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10、世家求供帧，私语泄内情 “苏

　　“苏家今日递上来的申领文书，你看过没有？”
　　衡枢殿偏厅内，两名身着墨色官袍的执事分坐两侧，案上摊着厚厚的卷宗，说话的人指尖叩着纸面，眉头微蹙。屋内没有多余陈设，只有一盏长明烛灯静静燃着，光线落在卷宗封皮烫金的衡枢二字上。这里是墟录城最高统筹之处，寻常学徒、市井百姓终生不得踏入，所有关乎胶片调度、城规大政的决断，都从这间屋子流转出去。
　　对面另一名执事伸手拿起那份文书扫了一眼，嗤笑一声，将纸页丢回桌面：“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苏念。苏家这些年靠着她寻帧、净化乱帧的本事，在一众本土世家里风头无两，如今见城中胶片存量吃紧，便急着过来讨要补给。”
　　“可库房储备已经不比往年。”最先开口的执事语气沉了几分，“近半年归集上来的胶片持续锐减，我们压缩拨付份额，本就是为了留存余量，以备不时之需。若是任由苏家无度索取，往后其余世家纷纷效仿，库房根本撑不住。”
　　“这一点我自然清楚，但苏念不一样。百年一遇的寻帧人，她能化解乱帧暴动带来的凶险，这份能力，衡枢殿还需要倚仗。若是一味驳回申领，惹得苏家不满，往后城中出现高阶乱帧，谁来处置？”
　　两人低声交谈，权衡取舍，话语一字一句落在屏风外侧。
　　枳一立在屏风后方阴影里，没有显露身形。她方才循着世家申领胶片的线索，悄然靠近衡枢殿外围，无意之中听见这段对话。衡枢殿殿内设有多重禁制，可那些禁制针对的是修士、异族，对天生拒帧的她约束力极弱，只要不主动踏出挑衅的气息，便很难被殿内之人察觉。
　　她安静站着，没有上前惊扰，静静听着里面继续商议。
　　“依你的意思，这次依旧批给他们，只是继续压低数量？”
　　“是，维持眼下的策略，既要稳住苏家，又不能过度消耗库存。顺带传一句话给苏家主事人，就告知全城胶片归集量下降并非短期异动，往后所有世家申领都要再度收紧，让他们早做打算，莫要再抱有从前的奢望。”
　　“苏家那边会不会因此生出异心？他们手握苏念这张底牌，未必愿意乖乖接受缩减供给。”
　　“苏家比谁都清楚苏念身上的诅咒。寻帧人活不过三十岁，这是天地定下的宿命，苏家再怎么算计，也改变不了这件事。他们需要墟录城的胶片资源维系苏念的身体，就不敢公然与衡枢殿撕破脸面，最多私下多几分抱怨罢了。”
　　烛火跳动，两人的影子在墙面微微晃动。
　　枳一听到此处，指尖轻轻蜷了蜷。苏家对外只宣称全力照料苏念，看重她寻帧人的天赋，可衡枢殿执事口中直白的权衡，撕开了表象。苏念于苏家而言，从来不是单纯需要呵护的后辈，而是一件珍贵、有限、可以用来换取资源的筹码。苏家悉心供养，本质是想在她有限的寿命里榨取最大价值。
　　“说起来，城外那边依旧没有半点好转迹象？”另一名执事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没有。传回的消息说，域外旷野已经很久没有新生胶片诞生，旧有的存量被各处修士争抢消耗，几近枯竭。墟录城作为胶片唯一归流地，原本源源不断向内汇入的帧脉，如今只剩下城内本土生成的少量薄片，入不敷出。”
　　“这件事万万不能传到市井。若是普通百姓知晓胶片越来越少，只怕会掀起哄抢、囤积的乱象，到时候城守司、巷堂都难以□□。下层司帧堂学徒也不必全盘告知，只让他们专注登记收缴，不必知晓全局隐患。”
　　“我明白，对外依旧维持往日的说辞，只说是拾帧人数增多，分散了落帧数量，稳住人心最重要。”
　　谈话到这里渐渐收尾，两名执事收起卷宗，起身准备去往主殿议事。枳一趁着两人移步的空隙，脚步极轻，慢慢向后退离偏厅外围，顺着僻静的回廊，走出衡枢殿的院墙。
　　走出很远之后，她才停下脚步，站在一条少人经过的巷子里。
　　方才偏厅里的对话，证实了陆小满从台账上发现的猜想。胶片枯竭不是短期的偶然现象，城内上层全都心知肚明，只是合力封锁消息，分层隐瞒。百姓被蒙在鼓里，下层学徒只看得见片面的数据，唯有衡枢殿与各大世家掌握全部实情。
