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罗密欧》野夏无人

16、疼痛不说谎 三个人里一

　　高台之上，祁仁铭手里的高脚杯一晃，几滴香槟溅落在地。

　　他的脸色在看清祁霁脸上的巴掌印时，霎时间变得铁青！

　　他的好儿子，竟然在全市权贵在场的情况下，在自己的接风宴上，被邬家的残废狠狠扇了耳光！

　　这不仅是祁霁个人的奇耻大辱，更是把祁家的脸面狠狠扔在地上踩！

　　周围几位老总尴尬地停下交谈，面面相觑，单珈若和周宴早已不知退到了哪个角落。

　　祁仁铭强行将暴怒压制在心底，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僵笑。

　　“犬子年轻气盛，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冲撞了各位的雅兴。宴会继续，请大家尽兴。”

　　祁仁铭举起酒杯，试图挽回摇摇欲坠的体面。

　　这拙劣到极点的借口自然没人信，但在这个场子里，也没人敢当面戳穿。

　　“把这个混账东西给我带下去！”

　　祁仁铭维持着假笑，压低声音对着旁边的管家嘶吼道。

　　陈伯心领神会地从托盘里拿过一条宽大的毛巾，朝祁霁快步迎上去。

　　“少爷，外面雨大，您当心着凉。快把脸擦擦。”

　　陈伯走到祁霁身侧，展开大毛巾，借着替祁霁擦拭头发和脸上的雨水，遮挡住周围宾客探究的视线。

　　“请跟我来，先生吩咐您先去休息室换身衣服。”

　　陈伯一边说着，一边将祁霁半扶半拽地护着穿过人群，朝宴会厅后方的休息室疾步走去。

　　一路上，他看着祁霁木然的眼睛，心疼得直叹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

　　非要说当年那事吧，也确实是自家少爷不占理，可是，他们间的恩怨怎么能闹到明面上来呢？

　　“少爷。”

　　快到休息室门口时，陈伯语重心长道：“您别忘了回国前，答应了先生什么。”

　　祁霁闻言，咬紧了牙关。

　　他当然没忘。

　　祁家集团内部斗争白热化，几个私生子步步紧逼。

　　他为了拿到回国的机票，获得重新站在那个人面前的资格，在祁仁铭面前签下的几乎是卖命的对赌协议。

　　他本来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准备，自以为五年的磨砺足够让他应付这一切。

　　可一遇到邬容熙，他所有的理智都在顷刻间溃不成军。

　　“我知道了，”祁霁道，“陈伯，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陈伯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从走廊里退去了。

　　祁霁疲惫地走进休息室，却忽然发现，窗边竟还坐着一个人。

　　周宴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这里。

　　他正对着窗台上一盆快蔫掉的绿植出神，向来没心没肺的脸上，此刻竟透出罕见的落寞。

　　听见脚步声，他顿时回过神来。

　　“祁哥，你可算回来了！”周宴下意识一笑，正要迎上去。

　　可当他一看见祁霁的惨状，声音瞬间哑在了喉咙里。

　　那半张脸高高肿起，指痕鲜明，在祁霁脸上显得尤为刺眼。

　　“这……这是？这打得也太狠了吧！”

　　周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容哥干的？他……他真的跟你动手了？为了什么……？”

　　祁霁避开周宴的视线，跌坐在沙发上，把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

　　周宴听后，震惊地蹦了起来：

　　“你、你怎么能那么说呢！祁哥，你疯了不成？”

　　他几步冲到沙发前，看着祁霁的眼神分外陌生：“你就算再怎么说，也不能顺着他的话直接承认啊！那些花天酒地的黑锅，你这不是往身上揽屎盆子吗？”

　　“那你要我怎么做？！”

　　祁霁压抑一晚上的委屈与不甘在此刻爆发，他眼尾泛红，声音颤抖：

　　“我要怎么做他才能信我？！这五年我在国外，为了躲开那些眼线，我把自己装成一个无可救药的烂人，可我从来没碰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他。我换着号码给他发短信，我每个月给他写那些永远没有回音的信！”

　　“可是他呢？他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了，我像个瞎子一样根本联系不上他！”

　　“好不容易再见，在我努力试图解释一切的时候，在他嘴里，我就成了一个乐不思蜀的烂货？！”

　　“他说我是个骗子！他说我恶心，周宴！他用那种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祁霁双手捂住脸，痛苦地弯下腰：“他根本连一句解释都不想听，早就认定了我就是那种人。我还能怎么办……”

　　周宴看着祁霁这样，在对面的茶几坐下，语气严肃：“祁哥，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你这五年确实过的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道：“可是你想过没有？他不信你的解释，那是他的问题。他因为当年的事心里有气，有防备，这很正常。”

　　“但你决不能因为他不信，就赌气去把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主动认下来！”

　　周宴越说越气愤：“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你这叫越描越黑！”

　　“容哥本来就因为那些传言对你心存芥蒂，你现在亲口承认，那这巴掌你挨得真是一点都不冤！”

