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罗密欧》野夏无人

14、你的眼中 后花园的喷

　　“少爷！容熙少爷！”

　　尖锐的呼喊声越来越近，瞬间将小容熙从短暂的自由梦中扯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本平整的小礼服已经变得皱巴巴，贴着单薄的脊背。发亮的皮鞋灌满了水，上面沾着几片腐烂的枯叶。

　　更别提他那张原本精致的小脸，此刻满是泥点和乱七八糟的巧克力渍。

　　“完、完了……”

　　小容熙的脸变得比纸还白。他浑身颤抖，看着远处不断逼近的手电筒光，眼眶一下就红了。

　　六岁的祁霁看了一眼远处气势汹汹逼近的大人，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快被吓哭的瓷娃娃，小眉头一拧。

　　“站我后面去。”

　　小祁霁压低声音，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小容熙拉到自己身后，自己则站到了最前面。

　　“哎！在这儿！找到了找到了！”

　　保姆和几个邬家保镖的脚步到了跟前，手电筒的光刷地一下打在了喷泉池里那两个小落汤鸡的身上。

　　保姆看清小容熙惨不忍睹的模样后，吓得差点晕过去：“哎哟我的小少爷！您这是怎么弄的啊？这要是让先生和太太知道了……”

　　小容熙脸色煞白，害怕得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是我干的！”

　　一旁的小祁霁突然大喊了一嗓子，又往前跨了一大步，稳稳地挡在小容熙身前。

　　他昂着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是我觉得好玩，非拉着他下水陪我的！你要骂就骂我，跟他没关系！”

　　保姆被这嚣张的语气噎了一下。

　　她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见这男孩虽然一身脏污，但眉眼间的气度绝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时也不敢真的发作。

　　更何况周围的保镖认得这张脸，这可是祁家老爷子老来得子的宝贝金疙瘩！

　　趁着大人们愣神的功夫，小祁霁回过头，对着身后的小容熙做了个鬼脸，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调皮地补了一句：“看，我说过我会罩着你吧？”

　　“快，快把少爷抱出来，赶紧带回去换衣服！”保姆只能火急火燎地指挥着保镖，七手八脚地将小容熙从水池里抱了出来。

　　小容熙被一件宽大的外套严严实实地裹住。他趴在保镖宽厚的肩膀上，惊魂未定地回过头。

　　喷泉池里，小祁霁孤零零站在原地，冷水没过他的脚踝。

　　他看着被大人们簇拥着带走的小容熙，忽然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不顾大人们异样的眼光，朝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大声喊道：

　　“喂！小王子——！”

　　那清朗的童声穿透了花园的夜色：“你叫什么名字啊——？”

　　“下次宴会！我还找你玩——！！”

　　趴在保镖肩上的小容熙愣了一下，傻傻地看着那个鲜活明亮的男孩。

　　……

　　“邬容熙。”

　　喷泉边。坐在长椅上的少年闭着眼，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在十二年后的冷风中，轻轻补上那个迟到了十几年的回答。

　　只是那个曾经发誓说要一辈子罩着他的男孩，早就死在了五年前那场不告而别里。

　　“滴答——”

　　一滴雨珠从游廊上滴落，砸在邬容熙的手背上。

　　凉意瞬间将他从漫长的回忆中拽回了现实。

　　邬容熙浑身一震，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眼前依旧是喷泉。

　　只不过曾经在水里欢快地踩水的两个孩子不见了，唯独剩下一片死寂的夜色，和腿骨里钻心剜骨的刺痛。

　　一切的美好，都如同虚幻的泡影。

　　邬容熙靠在罗马柱上，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他还在回忆里找什么温暖呢？

　　一切早都回不去了。

　　蓝湾大礼堂内，祁霁像个完美的提线木偶一样，麻木地接受着周围人的敬酒和吹捧。

　　大厅另一侧甜品台旁，周宴一边往嘴里塞小蛋糕，一边愁得直叹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不远处的单珈若看这俩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摇着羽扇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她摇摇头，嘴角熟练地挂上一幅甜美笑容，眼神崇拜地走向祁仁铭所在的区域。

　　她自然地插进一位祁家合作伙伴的话题。

　　“刘董，好久不见呀。刚才听您海外那个填海项目，真是令人惊叹呢。”

　　单珈若声音清脆悦耳，像百灵鸟一样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您这眼光和魄力，在我们小辈看来，真是商业传奇呀。”

　　刘董突然被单家大小姐一顿猛夸，顿时觉得颜面生辉，笑得合不拢嘴：

　　“单小姐谬赞了，这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啊。这多亏了祁总在海外牵线搭桥，没有祁家的鼎力支持，这项目哪能推进得这么顺利。”

　　单珈若那双满含崇拜的眼神立刻转向一旁的祁仁铭。

　　“哎呀，原来是这样。难怪我们家老爷子总说，在桐泽这片地界上，要论高瞻远瞩，谁也比不过祁伯伯您呢。”

　　“我们这些小辈私底下可是把您当成偶像来崇拜的。祁伯伯，您能不能再给我们传授一些经验呀？”