　　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枳一侧过头，看见一行身着苏家仆从服饰的人迎面走来，几人面色不算好看，边走边低声交谈，显然刚刚从衡枢殿申领完毕，正在折返苏府的路上。
　　“这次给的量比上次还要少，小姐每日净化乱帧损耗极大，这点净帧根本不够调养身体。”一名仆从低声抱怨。
　　“衡枢殿那边态度强硬，咱们主事争辩许久也没能多争取几片，没有法子。只能回去如实禀报，看看家主打算怎么办。”
　　“小姐近来身子本就虚弱，夜里常常睡不着，还要被家里催促外出寻找乱帧进行净化。若是补给再跟不上，怕是要熬不住。”
　　“你小声些，这话不能在外多说。家主说了，苏念小姐的价值就在这里，只要她还能净化胶片，苏家就有向衡枢殿讨要资源的底气，辛苦也是理所应当。”
　　几人快步走过，说话声慢慢消散在巷道深处。
　　枳一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苏念自己是否清楚，她赖以续命的胶片供给，是家族一次次拿着她的能力谈判换来的？她一心想要破解三十岁的短命诅咒，可她身处的苏家，却在抓紧她剩余不多的时光，尽可能换取世家利益。
　　枳一没有继续跟上去，转身换了方向，朝着西城走去。
　　走到司帧堂附近的时候，她看见陆小满独自站在堂外的大树底下，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眉头紧锁，反复看着上面的字迹。枳一缓步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没有贸然开口。
　　陆小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稍稍愣神，随即抬手把纸条捏紧：“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看你站在这里。”枳一目光扫过他攥紧的指尖，“遇到麻烦？”
　　“方才堂内分发新的巡查任务，往后我们学徒夜间巡查，除了排查乱帧，还要多加留意民间私自囤积胶片的人家，一旦发现，全部收缴上交。”陆小满把纸条展开，上面写着衡枢殿刚刚下达的新指令，“我觉得不对劲，若是真的只是百姓争抢拾帧，为何突然要严查私藏？”
　　“上层担心存量不足，害怕民间囤积加剧资源紧缺。”枳一说道。
　　陆小满眨了眨眼，慢慢消化这句话，神色更加复杂：“原来如此，难怪最近库房管控越来越严。可普通百姓捡拾胶片只是为了糊口，强行收缴，很多人家往后的生计都会受影响。”
　　“衡枢殿优先考虑的是整座城池的储备安稳，不会顾及单户人家的难处。”
　　陆小满低头看着纸条，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面，许久才叹了一口气：“我学的胶片规制，本意是妥善保管、合理分配，不是这样强行搜刮民间仅有的存货。可我只是一名学徒，没有资格反驳上面的命令，只能按照要求执行巡查。”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抬起头看向枳一：“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会有这样的安排？”
　　“算不上猜到，只是衡枢殿收紧供给是迟早的事。”
　　两人站在树下，短暂安静片刻。远处司帧堂传来钟声，是召集所有学徒回去集合的信号。陆小满闻声，朝枳一点了下头，便转身快步走入堂内大门，前去听从执事安排后续巡查细则。
　　枳一独自留在树下，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屋舍。
　　衡枢殿要控库存，苏家要利用苏念换取资源，陆小满夹在规则本心之间左右为难，各方心思交织在一起，看似平静的墟录城底下，已经生出不少拉扯。
　　一阵微风掠过，几片胶片从枝头飘落到地面。枳一弯腰拾起一片，指尖轻轻摩挲帧面，没有立刻动身，就站在树下，看着街巷来往行人各自奔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