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罗密欧》野夏无人

9、路人视角 死对头

　　雨云压得极低，天光被碾成灰烬。

　　邬容熙躺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玻璃杯偶尔泛起一点微光。

　　他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却始终无法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

　　“啧。”

　　邬容熙烦躁地睁开眼，既然睡不着，他索性重新摸过茶几上的手机，点开蓝湾的校园论坛，试图用别的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

　　正如他所料，论坛的首页又一次炸锅了。

　　置顶的一条帖子赫然飘红：

　　【惊天大瓜！世仇破冰？邬少和转校生祁少竟然一起回了山景公寓！】

　　邬容熙点进帖子，主楼只配了两张照片，显然是有人躲在林荫道远处的教学楼里偷拍的。

　　第一张，是林荫道上。他拖着微跛的步子走在前面，而祁霁和他隔着大概三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第二张，是在山景公寓A栋大堂里。他背靠着墙，而祁霁则安静地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感。

　　底下回帖的数量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刷新：

　　【1L：我靠？我瞎了吗？谁和谁？？这俩不是传闻中恨不得把对方脑浆打出来的死对头吗？怎么就凑一块儿回宿舍了？】

　　【12L：这也太魔幻了……早上邬容熙不是还踹了祁霁的桌子吗？怎么中午就一起双双把家还了？】

　　【45L：我早就说不对劲了！今天上午在顶层教室，你们是没看见，这俩上课的时候居然在互相扔小纸条！扔！小！纸！条！这是仇家能干出来的事？！】

　　【46L：赞同楼上！这种级别的世家少爷，一举一动都有深意的。这两个小少爷突然这么形影不离，绝对是两家最近有大事要发生！】

　　帖子的走向越来越离谱，逐渐从八卦演变成了蓝湾特色的一本正经的阴谋论分析。

　　【55L：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可是邬家和祁家！】

　　【89L：嘶……细思极恐啊。这两人要是能坐在一起和平共处，那绝对是家族授意的。祁家和邬家最近肯定有大动作！】

　　【156L：等等，你们还记得前阵子祁家闹得沸沸扬扬的私生子事件吗？听说这次祁霁被紧急召回国，就是因为家里的继承权出了危机。你们说……会不会是祁家为了稳固地位，让祁霁回来主动向邬家示好，寻求合作的？】

　　【157L：楼上+1！绝对是利益结盟！不然以这两家以前水火不容的架势，怎么可能这么和谐地一前一后走在路上？看来咱们蓝湾的权力格局又要大洗牌了。】

　　蓝白色的光把邬容熙的脸映成一张没有血色的面具，清晰照明他眼底那抹嘲弄。

　　“联手？结盟？”

　　邬容熙看着那些滑稽可笑的猜测，硬是你一语我一言地把令人作呕的纠缠分析成了什么宏大的家族结盟。

　　“想得倒挺美。”

　　他退出帖子，点开了备注为“李麻花(班主任)”的对话框，淡淡地敲下两个字：

　　【请假】

　　整个屏幕上全是清一色的请假请假和请假。有时隔个一两个月，有时候连续几天都是。

　　对于这种嚣张的旷课行为，班主任永远都是秒回一个卑微的：【好的邬少，您好好休息】。

　　在这个学校，老师们早就学会了如何向资本妥协。

　　雷声在沉闷的云层中隐隐滚动。

　　房间里依然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暗淡天光。

　　邬容熙一瘸一拐地走进卧室，在那个堆放了各种杂物的角落里，他精准地找到了一个被藏在最深处的小铁盒。

　　他蹲下身，将铁盒抽了出来。

　　铁盒不大，边缘有些轻微磨损。

　　唯一与周围那些杂物不同的是，这个铁盒的表面干净得不像话，没有沾上半点灰尘。

　　邬容熙席地而坐，双腿曲起，将铁盒放在膝盖上。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目光低垂，看着铁盒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午一点五十分。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原本安静的校园重新喧闹起来，高二的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刚睡过午觉的学生们精神还不怎么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懒散气息。

　　祁霁单手转着笔，坐在角落座位上，旁边空荡荡的，那一头蓝毛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桌脚旁的一堆小纸团已经被保洁扫走了，现在连另一个人也不见了踪影。

　　“哎，”他走到周宴课桌前，低声问，“邬容熙中午有跟你联系吗？怎么现在还没来？”

　　周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没啊。容哥平时本来就神出鬼没的，下午不来上课不是很正常吗？”