　　祁仁铭是个生性多疑的老狐狸，单家大小姐突然跑来套近乎，难免心生怀疑。

　　可单珈若专挑祁仁铭最得意的商业版图下口，语气万分真挚。

　　哪怕是再冷硬的老江湖，被一个世家名媛如此膜拜地吹捧，骨子里的虚荣心也不免被点燃。

　　祁仁铭露出几分自得的笑意，忍不住开始吹嘘起自己在海外开拓市场时的光辉战绩。

　　“单侄女这嘴可真甜啊，想当年那个项目……”

　　一直躲在甜品台暗中观察的周宴眼睛一亮。

　　“好机会！”

　　他飞快咽下嘴里的蛋糕，悄无声息地溜到了祁霁身后。

　　“祁哥，祁哥！”周宴用胳膊肘碰了碰祁霁，悄声道，“你爹被单大小姐用迷魂汤灌迷糊了！现在根本没空盯你！陈伯也去后厨盯菜了，赶紧的，趁现在！”

　　祁霁回头一看，祁仁铭果真正被单珈若和几位满脸堆笑的董事团团围住，无暇顾及这边。

　　这是今晚唯一的机会。

　　可即便如此，祁霁身边依然围着不少老总和富家子弟。

　　“咳咳！各位张少李少，王总赵总！”

　　周宴见状，脸上堆起熟络的笑，像条泥鳅一样滑进祁霁和那群人中间。

　　“来来来，祁哥他刚回国，倒时差还没缓过劲来呢。我陪大家喝！”周宴端着酒招呼着，一边在背后疯狂朝祁霁打手势。

　　祁霁心领神会，趁着那群人被周宴拖住，迅速朝偏门疾步走去。

　　他刚要推开侧门溜出去。

　　却不成想，正好撞见刚从后厨走回来的陈伯，两人抬眼间便四目相对！

　　“陈伯，我……”

　　祁霁身体一僵，正想找借口搪塞过去。

　　陈伯是在祁家伺候了半辈子的老人，看着祁霁长大。他并未多言，微微侧过身，让开一条通道。

　　祁霁怔愣片刻，反应过来后朝陈伯重重一点头，马不停蹄地冲出大礼堂。

　　初夏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礼堂内的沉闷。

　　祁霁解开西装扣子，几缕雨丝落在他的额发上。他在蓝湾大礼堂四周脚步匆匆地找了一圈，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夜色深沉，偌大的校园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邬容熙会去哪？他的腿疼成那样，肯定走不远，他一定还在附近某个能躲开人群的地方。

　　躲开人群……

　　祁霁的脚步顿住，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某个场景如同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记忆。

　　后花园的喷泉！

　　祁霁立刻调转方向，大跑着奔向后花园。

　　喷泉水流哗啦啦的声音远远传入耳中，杂草丛生的石板路被他踩得劈啪作响。

　　借着花园里昏暗的地灯，祁霁放慢了脚步。他穿过罗马柱，看到了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单薄背影。

　　邬容熙双臂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在游廊的阴影里，像极了十二年前那个迷路的小孩。

　　夜风吹透了他的西装，邬容熙低着头，双腿在冷风中不住发颤。

　　“容容……”祁霁声音一哑。

　　听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邬容熙慢慢抬起头，散乱的碎发下，是一双泛红的桃花眼。

　　他看着朝他赶来的祁霁，忽然问：

　　“为什么每次我想藏起来的时候，你总能找到我？”

　　祁霁放轻脚步走到长椅边，在邬容熙面前单膝蹲下来。他必须仰起头，才能对上邬容熙低垂的视线。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抖开搭在邬容熙发颤的双腿上。

　　外套上属于祁霁的气息，慢慢将邬容熙包裹起来。

　　祁霁蹲在地上，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人。

　　“因为我知道，你一直都舍不得我。”他伸手将邬容熙敞开的领口拢好，轻声回答。

　　邬容熙眼睫微颤，别过脸冷笑：“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还能让我舍不得？”

　　祁霁却问：“那为什么你现在一个人坐在花园里看着喷泉，而不是回山景公寓，或者去休息室里开着暖气喝热茶？”

　　“反而要在这么冷的雨夜里，拖着两条伤腿，跑到一个平时根本无人问津的破喷泉边上来吹冷风？”

　　“你如今坐在这里，除了回忆当年那个满身奶油的蠢货，还能在想什么？”

　　他目光灼灼，眼中带上一丝祈求：“邬容熙，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五年来，难道你就真的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我吗？”

　　“想你？我应该想你吗？你少在这儿跟我装什么情深似海，”邬容熙看着祁霁的眼睛，道，“祁霁，我今天只问你一个问题。”

　　祁霁脊背微僵，仿佛已经预料到他要问什么：“你问。”

　　夜色模糊，月光渺渺，祁霁颈侧的皮肤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

　　邬容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质问：“论坛上的那些传闻……是不是真的？”

　　游廊里死寂一瞬。

　　喷泉水的哗啦声在此刻显得分外喧嚣。

　　祁霁看着邬容熙搭在自己外套上的手，眼底闪过几道极其复杂的情绪。

　　痛苦、自嘲、无奈，以及某种无法言说的隐秘，在他那双深邃的琥珀瞳里疯狂翻涌。

　　在长达十秒钟的沉默里，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

　　祁霁慢慢低下头，任由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他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一下，最终从紧咬的牙关里缓缓吐出一个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