愁肠 “药

　　“药趁热喝。”
　　侍女将一碗熬好的汤药放在案边，低声劝道。苏念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指尖捏着一片缓缓浮动的乱帧，帧身不断溢出细碎的灰黑色雾气，那些雾气碰到她掌心便悄无声息消散。她垂着眼，神情平静，看不出耗费心神后的疲惫，只有指尖微微泛白，泄露出净化这枚乱帧并不轻松。
　　苏念轻轻收回手，那枚原本躁动不安的乱帧慢慢褪去黑色，转为温和的杂帧，安静落在托盘之中。她抬眼看向侍女，声音偏轻：“衡枢殿送来的补给，还是只有那么一点？”
　　侍女闻言低下头，面露难色：“是，家主今早从衡枢殿回来，说对方不肯再多批。主事已经商议许久，暂时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先紧着小姐每日净化消耗。”
　　“我知道了。”苏念收回目光，望向窗外庭院。苏家院落宽敞精致，花木打理整齐，处处透着世家富足的模样，可待在这里越久，她越清楚这份优渥背后的代价。
　　她自小便被告知自己是百年一遇的寻帧人，身负净化乱帧的天赋，是苏家的荣幸。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确实相信家族是真心照料她，直到慢慢长大，才渐渐看懂所有供养都带着交换的意味。苏家护着她，是因为她的能力能不断从衡枢殿换取资源、抬高苏家在本土世家里的地位。所有人都记得她净化胶片的本事，却很少有人提起那道三十岁的诅咒。
　　“家主方才传话，明日城东城郊发现一片聚集的乱帧，需要小姐过去处理。”侍女犹豫片刻，还是把消息说出。
　　苏念微微侧头：“明日？昨日我才连续净化三枚高阶乱帧，身子还没有缓过来。”
　　“主事说，衡枢殿那边点名希望苏家出面处置，若是推脱，往后申领胶片只会更加困难。”侍女声音压得更低，“小姐，您也要多顾着自己的身体，最近夜里您总是咳醒。”
　　苏念没有答话，抬手按住胸口，轻轻缓了缓呼吸。寻帧人净化乱帧，每一次都在透支自身生机，净帧只能稍稍缓和损耗，无法抵消诅咒带来的宿命。她这些年一边配合家族处置乱帧，一边暗中翻阅苏家藏书，试图找到打破短命桎梏的办法，可翻遍所有典籍，只看见代代寻帧人逃不过三十岁的记载。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家主推门走入屋内，挥手示意侍女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衡枢殿那边已经敲定，明日城东那批乱帧，必须由你前去。”苏家主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托盘上刚刚净化完毕的胶片，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
　　“我的补给被削减，体力跟不上。”苏念抬眼看向他，“若是强行去处理高阶乱帧，我有可能撑不住。”
　　“正是因为衡枢殿收紧供给，我们才更要抓住这次机会好好表现。”苏家主皱起眉，“苏家能在墟录城站稳脚跟，靠的就是你这个寻帧人。只要衡枢殿看见我们的价值，往后申领胶片才有谈判的底气。你身上的诅咒，家族也一直在想办法，前提是你好好发挥自己的能力。”
　　“想办法？”苏念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没有抵达眼底，“这么多年，你们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了吗？你们想要的从来不是破解诅咒，而是在我有限的时间里，最大化利用我的能力。”
　　苏家主脸色沉下来：“你怎么能这么想？苏家耗费大量资源供养你，难道是白费心思？若是没有苏家庇护，你一个寻帧人，早就被其他势力盯上。”
　　“庇护，还是囚禁？”苏念站起身，直视对方，“我很少能独自离开苏府，所有外出净化乱帧的路线、时间，全都由你们安排。我连自由翻阅衡枢殿有关寻帧人的古籍都做不到。”
