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罗密欧》野夏无人

15、旱雨季 比雨水更深

　　邬容熙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良久未语。

　　祁霁心里一揪，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下意识朝宴会厅方向看去。

　　他收回视线，重新仰头看着邬容熙的下颌：“容容……有些事情，我现在还没法跟你解释。”

　　祁霁想伸手去握住邬容熙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又生生克制住。

　　“但你信我，好不好？”

　　夜风掠过游廊，又是一阵良久沉默。

　　“祁霁。”

　　邬容熙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没有星光的夜空落下，定格在那张写满恳求的脸上。

　　“你真恶心。”

　　祁霁浑身一僵，眼底的恐慌遏制不住地往外溢。

　　可邬容熙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重拾希望：“不过，我当然信你。”

　　听到这句话，祁霁那颗不断下坠的心脏忽的回温。

　　他以为邬容熙看穿了他的苦衷，以为他们之间那长达五年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邬容熙笑了笑，嘴角毫无温度：“不是你自己亲口承认，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他冷眼看着祁霁瞬间凝固的表情：“你祁大少亲口承认的风流韵事，我怎么会不信呢？”

　　祁霁心里慌乱，再也顾不上其他，急切地脱口而出：

　　“不是那样的！容容，你听我解释！”

　　“我和那些人根本什么都没发生，那全都是逢场作戏！我被祁家送出国外，那些只是我的权宜之计……”

　　“祁霁，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邬容熙愤怒地打断他。

　　还在骗他。

　　祁霁还在试图骗他。

　　他以为自己还是和五年前一样蠢。

　　他猛地直起身，指着祁霁的鼻子破口大骂：“什么作戏？我看你是□□吧！你见过哪个权宜之计，是要权宜到别人床上去的？！你今天就是把天说破了，也洗不干净你这一身的脏病！”

　　祁霁脸色一白：“我没有……”

　　邬容熙一把抓起腿上的外套，用力砸向祁霁的脸：“你这个乐不思蜀的蠢货！嘴里还有没有一句真话？！”

　　“你听我说，如果我不那么做，祁家就不会——”

　　祁霁辩解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迎面砸来的外套罩住脑袋，将那些声音闷在黑暗里。

　　天色彻底阴透了。积压许久的闷雷终于炸开，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狂风卷着雨点砸进长廊，喧嚣声仿佛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祁霁扯下头上的外套，看着邬容熙在雨幕中更显苍白的脸色，心口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他知道，解释没用了。

　　邬容熙不会信的。

　　祁霁咬紧后槽牙，一股邪火冲破了理智。

　　既然怎么说都不信，反正邬容熙已经认定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了，倒还不如把这出戏唱完，一不做二不休！

　　“对，你说的没错。”

　　祁霁冷笑出声，破罐子破摔地向前逼近，双手撑在邬容熙身体两侧的椅背上，将人困在自己的阴影里。

　　“我在国外就是玩的花，怎么了？”他挑衅道，“私人游艇、顶层套房，你以为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什么国籍、什么长相的我都试过。”

　　邬容熙面色惨白，祁霁却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玩的吗？行，我告诉你。”

　　祁霁压低声音，语气恶毒：“在泳池里，在超跑的引擎盖上，在落地窗前……有时候一个不够，还得叫上两三个一起。谁伺候得好，我就给谁砸钱。怎么，邬少听完这些细节，满意了吗？”

　　“闭嘴……”邬容熙浑身颤抖，胃里翻江倒海。

　　他听着祁霁用炫耀的口吻描述着那些肮脏岁月，一字一句都像一记重锤，将邬容熙心里那个曾经赤诚鲜活的少年砸成血肉模糊的碎片。

　　心痛到极致，反而生出一股滔天恨意。

　　“你……祁霁，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这就听不下去了？”祁霁眼尾泛红，却仍旧死咬着不放，“还有更刺激的，你要不要听听那些人在床上是怎么叫……”

　　“啪！”

　　清脆的耳光声劈开漫天的风雨声。

　　邬容熙扬起的手还在抖。

　　这一巴掌用尽他全身力气，毫不留情地扇在了祁霁的脸上。

　　祁霁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半边脸颊迅速浮现出几道红肿的指印。嘴角被扇破了皮，渗出一丝血迹。

　　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死寂。

　　祁霁慢慢转过头，眸色中不再见那些恶劣与疯狂，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邬容熙的双腿上。

　　风雨混着潮气涌入长廊，邬容熙的双腿在冷风中剧烈颤抖，裤腿被飘进来的雨星打湿一片。

　　祁霁动作迟缓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想要重新披在邬容熙的肩膀上。

　　可手刚一伸出去，就顿住了。

　　他怎么忘了？这衣服是湿的。

　　披上去，保不了暖。

　　祁霁无声地苦笑一下，将手垂了下去，外套重新掉在地上，渐渐被雨水淋湿。

　　“你现在看着这双腿，在想什么？”邬容熙看穿他的想法，“你想知道我的腿痛不痛，对吗？”