　　祁霁还以为邬容熙又在闹别扭，毕竟中午丢了面子，下午不想来教室见他也合情合理。

　　可随着墙上挂钟的指针一点点逼近上课时间，他心里的忧虑非但没减少，反而还愈演愈烈。

　　他甚至有些后悔，中午在电梯间就该强行把人扛去医务室。就在他下定决心要冲回山景公寓的前一刻，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拿着一沓试卷走了进来，她环视了一圈教室，随后拿起讲台上的点名册。

　　“安静一下，”班主任拿起试卷在讲台上敲了敲，“邬同学中午发消息说他身体不适，下午请假半天。纪律委员，在考勤表上给他登记一下病假。”

　　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病假？老班，这也太假了吧，”一个平时胆子大的男生在下面起哄，“谁不知道邬少的‘身体不适’就等于‘老子今天心情不好不想上课’啊？”

　　“他这哪是生病，分明是又去哪潇洒了吧！”

　　“哈哈哈哈，邬少这理由找的越来越敷衍了……”

　　“就是啊，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南苑的包厢里睡大觉呢，哈哈哈……”

　　听见这些习以为常的调笑，班主任也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在一片轻松戏谑的氛围中，只有祁霁一个人没有笑。

　　黑板上的粉笔字写了又擦，老师讲课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唯有祁霁的世界仿佛被抽成真空。

　　他的目光虽然停留在黑板上，心思却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指间飞快地转着笔，泄露了这只手的主人此刻有多焦躁。

　　去找他。

　　这个念头在祁霁的脑海里疯长。

　　只要一闭上眼，他就能想起那条差点被打断的腿。以邬容熙那种把自尊看得比命还重的脾气，哪怕疼死在公寓里，也绝对不会给任何人打电话求救。

　　可是……

　　祁霁转笔的手停住，笔杆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他用什么身份去？

　　他还有什么资格去？

　　他自私地当了五年的逃兵，留下邬容熙一个人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里摸爬滚打，独自面对那些伤痛和梦魇。

　　现在他回来了，仗着一句无所依的“我担心你”，就想理所当然地重新挤进邬容熙的生活，去充当那个虚伪的救世主吗？

　　理智告诉他，现在不靠近邬容熙是对两人最好的保护；但愧疚却将他拼命往山景公寓的方向推。

　　直到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祁霁的额头已经渗出一层冷汗，眉头紧拧在一起。

　　内心天人交战了整整两个小时，却依然没能得出一个答案。

　　教室外的走廊尽头有一个半开放式的阳台。

　　天是铅灰色的。似乎连满园的草木都懂得，阴天就该有阴天的样子。

　　祁霁走过去撑在护栏上，望着远处蓝湾里大片的阴影和层层叠叠的建筑屋顶，试图让凉风吹散脑子里乱麻一样的思绪。

　　“咔哒。”

　　不远处传来打火机点燃的声音。

　　祁霁下意识转过头，瞥见露台另一个角落里，两个男生正躲在那儿偷偷抽烟。

　　其中一个男生余光一扫，正好和祁霁那双透着阴郁的眸子撞了个正着。

　　那男生浑身一哆嗦，反应极快地一把将刚点燃的烟从嘴里扯下来，手忙脚乱摁灭在垃圾桶边缘，心虚地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烟雾。

　　“你干嘛啊？老师又没来。”旁边的同伴莫名其妙。

　　“你眼瞎啊！”那男生朝祁霁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是这层楼新来的转校生！邬容熙那个死对头！”

　　“死对头怎么了？他还能管咱们抽烟？”

　　“你懂个屁！”那男生急了，“那可是敢跟邬容熙硬刚的人，脾气能好到哪儿去？这要是一不小心惹到他，他万一跟邬容熙一样是个神经病，当场给咱俩揍进医务室怎么办？”

　　两人的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进祁霁的耳朵里。

　　死对头。

　　他听着这个被外人轻易挂在嘴边的词，眼底闪过一丝惆怅与自嘲。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他祁霁在这个学校里唯一的身份标签就是邬容熙的死对头。

　　连外人都这么认为，更何况邬容熙本人呢？

　　一个五年前不告而别的背叛者，一个如今站在对立面的仇人。

　　他刚才居然还在奢望去充当什么送药的救世主。他哪来的脸？

　　祁霁挫败地垂下头，将脸埋进了双臂之间。

　　“祁哥！”

　　肩膀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祁霁抬起头，周宴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两罐冰可乐。

　　“怎么了这是？”周宴把可乐贴在祁霁脸上：“魂不守舍的，站这儿演林黛玉伤春悲秋呢？还是因为容哥请假的事？”

　　祁霁拿过可乐，没有说话。沉默良久，他才沙哑开口，像是在问周宴，又像是在问自己：

　　“周宴。如果他现在根本不想看见我怎么办？”

　　“如果我找过去，是不是只会让他更难受？”

　　“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资格再去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