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罗密欧》野夏无人

13、粼粼 初遇那晚

　　周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地站在原地，讨好的笑再也挂不住。

　　他们周家在桐泽市算不上权势滔天，但也绝非无名之辈。

　　现在邬容熙摆明了要把周家那层体面外衣，毫不留情地撕个粉碎。

　　这下连单珈若都坐不住了，她赶忙用折扇戳了戳邬容熙：“咳咳……”

　　平日里他们这群世家子弟再怎么不对付，表面上终归还要留三分体面。

　　她用眼神示意邬容熙见好就收，别在祁家的地盘上把局面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邬绝今天没来，真要出了事，没人给你兜底。

　　邬容熙啧了一声，将手中香槟放回托盘。

　　“那你就陪他们好好玩吧，恕不奉陪。”

　　说罢，他转过身，独自离场。

　　单珈若以扇抵额，轻叹一声：“唉。”

　　她对上脸色不好的祁霁，红唇微启：“看吧，祁大少爷，你又把我们熙熙气走了。”

　　单珈若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宴，用扇柄敲了敲他的肩膀：“还有你呀，小宴子，你好好的跑来凑什么热闹？”

　　“他们俩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真的在这里打起来，你倒好，白白撞上来挨一顿骂，还毁了本小姐看戏的兴致。”

　　被两头嫌弃的周宴夹在中间，只能苦哈哈地干笑两声。

　　祁霁现在哪还有心思在这儿听单珈若煽风点火，他把手中高脚杯塞进周宴怀里，不管不顾地就要去追那个单薄的背影。

　　“少爷，请留步。”

　　刚迈出没两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管家挡在他身前，提醒道：“少爷，请您三思，先生还在台上看着您呢。”

　　祁霁回头，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宾客，正对上台上祁仁铭满含警告的视线。

　　管家陈伯低声劝道：“今晚这么多贵客都在，您是主角。现在离场，实在不合规矩。”

　　祁霁又看了一眼大门，身侧双拳攥紧，不得不咬牙留在宴会厅里。

　　邬容熙走出那扇厚重的大门，大礼堂内的喧嚣与灯火被隔断在身后。

　　夜晚的冷风带着阴云的潮气扑面而来，邬容熙没有打算回公寓，他推开一扇偏僻侧门，来到了后花园的露天游廊里。

　　他一瘸一拐走到罗马柱旁，坐在长椅上。

　　游廊正前方是一座巨大的欧式雕塑喷泉。

　　水流顺着层层叠叠的石雕倾泻而下，发出哗啦啦的白噪音。

　　邬容熙盯着黑暗中那座水花四溅的喷泉。

　　这淅沥的水声，和十二年前的一模一样。

　　那一年，他才五岁。

　　也是这样一个奢靡的宴会上。

　　那时候的邬容熙，腿上还没有深入骨髓的旧伤；祁霁的左唇角，也没有那道浅浅的疤。

　　五岁的邬容熙穿着板正的缩小版定制西装，脖子上还系着一个勒得他喘不过气的小领结。

　　他被迫跟在长辈后面，穿梭在一片由大人们的西装裤腿和华丽裙摆组成的原始森林里。

　　没有人低头看他一眼，所有人都热络地举着酒杯，交换虚伪的笑容和利益。

　　他在人群的推搡中，不小心松开了保姆的手。

　　等他回过神来时，周围全是一张张陌生的大人的脸。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五岁的小容熙在庞大得像迷宫一样的庄园里迷了路。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他在假山和灌木丛间急得满头大汗，漂亮的小皮鞋被泥水弄脏了，昂贵的衬衫被枯枝划破。

　　他走了很久，久到两条小短腿都酸痛了，最后停在了后花园的一座喷泉池边。

　　夜幕深沉地降临，花园里没有开灯，只有喷泉的水声单调地陪着他。

　　他规矩地坐在喷泉池边，两只穿着小皮鞋的脚悬在半空中，安静地等着。

　　他以为很快就会有人焦急地找过来，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心疼地把他抱回去。

　　他在等哥哥来找他，等着家里那些佣人惊慌失措地呼唤他。

　　可是，小小一只的邬容熙在那样黑的喷泉边，等了好久好久。

　　从期待有人大喊他的名字，到最后缩成一团，小声地抽噎。

　　身后的宴会厅依旧灯火通明，大人们在音乐震天中狂欢。

　　但那个喧嚣的世界里，却没有一个人发现邬家的小少爷不见了，也没有一个人提着灯，喊着他的名字来找他。

　　那种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的孤独感，第一次刺痛了一个五岁的孩子。

　　小容熙倔强地不肯哭，两只小手揪着自己的西装下摆，在黑暗中红了眼眶。

　　他以为自己要在喷泉边坐上一整夜。

　　忽然——

　　“哗啦——”

　　喷泉边茂密的玫瑰灌木丛，突然晃动起来。

　　小容熙吓了一跳，睁大那双蓄着水汽的桃花眼，盯着那片黑暗。

　　一个身影狼狈地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

　　那是邬容熙这辈子见过的最没有规矩的世家少爷。

　　那个男孩看起来比他大不了一两岁，身上的小西装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衬衫扣子扯开了两三颗，领带歪扭地挂在脖子上。

