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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皮牡丹 3 “没兴趣。 ...

  •   “没兴趣。”秦冶斩钉截铁地说道。

      李皓清也不恼,“御邪司隶属太史局,由大理寺协管,专司妖邪作祟,鬼魅行凶的要案,若有妖邪临世,御邪司必千里诛杀,保百姓平安。”

      秦冶笑了,他眯着眼,看着翻着手上的烤鱼,“谢司丞赏识,真干不了,我就会打打猎,烤烤鱼,我这一介山野莽夫,万不能担当重任!”

      “你一眼看穿那两只妖物,但不动声色替它们付钱,是怕百姓与它们有冲突而受伤害,跟着它们是也是想看它们是否会伤人,你应该来御邪司。”

      “我说了,都是巧合而已。”

      李皓清缄默不语,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着秦冶。秦冶察觉到对方的沉默,抬头迎上对方的视线,不卑不亢,分毫未退。

      “你在怕什么?”李皓清问。

      秦冶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个痞笑,“怕我小命不保。”

      李皓清盯着秦冶不语,眼中的笃定让秦冶心底有些发毛,李皓清终于站起身,白衣袂角轻扬,转身离去。

      秦冶暗自舒了一口气,他遵循母亲的嘱咐,低调行事,善用能力,并不想升官发财,如能护这小村庄一世平安,他也满足了。

      天光大亮,隐风村的村民和几十位县衙差役开始清理村子,民房被妖兽撞坏了三十余间,村民的农具、牛、鸡、鸭都有损失,万幸的是,唯有部分村民受了皮外伤,无一人殒命。

      但村子西边的墓地受到了严重破坏,妖兽自西而来,踩踏和地震破坏了墓地。差役和村民开始整理坟茔,秦冶发现自己母亲的坟茔墓碑也被震碎,棺椁甚至裸露出来,他顿时心生一股怒气,后悔昨夜没有亲手斩杀那畜生。

      秦冶俯身,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母亲的棺椁,李皓清缓步走来。见那碎裂的墓碑上,尚能辨认出“秦五娘”三个字,他轻声道:“令堂的墓?节哀。”

      秦冶没有回答,专心整理棺椁,指尖触到棺盖时,年久失修的棺木一推便开了。秦冶霎时僵住,眼中满是错愕。

      李皓清见秦冶表情异常,走上前,往棺材里一看,顿时剑眉微蹙,那棺椁素布中根本没有人骨,只有一个红色锦囊。

      秦冶心头一慌,他看了看碎掉的墓碑,上面确实写的“先妣秦氏五娘之墓”,他又低头看了看棺材盖上的花纹,这和记忆中母亲的棺木一模一样!

      李皓清道,“令堂的墓,是衣冠冢?”

      “不,不是的,”秦冶茫然地看着空棺,“阿娘是病死的,我亲手为她入殓,看着下棺,怎,怎么可能这样!”

      “把锦囊拿出来。”李皓清沉声道。

      秦冶这才回过神,伸手拿起锦囊,轻轻打开,一块长方形的金丝楠木牌从囊中滑落,稳稳坠在他掌心。木牌之上,精雕着一头生有鹿角的锦鲤,锦鲤周身绕着层层水波纹,纹路细腻,流光婉转。

      “令堂遗物?”

      秦冶摇摇头,眼中充满疑惑,“我从未见过此物。”

      李皓清看着闪着道道金丝光的楠木雕刻件,眸色深沉,心道这木材绝非凡品,如今宫内能用金丝楠木打造的器具也屈指可数,上面的鱼纹更是奇特,显然是某种神兽,而他一时也认不出,他再次看向秦冶,目光变得复杂。

      秦冶显然还没有从震惊和疑惑中恢复,直愣愣地看着棺椁,李皓清提醒道,“先把棺椁安置好。”

      秦冶反应过来,随即盖好棺椁,重新钉牢,再次入土,暂且立上木牌墓志,待官府统一雕刻新墓碑。

      李皓清看着秦冶写的字,若有所思,他开口问道,“令堂是怎样的人?”

      想起母亲,秦冶桀骜的眼神变得柔和,“阿娘很善良,善女红,邻里婚嫁的婚服、喜被大多是阿娘帮忙缝绣,阿娘识草药懂四时变化,平日邻里有风寒头痛都是阿娘帮忙医,从不收钱。阿娘长得也好看,对谁都好。”

      “那令堂因何病过世的?”

      “县里的郎中说是肺痈,十年前的冬天,阿娘染了风寒,那年雪特别大,路不好走,县里的郎中进不了村,等雪化了,郎中来了,说阿娘的病已入膏肓,回天乏术了。”

      “那令尊呢?”

