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9、堂前询旧档，一语起疑窦 “司

　　“司帧堂外院今日不对外开放，无关人员请止步。”
　　守门学徒横臂拦在石阶前，目光落在枳一身上，语气不算强硬，却带着司帧堂一贯的刻板分寸。枳一站在台阶下方，没有上前半步，指尖捏着方才从市集买回来的粗麻布袋，袋口露出半块干硬麦饼。她本只是想问问，能不能查阅西城近半年的胶片归集台账，没想到刚走到大门，便被拦了下来。
　　“我只是想看一看西城片区胶片收存记录，不碰库房藏品。”枳一开口，声音平缓。
　　“衡枢殿下达的新规，近期所有胶片档案仅限堂内在册学徒与执事调阅。”守门学徒微微垂眼，“外来人，无论寻帧人或是普通凡人，一律不许入内查档。若是需要报备拾帧相关事宜，可以去巷堂办理。”
　　两人僵持之间，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陆小满抱着厚厚一摞装订好的簿册从侧廊走过来，臂弯压得发酸，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背，看见门前这一幕，脚步顿住。
　　“怎么了？”陆小满把簿册往怀里拢了拢，看向守门的同门。
　　“小满师兄，这位姑娘想要查阅片区胶片归集旧档，按照新规，不能放行。”守门学徒回道。
　　陆小满转头看向枳一，愣了一下，认出就是今早市集上看见的那个人。他犹豫片刻，低声对守门同门说：“她没有闹事，只是问询而已，不必这般严苛。归档台账我今早正好整理过，部分公开的汇总条目，我可以口头转述给她，不用进内堂。”
　　守门学徒面露迟疑，最后还是点了头，退到一侧，却依旧盯着这边，没有放松戒备。
　　陆小满抱着那摞簿册走到廊下石桌旁放下，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示意枳一过来：“进来吧，就在这里说，不能带走册子，也不许抄写。”
　　枳一走上石阶，在石桌对面站定。石桌上堆着一沓沓泛黄纸页，每一页都工整记录着每日各个街巷上交胶片的数量、品级，登记人名，条理分明，是司帧堂日复一日累积下来的记录。
　　“你想看哪一段时间？”陆小满伸手翻开最上面一本台账。
　　“近半年，西城所有街巷上交净帧、杂帧的总数。”枳一目光扫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陆小满指尖顺着日期往下滑，一页一页翻过去，一边看一边轻声报出数字：“正月，西城上交净帧二百一十七片，杂帧七十四；二月净帧一百九十八，杂帧六十五；三月……”
　　他念着念着，语速慢慢放缓，眉头轻轻蹙起。枳一安静听着，没有打断。数字一路往下，逐月递减，到了近两个月，净帧数量已经跌到不足正月的一半，杂帧更是寥寥无几。
　　“我之前整理的时候只觉得最近上交量变少，可这么顺着半年记录连起来看，降得比我预想的还要明显。”陆小满指尖停在最后一页的月末统计，低声自语，“堂里执事只说是拾帧的人变多，争抢加剧，所以每日能收上来的总量下滑，我原先也信了。”
　　“你现在不信？”枳一问。
　　陆小满抬眼，眼底带着几分困惑：“若是只是市井百姓争抢，那么零散拾到的胶片该大多流落在民间，司帧堂收上来的少，可巷堂那边上报的民间私售胶片的案子并没有增多。也就是说，胶片不是被百姓捡走留存，而是……根本落不下来。”
　　这句话出口，廊下一时安静。
　　一阵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掀动台账边角几页纸，哗哗轻响。陆小满伸手按住纸页，神色认真起来。他从小在司帧堂学习，学的是胶片分级、封存、登记、治安报备，所学的一切都建立在“浮录境源源不断生出胶片，墟录城是胶片唯一归宿”这个根基之上，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胶片有可能不再生成。
　　“这件事我没有和任何同门提起。”陆小满放低声音，“衡枢殿那边送来的指令只要求我们加紧收缴散落在街巷的杂帧乱帧，并没有解释总量下降的缘由。我几次想要向上执事问询，都被搪塞回来，说是无需多虑，恪守本分做好登记就行。”
　　枳一垂眸看向桌上的台账，没有立刻答话。陆小满看见她这副样子，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该对外人吐露的疑虑，连忙收口，伸手合上簿册：“好了，能告诉你的汇总数据就是这些，其余涉密档案，我也无权再透露。”
　　“我明白。”枳一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院内另一头传来执事传唤陆小满的喊声。陆小满应了一声，匆忙把摊开的簿册重新摞整齐，对枳一道：“我得去忙堂内差事，你看完就从侧门离开吧，不要在此久留，免得同门误会。”
　　说完，他快步穿过庭院，朝着主堂方向走去。
　　枳一没有马上动身，独自留在石桌边，目光落在被陆小满按住的那一页月末统计。白纸黑字，逐月下滑的数字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司帧堂下层学徒能看见的只有归集上来的部分，衡枢殿掌握的，想必是整座墟录城全域的胶片流转变动。他们未必不知道真相，只是刻意压住消息，不肯向下传递。
　　“姑娘，该离开了。”守门学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提醒的意味。
　　枳一回神，收回目光，转身顺着侧门往外走。走出司帧堂院墙，外面就是热闹的街巷，叫卖声再次传入耳中。她沿着路边慢慢走，手里还攥着那个装麦饼的粗麻布袋。
　　前方不远处，巷口两名巷堂差役正低声交谈，声音不大，刚好飘进枳一耳中。
　　“东城苏家又派人过来报备，说是苏念小姐近日净化乱帧消耗太大，想要申领一批净帧调养。”
　　“苏家胃口越来越大了，衡枢殿那边批不批？”
　　“批了，只是数量砍了大半。听说不止苏家，最近好几户本土世家都来申领胶片储备，衡枢殿如今出手格外吝啬，往日随手就能拨付的量，现在要层层审批。”
　　两人说着，擦肩而过，往巷堂方向走远。
　　枳一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苏念身为寻帧人，净化胶片会损耗自身，需要依靠净帧缓和身体负担，这点她早已清楚。可衡枢殿开始压缩对外拨付胶片的份额，和司帧堂台账上逐月下跌的归集总量刚好对上。上层已经察觉到资源紧缺，开始收紧库存，只是刻意瞒着城内普通百姓，甚至瞒着大部分下层学徒。
　　她拐进一条窄巷，打算抄近路回小院。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土墙，几乎没有行人。走到半途，墙头上忽然有东西轻轻掉落，滚到脚边。是一枚品相尚可的杂帧，帧身微微震颤，像是刚刚从高处被人丢下来。
　　枳一抬头望向墙头。
　　墙头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新落的薄片慢悠悠飘下来。
　　她弯腰拾起那枚杂帧，指尖碰到帧面，没有感受到任何负面反噬。她握着胶片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几秒墙头，没有听见任何动静，最后只是把杂帧收进布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院门口，她推开木门，跨入院内。院中空空荡荡，只有井绳垂在井口。枳一没有进屋，而是靠着井台坐下，拆开布袋，拿出那块麦饼，慢慢掰下一小块送入口中。麦饼干硬，嚼起来费些力气。
　　她指尖把玩着方才捡来的那枚杂帧，没有多余动作，就安安静静坐在井边，一口一口吃着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