　　祁霁被骂的无言以对，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

　　“他有权利恨你，也有权利不听你的解释。”周宴道。

　　“祁哥，你明知道，当年是你亲手把他从楼顶推下去的。”

　　祁霁眼睛里顿时爆发出恐慌，十分抗拒：“够了……别说了！”

　　“十八米啊，”周宴叹了一声，“那是整整十八米的高度。如果不是因为树丛和一个小平台做缓冲，要不是容哥命大，他现在甚至不能还在这里跟你生气！”

　　“我没有想推他！”

　　祁霁嘶吼着打断周宴，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我当时只是想拉他一把，我根本不知道边缘的护栏当时已经烂了……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他，从来没有！”

　　“那重要吗？”周宴反问。

　　“祁哥，古人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这话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你说你没想推他，你说那是个意外，可是容哥确实是因为你断了腿，在医院里躺了大半年，回校的时候都还要拄着拐杖。”

　　“容哥又不知道你家的事，在他眼里就是你把他推下去然后自己远走高飞，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要我我也恨你。”

　　祁霁弯下腰，指尖深深插进头发里：“我每天晚上一闭上眼，脑海里都是他掉下去的那个画面。他的指甲划破了我的嘴角，好疼啊，可是……”

　　周宴叹了口气，拍了拍祁霁的肩膀：

　　“祁哥，你知不知道容哥在医院躺的那半年来，每次醒过来问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永远都在问‘祁霁在哪儿’‘祁霁回来了吗’。”

　　“你怪他从不主动联系你。祁哥，换作是你，被人从楼上推下去，差点没命，醒来后又被那个人彻底抛弃，你会留着他的联系方式来可怜你吗？”

　　周宴语气缓和一些：“他不是不信你，是根本没法信你。”

　　“你总该拿出点实际行动来，而不是在这儿跟我抱怨，”周宴道，“嘴皮子一张一合就是什么愧疚委屈，这谁不会？”

　　祁霁嗫嚅着，心里想着周宴的话。

　　雨水混着冷汗慢慢滑落，水痕润过左唇角的旧疤，一滴一滴砸在沙发上，洇出一片难看的水渍。

　　……

　　真疼啊。

　　浴室里水汽氤氲，花洒开到了最大档，滚烫的热水倾泻而下，冲刷着邬容熙赤裸的脊背，激起大片蒸腾的白雾。

　　他知道邬家有多看重家族颜面，绝不可能允许他还像在外面一样任性地提前离场。

　　门口的侍者甚至没等他走出门，就以“雨势太大，为了二少爷的安全着想”为由，强行将他“请”回了这间贵宾休息室。

　　水流沿着他苍白瘦削的身体线条滑落，热水的气流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膝盖上钻心刺骨的潮寒。

　　可邬容熙此刻的眼神，却比外面的冷雨还要冰冷。

　　“我就是在国外玩的很花，怎么了……”

　　“在泳池里，在超跑的引擎盖上……”

　　祁霁那副挑衅的嘴脸仿佛被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伴随着水声，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回放。

　　他越是想忘掉，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得令人作呕。

　　“骗子……都是骗子！”

　　邬容熙闭着眼，咬紧牙关，一拳重重砸在墙壁上。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被雾气模糊的身影，心里的厌恶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祁霁在外面花天酒地，祁霁在外面左拥右抱，祁霁亲口承认了那些恶心的勾当，祁霁还带着一身不知在哪儿染来的吻痕站在他面前演戏……

　　而他邬容熙，在此之前竟然还像个傻子一样，对他抱有一丝可笑的幻想！

　　邬容熙缓缓蹲下身，慢慢坐在瓷砖上。

　　他的两边膝盖泛着病态红晕，上面隐隐还能看见浅浅的手术疤痕。

　　邬容熙不再满足于大雨带来的潮痛。

　　他伸出手，用力按在关节处的缝隙上。

　　“呃——！”

　　他把指腹整个压下去，好像那不是皮肤和髌骨，而是一枚熟过头的杏子，非要亲手将它捏个粉碎。

　　神经才刚被热水安抚，却又在此刻遭到疯狂报复。剧痛如同海啸般将邬容熙的理智尽数淹没。

　　酸涩的胀痛顺着骨膜往上爬，又顺着韧带往下坠。

　　他仰起头，任由热水打在脸上，冲刷掉眼角溢出的眼泪。

　　剧痛仿佛又将他带回五年前下坠的瞬间。

　　十八米的高度，风在耳边尖叫的声音，祁霁唇边飞溅的血迹，骨头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只有这种痛，才能让他在这充满谎言的一天里，找到属于他自己存在的痕迹。

　　不属于邬家，也不属于祁家。

　　邬容熙疯狂加大手上的力度，直到指尖下的皮肉被掐出了青紫。

　　世界上所有的承诺都会背叛。

　　只有疼痛是真实的，因为它从不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