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11、暗巷逢旧识，片语露筹谋 “你站

　　“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声音从身侧巷口传来，不高，带着一点久居野外养成的冷感。枳一指尖还捏着那片刚捡起的净帧，闻声抬眼，循声望向巷口阴影。巷子里行人稀少，两侧土墙把天光压得偏暗，黑衣男子斜靠着墙，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正是凌晨立在东城门外的陆屿。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西城外侧这条僻静巷道，没有靠近，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她。
　　枳一收回手，将胶片收进衣袋，没有后退，也没有主动上前：“刚过来不久。你能靠近墟录城墙内的街巷，却踏不进主城？”
　　陆屿直起身，缓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恰好不会触发主城禁制的位置。他身上的灵气收敛得极深，若是不刻意感知，寻常凡人根本察觉不出这是一名修道散修。
　　“墟录城的禁制分界很微妙，并非城墙那一道砖石。”陆屿目光扫过不远处通向城内主街的岔口，“规则锁死的是主城地界，城外近郊这些外围窄巷，不在禁制覆盖范围。被驱逐之人，可以站在这里观望，只是永远不能跨过那条无形界线。”
　　“你专程过来，不是只为看一眼街巷。”枳一说。
　　“我每次折返此地，都会绕西城走一圈。”陆屿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想确认城内胶片流转有没有异动。方才远远看见你站在司帧堂门外树下，你不是城中本土凡人，也不属于寻帧人体质，却不受胶片反噬，我留意你好几日。”
　　枳一没有否认，也没有主动坦白妖族身份，只静静听他往下说。陆屿本就习惯独行，不善寒暄，说话直奔核心，不带半分客套试探。
　　“城外已经很难寻到新生胶片，旧帧存量一天天消耗殆尽。墟录城作为帧脉归流核心，本该源源不断向外溢出微弱的帧息，可我这几次靠近，感受到的归流力量越来越弱。”陆屿抬掌，一缕极淡的灵气浮在掌心，灵气波动缓慢衰弱，“修行卡在关口许久，根源便是胶片本源枯竭。想要突破，必须查清帧脉停滞的缘由。”
　　“衡枢殿已经察觉到库存不足，正在收紧胶片的调配，对外隐瞒实情。”枳一把方才从衡枢殿偏厅外听见的信息简单道出，“司帧堂下了新令，夜间巡查要收缴民间私囤胶片。各大世家申领补给，份额也在持续削减。”
　　陆屿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了然，像是印证了自己多日的猜想。
　　“上层早已知晓，只是瞒着市井百姓。”他淡淡开口，“墟录城依靠胶片存续，城内所有人都默认胶片永不枯竭。一旦消息传开，整座城都会动荡。衡枢殿选择封锁消息，是意料之中的选择。”
　　“你打算怎么做？”枳一问。
　　“我入不了主城，很多卷宗、内部记录，衡枢殿库房存放的高阶胶片样本，我都无法亲自查看。”陆屿视线重新落回枳一身上，“你不受胶片反噬，又可以自由出入墟录城，若是愿意，你能拿到很多我接触不到的信息。”
　　这话没有半分拉拢人情的意味，纯粹是利弊陈述。他不是来寻求同伴、讨要援手，只是客观摆出双方各自具备的条件，抛出一场同道之间的合作可能。
　　“我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枳一平静回话。
　　“我也不打算与人结伴同行。”陆屿立刻接话，“若是达成共识，我们只是互相交换情报，各取所需。我负责探查域外荒野残存的帧脉痕迹，记录胶片枯竭的分布范围；你在城内留意衡枢殿、司帧堂还有各大世家的动向。互不干涉彼此行事，不必同行赶路，更谈不上托付性命。等查清胶片本源，各自走各自的路。”
　　枳一默不作声，思索片刻，正要开口回应，巷道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止住话头，不约而同望向巷子入口。
　　两名城守司兵士边走边闲谈，沿着巷道巡逻过来，腰间佩刀轻撞，发出细碎金属声响。陆屿身形一动，瞬间退回到更深的阴影当中，气息彻底敛去，整个人几乎与土墙阴影融为一体。城守司只管主城治安，城外近郊并不在他们管辖范围，但若是被看见有修士徘徊在墟录城外围，难免生出盘问事端。
　　兵士一路说笑，并没有往这条偏僻小巷深处多看，径直穿过巷口，朝着另一片街区走远。脚步声渐渐消失之后，陆屿才重新走出来。
　　“城守司巡逻频次最近变高了。”陆屿说道，“想来也是衡枢殿担心局势不稳，加强全城戒备。”
　　“不止城守司，司帧堂学徒接下来夜间巡查任务也加重。”枳一想起陆小满方才收到的纸条，“今夜他们便会分批上街，排查民间私藏胶片。”