　　他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甚至是头发和衣服，全都沾满了白色的奶油和褐色的巧克力酱。

　　那股浓烈的甜腻的甜品香气，霸道地驱散了四周的阴冷。

　　男孩抹了一把脸上的奶油，抬头对上了小容熙那双错愕中带着点委屈的眼睛。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白牙。

　　男孩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走到小容熙面前，献宝似的将一直护在胸前的一只手伸出来。

　　在他的掌心里，静静躺着半块惨不忍睹的烂蛋糕，蛋糕被捏得不成样子，连什么口味都分不清。

　　“哎，你也是觉得里面太无聊，偷偷跑出来的吗？”

　　男孩那一身狼狈的奶油，和那双仿佛盛满了星星的眼睛，成了那个孤独的夜晚里唯一鲜活的色彩。

　　那是邬容熙漫长枯寂的生命里，第一次见到奇迹。

　　小祁霁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多滑稽，他坐到邬容熙旁边，不由分说地把蛋糕往邬容熙怀里一塞。

　　“别哭了，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甜品台上顺出来的，我爹要是知道我把蛋糕塔打翻了，非抽死我不可。”

　　小容熙愣愣地看着怀里还带着温度的碎蛋糕，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满身奶油的男孩。

　　“你……你衣服脏了。”他小声提醒。

　　“脏就脏呗，大不了回去挨顿揍。反正他们都在喝酒，没人管我。”小祁霁满不在乎，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反倒把更多奶油糊到了脸上。

　　他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长的真好看，像我画册里的小王子，以后我带你玩，保准没人敢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哭，好不好？”

　　那天晚上的月光，也是这样清冷地照在喷泉上。

　　那半块蛋糕是小容熙从小接受的礼仪教育里绝对不允许触碰的“垃圾”。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轻咬着下唇，眼底的委屈和落寞依然没有散去。

　　“不喜欢吃啊？”小祁霁把那块蛋糕搁在池子边，在自己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衬衫上蹭了蹭手。

　　他一把抓住小容熙的手腕。

　　“那就不吃了，我带你玩个好玩的！”

　　还没等小容熙反应过来，小祁霁已经拉着他，毫不犹豫地跨过了喷泉池低矮的边缘，踩进了及脚踝深的水池里。

　　“哗啦！”

　　冰凉的池水瞬间没过了邬容熙名贵的小皮鞋。

　　小容熙吓得瞪大了眼睛，像只受惊的猫一样想要往后缩。

　　在邬家的规矩里，时刻保持衣着整洁、举止优雅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

　　像这样毫无形象地踩水，甚至弄得一身泥水，简直是不可饶恕的错事。

　　“你干什么……衣服会脏的！”小容熙慌乱地想要抽回手。

　　“怕什么！”小祁霁死拉着他不放，还故意抬起脚，在水里重重地踩了一下。

　　一大片晶莹的水花顿时溅了起来，不仅打湿了小祁霁自己的裤脚，也溅了小容熙一脸。

　　小祁霁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看着小容熙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忽然没心没肺地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后花园里清脆又张扬，带着股无所顾忌的野性与自由。

　　小容熙看着眼前这个衣服湿透、满身奶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男孩。

　　在邬家那座大宅里，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笑得这么畅快耀眼。

　　那一瞬间，不管是那些让他踹不过气的规矩，还是那些大人们严苛的要求，似乎都在这个男孩的笑容里土崩瓦了。

　　他看了看水面上倒映着的两个小小的影子，鬼事神差地，那只想要抽回来的手慢慢放松了力道。

　　小容熙低下头，抬起自己那双已经被泡废的小皮鞋，试探性地轻轻在水里踩了一下。

　　“哗啦。”水花溅起。

　　原来，把衣服弄脏，真的没有那么可怕。

　　原来，偶尔打破一次那些死板的规矩，感觉居然……这么好。

　　小容熙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不再挣扎，反而在小祁霁的带动下，学着他的样子，在喷泉池里踩着水花跑了起来。

　　“啪！”

　　他又是一脚踩在水池里，把水溅了两人一身。

　　“好啊！你敢偷袭我！”小祁霁佯装大怒，立刻用脚踢起一大片水花反击。

　　“哈哈哈哈……”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黑暗的花园里闹作一团，他们互相泼水、踩水，稚嫩的笑声盖过了单调的水流声。

　　那些关于家族的面子、大人的规矩，全都在这片冰凉的水花中被抛到了脑后。

　　他们的衣服彻底被打湿了，湿嗒嗒、黏糊糊。

　　小容熙的西装皱成一团，领结也歪了，头发滴着水，和那个脏兮兮的男孩活脱脱成了两只落汤鸡。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难受，甚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

　　他冻得嘴唇有些发青，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宴会厅里的音乐生渐渐平息，宴会已接近尾声。

　　直到这个时候，邬家那个粗心大意的保姆才终于发现自家的小少爷不见了。

　　“二少爷！二少爷您在哪儿啊！”

　　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在花园的树影间慌乱地扫射，伴随着保姆急促慌张的呼喊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正迅速朝着喷泉这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