　　两人之间气氛僵持，安静片刻，苏家主压下火气，放缓语调：“我明白你心里委屈，但眼下全城胶片存量紧缺，正是苏家关键时期。等渡过这一阵难关，我可以放宽对你的限制。明日城东之行，不能推。”
　　说完，苏家主不再多留，转身走出房间，房门合上，屋内重新归于安静。苏念独自立在窗边，望着庭院深处，许久没有动作。
　　院墙之外，枳一站在高大花木的阴影里。她本来只是顺着街巷闲逛，无意间走到苏家外围，听见院内的争执。苏家宅院外围只设置了针对乱帧、外人强行闯入的防护，对天生拒帧的枳一没有任何阻拦，她只是静静立在墙外，没有打算闯入打扰。
　　苏念的声音隔着院墙飘出来，字字清晰。枳一静静听完，没有贸然现身。苏念被困在苏家的权衡之中，一边是家族的利用，一边是自己想要挣脱短命宿命的执念，她眼下还没有向外求助的打算，贸然露面只会徒增麻烦。
　　枳一没有继续停留，悄无声息离开苏家宅院外围，沿着街道往回走。
　　街巷上还有司帧堂学徒巡查的身影，陆小满已经走完大半片区。枳一远远看见他站在一户人家门口，这一次他没有选择通融，还是按规定登记了住户囤积的胶片数量，只是全程语气温和，耐心向住户解释眼下城中储备紧张的现状，安抚对方情绪，没有强硬逼迫。
　　等那户人家关门，陆小满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枳一。他愣了一下，迈步走过来。
　　“你还没回去休息？”陆小满把簿册抱在怀里，眼底带着疲惫。
　　“顺路过来看看巡查情况。”枳一回答，“你后面这几家，都按规定登记了？”
　　“嗯。”陆小满点点头，“我想通了，一味私自豁免不是长久之计。若是所有人都囤积胶片，等到存量彻底见底，受灾的是整座墟录城的百姓。只是我尽量好好和住户沟通，告诉他们尽快兑换成粮食，减少损失。”
　　“你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分寸。”
　　陆小满轻轻叹了口气：“算不上多好的办法，只是在衡枢殿的命令和百姓生计之间，找一个勉强过得去的平衡点。我不知道上层隐瞒的全部真相，但我能感觉到事情正在慢慢变糟。”
　　两人并肩沿着街道缓步走了一小段路，路边油灯摇曳，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我刚刚听见消息，城东郊外发现乱帧聚集，苏家的苏念明天要过去净化。”陆小满忽然想起这件事，开口说道，“司帧堂收到通知，明天会派出几名学徒随行，维持现场秩序，防止乱帧失控伤到路人。我也在随行名单里面。”
　　“城郊乱帧聚集，最近变多了？”枳一问。
　　“近两个月上报的乱帧事件确实比往年频繁。”陆小满回忆着堂内记录，“执事推测是落帧变少，胶片本身不稳定，更容易转化成乱帧。具体缘由，堂内没有细说。”
　　枳一心里记下这件事。乱帧频发、胶片减产、衡枢殿收紧库存、域外帧脉停滞，几件事缠绕在一起，显然不是单纯的巧合。
　　走到岔路口，两人停下脚步，要各自分开。
　　“明天城郊那边或许不会太平，你多加小心。”枳一对陆小满说道。
　　“我会的，我只是负责维持秩序，不会靠近乱帧核心区域。”陆小满笑了笑，挥挥手，“我还要继续完成剩下几户的巡查，先走了。”
　　说完，陆小满转身走向另一条巷道，继续剩下的巡查任务。
　　枳一独自拐回通往小院的小路。夜色更深，整条西城渐渐安静下来，零星油灯从窗内透出微光。她推开小院木门，走入院内，井台依旧是白日的模样。
　　枳一没有立刻进屋，走到院子角落，蹲下身，捡起几片夜里飘落的净帧放在掌心。她安静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回想方才苏念与苏家主的争执，还有陆小满提到的明日城郊之行。
　　明日城郊，会是几人命运第一次真正交汇的契机。枳一指尖捻着薄片，坐在微凉的地面上，静静望着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