　　陆屿微微颔首，记下这条情报，没有再多追问司帧堂的细节。他本身对司帧堂、巷堂这些城内机构没有多少归属感，当年被驱逐之时，这些衙门没有任何人替他说过半句话，多年漂泊，他早已不寄希望于墟录城内的秩序体系。
　　“我该离开了。”陆屿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荒野方向，“今夜我要折返域外，去一处从前留存大量旧帧残迹的山谷探查，看看那里是否还留有帧脉运转的线索。若是有新发现，我会再回到西城这条巷道，在这里留标记。”
　　“标记是什么？”枳一问。
　　“一块折断的黑石，放在这面土墙底部。”陆屿伸手指了指身侧墙角，“你若是得到城内新的消息，同样可以留黑石。不必刻意等候，有缘碰见便交换信息，碰不到也无妨。”
　　约定完毕，陆屿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巷道外侧一条通往荒野的小路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远处林木边缘。整条小巷再度安静下来，只剩零星几片胶片慢悠悠飘落在土墙根。
　　枳一站在原地，低头看向墙角那处约定放置标记的位置，静静站了一小会儿，随后转身离开窄巷，往西城主街走去。
　　日头慢慢往西偏斜，街巷里的摊贩陆续收摊，白日喧闹慢慢褪去，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她没有回小院，打算去司帧堂外围看一看，想知道陆小满他们准备如何安排今夜的巡查。
　　走到司帧堂大门外，院里面传来学徒们集合的声音。一众学徒整齐站在庭院空地，执事站在台阶之上，正在分派夜间巡查片区。陆小满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纸笔，认真记下自己负责的街巷范围，侧脸紧绷，神色并不轻松。
　　“所有人记住本次巡查核心要务，重点排查住户家中私自囤积大量胶片的情况，一旦查获，全数收缴带回司帧堂，不得徇私纵容。”执事的声音清晰传到院墙外面，“如今城中胶片存量紧张，私藏囤积就是损害全城的储备，务必严谨执行。”
　　底下学徒低声应和，不少人脸上带着为难。陆小满垂着眼，笔尖在纸面停顿许久，才继续往下记录。他自小学习胶片管理，所学的道理是合理妥善分配胶片，保障百姓基本生计，可如今接到的命令却是上门搜刮民间为数不多的存货，内心两相拉扯。
　　集合训话很快结束，学徒四散开来，各自回去准备夜间巡查所需簿册与工具。陆小满走在最后，独自抱着簿册走出司帧堂大门，神情沉闷，没有留意到墙外的枳一。
　　枳一没有上前搭话，远远跟在他身后一段距离，看着他一路往自己负责的片区走去。陆小满走到一户低矮棚户门前停下，抬手迟迟没有叩门，在门口伫立良久，最后才轻轻敲了敲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老婆婆，看见身着司帧堂学徒服饰的陆小满，神色瞬间紧张起来。
　　“老人家，不必紧张。”陆小满放软语气，“今夜巡查，只是简单问问家中胶片存储情况，不会无故抢夺。”
　　老婆婆颤巍巍侧身让他进屋。枳一站在巷子拐角，隔着不远，听见屋内断断续续的交谈。老婆婆家里只有她一人，捡拾胶片是唯一糊口门路，攒下小半布包净帧，本打算留着慢慢换取米面，听说要核查私囤，满心惶恐。
　　陆小满在屋内待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才出来。他走出房门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手中簿册上只简单登记寥寥几笔，没有带走老婆婆积攒的胶片。
　　“你没有收缴？”枳一见他从棚户出来，上前几步开口。
　　陆小满猛地抬头，看见枳一，愣了愣，低头看向手中簿册，声音带着几分无力：“她家就那一点胶片，是往后半月的口粮。若是我全部收走，老人家便没有生计。可若是被其他巡查的同门查到，反而会从严处置。我只能劝她尽快把多余胶片换成粮食，不要再继续囤积。”
　　“执事若是知晓，会责罚你。”枳一说。
　　“我知道。”陆小满呼出一口气，把簿册抱紧，“可我实在做不到硬生生拿走一户老人赖以活命的存货。我是司帧堂学徒，本该恪守规制，但规制的初衷是护佑城中百姓，不是逼得普通人活不下去。”
　　暮色彻底沉落，街巷渐渐暗下来，家家户户陆续点亮油灯。远处其他片区已经传来学徒上门问询的动静，偶尔夹杂争执之声。陆小满不再停留，转身去往下一住户门前，继续今夜的巡查。
　　枳一站在原地，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跟上去。晚风拂过街巷，带着入夜之后的凉意，几片胶片静静落在脚边。
　　她没有马上返回小院，沿着街巷慢慢走，耳边不断传来各处巡查的细碎声响，直到走回先前那条和陆屿碰面的暗巷。土墙底部空空荡荡，没有黑石标记，陆屿已经彻底踏上前往域外山谷的路途。
　　枳一靠着墙，安静站了片刻，随后抬手拍掉落在肩头的胶片，转身朝着小院方向缓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