　　祁霁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痛啊。祁霁。”

　　邬容熙抬起眼，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痛死了。你这种在外面逍遥快活的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懂。”

　　“一到阴雨天，就像有成千上万颗钉子，一刻不停地往骨头缝里敲。钉子还得是已经生锈了，很钝的那种。”

　　“这种感觉，你体会过吗？”

　　邬容熙自嘲地笑了笑：“祁霁，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能不能走路。”

　　“所以，收起你那套廉价的关心吧。”他冷笑道。

　　漫天雨幕连成一片银灰色的屏障，将两个同样被过去困死的人隔在两边。

　　邬容熙的脊背慢慢垮下去，他再也撑不住雨水的渗透，转身踏着满地泥泞，不愿再多看那人一眼。

　　祁霁低着头，听着那位小王子再次一个人走回那片没有光的森林。

　　雨势越来越急。

　　祁霁像一尊生了苔藓的雕像，在游廊下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雨水带走他身上所有的体温，双腿变得麻木，直到潮气顺着空气陷进身体，让他的膝盖也隐隐生出一股酸痛。

　　这种痛，远不及邬容熙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祁霁记不清自己站了有多久，只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迈着踉跄的步子，重新走回大礼堂。

　　人们依旧在推杯换盏，谈论着利益和股票。

　　不会有人知道，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后花园里，有一场关于十二年的旧梦，已经在这场雨里被彻底葬送。

　　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门口的几位宾客转过头，挂在脸上的客套笑容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僵在嘴角。

　　祁霁站在灯光下。

　　他的外套不见了踪影，被完全打湿的衬衫狼狈地贴在身上，发丝正不断往地上滴着冷水。

　　而他的脸上，赫然印着一个红肿的巴掌印！

　　在满是名流的场合，堂堂祁家大少爷，今晚的宴会主角，竟然被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回来！

　　宴会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不过片刻后，又立马炸开了锅。

　　“天呐，我没看错吧？祁少爷脸上那是……巴掌印？”

　　“在桐泽谁敢对祁家继承人动手？不要命了吗？”

　　“还能有谁？”一个阔太太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门外，“刚才邬家那位二少爷不是心情不佳，提前离场了吗？祁少爷紧跟着就不见了人影，现在顶着这个巴掌印回来，你们说……还能是谁干的？”

　　众人一听，纷纷交换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眼神。

　　如果是普通的家族恩怨，大打出手毫不稀奇，可偏偏是一个充满私人情绪的“耳光”。

　　这一下，立刻唤醒了某些人尘封的记忆。

　　“说起来也是，”一个公子哥神神秘秘凑进人群，“你们还记不记得五年前祁霁出国的事？那时候就有传闻说，他们俩虽然表面上是死对头，但私底下的关系一直……不干不净的。”

　　“不干不净？”旁边人的眼睛顿时亮了。

　　“对啊！当时就有人撞见他们经常翻墙逃课混在一起，形影不离的。后来祁霁突然出了国，邬容熙的腿又出了事……你们细品，这哪是普通的仇家啊？这分明就是……”

　　那人没把话说透，但在场的都是人精，立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在脑海里补齐了个七七八八。

　　结合刚才宴会刚开始时，祁霁端着酒杯去搭讪却被当众痛骂，到现在顶着雨和巴掌印失魂落魄的走回来……

　　还什么家族仇恨，利益博弈？

　　无非是一个浪荡子回国想求和，却被被伤害透了的旧爱当众甩了耳光的豪门狗血戏码。

　　那些落在祁霁身上的目光顿时少了几分敬畏，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戏谑。

　　“看来论坛上说的没错，祁霁在国外玩那么开，大概是回国后想找旧情人许久，结果撞铁板上了。”

　　“叙旧？我看是羞辱吧。你看邬二少那腿……换了我，也得扇死这没良心的。”

　　“啧啧，真是不体面，两家人闹成这样……”

　　八卦开始蔓延，谈论的重点逐渐发生偏转。

　　一部分人看着祁霁，反倒生出几分鄙夷和对邬容熙的同情：

　　“说句公道话，祁家这位大少爷确实做的不地道。你们看看邬容熙现在落到了什么境地？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少爷，硬是被他折了两条腿。要换成我啊，别说一巴掌，拿刀捅他的心都有了。”

　　“这种恨，一辈子都洗不掉。”

　　但一部分人则站在祁霁这边，暗骂邬容熙不识抬举：

　　“邬家的也太猖狂了吧！今天毕竟是祁少爷的主场，人家都低头过去敬酒了，他居然还敢当众甩脸色？一个半废的人，真以为祁少爷欠他的？换谁能咽下这口气？”

　　“祁霁现在心里指不定多恨他呢！”

　　大厅的窃窃私语像是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说来说去，骂来骂去，无论是同情谁、贬低谁，那些人嘴里翻来覆去咀嚼着的，始终离不开一个字。

　　祁霁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

　　恨啊，他怎么不恨。

　　容容，我恨。

　　可是祁霁同样知道，这其实不叫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