      “我没有阿爷,”李皓清闻言一愣,秦冶继续道,“阿娘说我还没出生,阿爷就病死了。”

      李皓清心中不禁有些唏嘘,“节哀。”他轻声道。

      秦冶回到家,此时他已经从发现母亲衣冠冢的错愕中冷静下来,开始计较各种可能性。当年他确实亲眼看见母亲入殓下葬,十年了,棺椁中应该是一具白骨才对。难道母亲的尸身被盗了?可他们一介平民,盗墓偷尸为哪般?

      难道是母亲没死?如果母亲真没死,为何不来找自己呢?

      “阿冶,”方婆对坐在院子里发呆的秦冶挥挥手,“进来吃饭吧!”

      自秦冶九岁丧母,便一直由方婆照拂。方婆早年守寡,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四年前女儿嫁去了外村,小院里便只剩她与秦冶二人。

      秦冶起身进屋,将金丝楠木鱼纹牌递给方婆,“阿婆,你可曾见过这个木牌?”

      方婆看了一眼鱼纹牌,摇了摇头,“不曾见过,这木牌从何而来?”

      “这个可能是我阿娘的遗物。阿婆,当年,你亲眼到了我阿娘入殓,对吧?”

      方婆叹了一口气,“我记得,当时你娘身形大,牛家那三兄弟和村西头的王家大郎一起把你阿娘抬进棺。”

      秦冶捕捉到一丝异样,疑惑道,“阿婆,你说我阿娘身形大?我记得她也就五尺余,身形瘦弱,怎么会身形大呢?”

      方婆笑了笑,“你那时小,许是记错了,五娘身高近六尺,也是种地的好手,翻地,浇水,秋收都在行,一点不逊于男子。”

      秦冶听得直皱眉,“阿婆,不对呀,我记得阿娘不精于劳作,反倒是善于刺绣女红,牛家三郎,王伯家小娘子的婚服都是阿娘织绣的。”

      方婆摆摆手,“你记错了,牛三郎的婚服是托人在县城绸缎庄买的,王伯家小娘子的礼服是她阿娘做的,你阿娘简单的女红是做得来,那般刺绣技艺五娘哪里会!”

      “可是我亲眼看到阿娘帮邻里绣婚服,做婚被!”

      “你当时年纪小,许是记错了!不信,你去问牛家三郎嘛!”

      秦冶二话不说,起身直奔牛家。这时候的牛三郎正在照顾自家娘子,昨夜妖兽出现,他娘子逃跑中崴了脚。牛三郎见了秦冶很热情,招呼自己八岁的儿子给秦冶倒水喝。

      “三郎兄,我有件事想问你。”

      “啥事你说!”

      “你和嫂嫂成亲时,嫂嫂的婚服可是我阿娘帮忙缝绣的?”

      牛三郎有些不明所以,他看了看自己的娘子,他娘子也一脸茫然,牛三郎道,“阿冶兄弟,你怎么问起这个?你嫂嫂的婚服是我在县城里月锦庄买的,当时家里可是卖了两头牛凑的钱。何况你阿娘也不会刺绣呀。”

      秦冶按下心中错愕,他表情自然地盯着牛三郎,“那在你印象中,我阿娘长什么样?”

      “你为何问起这个?”

      秦冶挤出个苦笑,“今日给阿娘整理坟茔,有些想念她了,阿兄先回答我!”

      牛三郎感慨秦冶身世,不禁叹了口气,他仔细想了想,“你阿娘好像是圆脸,身形娇小,但是干活倒是利索。”

      “你也觉得我阿娘是干农活的好手?”

      牛三郎顿时笑道,“阿冶说什么胡话呢,你阿娘身形不足五尺,哪有那力气干农活,方婆那两亩地平日不都是你和方小娘子一起打理吗,农忙时全村互相帮衬。我说的干活是洗衣烧饭。”

      “那我阿娘给牛伯医治风寒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啊?”牛三郎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没有这回事啊,我阿爷生病,我都是去请郎中,没有让你阿娘医过病呀。”他转向自家娘子,“你让秦大娘医过病吗?”

      牛家娘子非常笃定道,“没有呀,我嫁过来到秦大娘去世,一共三年,从来没听说过秦大娘能给人医病。”她担心地看着秦冶,“阿冶,你是不是给昨天的妖兽吓到了,净问些奇怪的问题!”

      秦冶的眼中已经有了一丝惊恐,“嫂嫂,那你印象中,我阿娘长什么样?”

      “大娘长方脸,圆眼睛,看上去就厚道——”

      “不是,秦大娘是圆脸,丹凤眼!”牛三郎反驳道。

      “不是呀,明明是长方脸——”

      听着两人各执一词的争吵,秦冶的世界崩塌了,脑内一片混乱,一股冰冷黏滑的恐惧钻进了他的骨头里。他起身走出牛家,一路上碰到三四个年长的村民,他不死心地一一上前确认,可结果却让他愈发绝望 —— 每个人记忆中的秦五娘,容貌、性情、本事,竟都截然不同!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怎么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秦冶猛地一惊,回头见李皓清正立在不远处,眸光沉沉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秦冶强装镇定,敷衍道。

      李皓清看了看他,未再多问,转身便要走,却被秦冶一把叫住。

      “李司丞!” 秦冶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你在御邪司,定是见过无数妖邪吧?”

      李皓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怎的?”

      “你,你有没有见过能改变别人记忆的妖兽?” 秦冶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没了昨日的玩世不恭与戏谑,尽是认真。

      李皓清眸光微凝,语气平静地答道:“人的记忆被篡改,多源于邪物‘以气侵魄’。能以邪气扰人七魄、篡改记忆者,有妖物、精怪、神兽,亦有人。”

      “人也可以?” 秦冶满脸震惊。

      “世间有方士通晓幻术,可利用香气、酒水之流,迷乱他人七魄,制造幻象,篡改记忆,这并非什么稀奇事。”

      李皓清看着秦冶阴晴不定的脸,问道:“出什么事了?”

      秦冶望着李皓清深邃的眼眸,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将村民对自己娘亲的记忆全然不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皓清听罢,眉头微蹙,跟着秦冶先后找到方婆、牛三郎夫妻,仔细探查过后,却摇了摇头:“从他们身上,看不出一丝邪气。”

      “看不出邪气,是什么意思?” 秦冶急切地追问。

      “要么,他们的记忆本就是真的;要么,篡改他们记忆的东西,功力远在我之上,我无法看出任何破绽。”

      秦冶满脸诧异地看着李皓清,不敢置信:“竟有比司丞功力还高的存在?”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李皓清淡然道。

      “那司丞,可否救救他们?” 秦冶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救?” 李皓清挑眉,“村民身体无恙,有何可救?”

      秦冶一时语塞,喉咙发紧:“可,可他们对我阿娘的记忆都是错的…… 司丞可否帮我查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皓清目光严肃地看着秦冶:“御邪司岂能为你一己私用?”

      秦冶心头一震,瞬间清醒。他非皇亲国戚,又无功名在身,不过是一介山野村民,朝廷又怎会为他追查呢?

      李皓清看了秦冶一眼,转身离开。

      秦冶看着李皓清渐远的身影,心底百转千回,母亲的衣冠冢,自己的异能,村民错乱的记忆,一个念头猛然涌上心头,扬声喊道:“若我加入御邪司,司丞可否教我御邪之术,让我查清阿娘棺椁之谜?”

      李皓清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看着秦冶,淡淡道:“若入我司,自然教你,查令堂的事情,凭你本事。”

      秦冶愣了一下,旋即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嘴角一勾,大步上前,跪在李皓清面前,动作利落却也带着几分村野少年特有的痞气,“谢司丞,秦冶必效犬马之劳,肝脑——”

      “停!”李皓清声线清洌,像利刃断线,立刻截断了秦冶的夸张表达,“许你入司,是接受考核,考核期满且通过,方能正式入职。”

      秦冶愕然,眉梢挑起,“还有考核?”

      “你当我御邪司是墟市大集,随便进的?”

      “那考核期多久?”

      “因人而异。”

      “好,”秦冶笑了,他抬头迎着李皓清清澈而冰冷的目光,眼底聚起了一簇灼亮的光,那是少年的张扬,也是来自山野间的野蛮生命力,“我定会通过考核!”

      李皓清轻轻颔首,转身欲走。秦冶猛然从地上蹿起,着急追问:“我阿娘的事情,司丞可否给我透个底?”

      李皓清侧首,眉峰未动:“透什么?”

      “说你看出的端倪,”秦冶三步并两步凑近,见李皓清眉头微蹙,秦冶赶紧退了半步,补充道,“司丞,你刚说查阿娘的事情,全凭我本事,如果你丝毫看不出端倪,定不会说这话!何况司丞慧眼如炬,明察秋毫,怎会看不出端倪?”

      李皓清眸光微动,心道这秦冶果然是敏锐又机灵,他看了一眼秦冶怀中的锦囊,“你阿娘棺椁中那个锦囊的刺绣颇为讲究,七彩云纹,色泽鲜亮,针脚细密,有流动之姿,能有这样的绣工,普天不出长安、洛阳两地。”

      秦冶眼睛倏地亮了,他想起昨晚衙役提过一嘴——李皓清是从长安来的。他入了御邪司,便有了去长安的路。他握紧锦囊,冲李皓清咧嘴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少年郎压不住的兴奋和欢喜,“多谢司丞!”

      次日清晨,隐风村的受损情况尽数清算完毕,上报至东海郡县。秦冶收拾好简单的行囊,郑重拜别方婆与邻里,转身跟上李皓清的脚步,一同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人皮牡丹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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