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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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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修罗场里没有赢家
裴安说完那番话之后,厅堂里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这三个呼吸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二皇女楚温良放下了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轻而脆,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到几乎没有,然后她便若无其事地重新端起杯子,继续喝她的酒。
坐在角落里的楚清歌没有动。幂篱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不知何时收拢了,修长的指尖轻轻地、有节奏地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她面前那杯酒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但酒杯的杯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沈鹿溪的筷子滚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差点把桌上的酒壶也带倒。等她重新坐直了身子,脸上挂着一种“我在哪我是谁我要不要咳三声”的茫然。
而邱莹莹本人,端坐在这一切风暴的中心,面容平静,姿态优雅,甚至嘴角还挂着那个标准的、无害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微笑。她轻轻放下茶杯,抬头看向站在面前满脸通红等着回答的裴安,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柳梢。
“小裴公子,你今天喝了多少酒?”
裴安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三、三杯……”
“三杯就醉成这样了。”邱莹莹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裴安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动作自然而温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嗔怪,“快喝杯茶醒醒酒。今天是老夫人的寿宴,你说这些醉话,让老夫人和其他宾客怎么想?”
她的话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桌人听到。宾客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喝醉了说胡话呢。有人笑着打圆场说“小裴公子酒量不行啊”,有人附和说“三杯就倒以后可怎么应酬”,气氛在邱莹莹轻巧的引导下重新热络了起来。而“醉话”两个字就是一个完美的台阶,既给了裴安面子,又巧妙地避开了正面回应。
裴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自己没有喝醉,但对上邱莹莹那双含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接过茶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耳朵尖上的红色渐渐消退了一些,但眼底还是藏着一丝不甘。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对不起啊小裴公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你挑的这个场合、这个时机、这个地点——旁边坐着两个随时可能黑化的皇女,你让我怎么答应?我要是点一下头,今晚这顿饭可能就是你最后一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楚清歌站了起来。
幂篱上的白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缓步走向邱莹莹,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走到邱莹莹面前,她停住脚步,微微偏头,幂篱下传出她清冷而平静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整个厅堂的人都能听见:“明月郡主,真受欢迎。”
这句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邱莹莹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攥紧过的痕迹。更关键的是,她不叫自己“燕明月”,叫的是“明月郡主”,在大周这个语境下,这是一种相当正式的称呼方式,潜台词是划清界限。
邱莹莹起身回了一礼,姿态恭敬而从容:“殿下过奖了。小裴公子喝多了说些玩笑话,当不得真。”
“是么。”楚清歌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不知为何让人脊背发凉,“我倒觉得裴公子说得挺好的。种花、喝茶、逛街、赏月——这样的日子确实不错。”她转过头看向裴安,幂篱下的目光让裴安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不知裴公子可否也请我一同去?我在江南也学过几年园艺,种花的手艺应该还过得去。”
厅堂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裴安端着茶杯,眼珠子在邱莹莹和楚清歌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她虽然单纯,但还没单纯到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楚清歌在用一种极其体面、极其含蓄的方式告诉她:这个人,你碰不得。
沈鹿溪在一旁闷头灌了一口茶。她想咳三声,但她的喉咙已经被这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堵住了。她用力掐了一下邱莹莹的大腿,用气声说:“你快想办法啊!这要打起来了!”
邱莹莹面不改色,甚至还从容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桌下踢了沈鹿溪一脚示意她淡定。她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起来。
二皇女楚温良,放下酒杯,理了理衣襟,笑着走了过来。她走路的时候裙摆纹丝不动,脸上的笑容和煦如春风:“五妹,你什么时候回京的?也不跟姐姐说一声,好让姐姐去接你。”
“刚到。”楚清歌转向二皇女,微微欠身行了个礼,“二姐公务繁忙,不敢打扰。”
“哪里的话,再忙也得见妹妹啊。”楚温良笑吟吟地走到两人中间,一左一右看了看,然后转向裴安,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裴是我新认的义弟。这孩子热心肠,就是酒量差了点,一喝多就说胡话,郡主不要见怪。”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和裴安的关系——这人是我罩的,又把裴安刚才的告白定性为酒话替她圆了场,同时还隐隐把话题从楚清歌手里拉回了自己手中。
邱莹莹在心里给楚温良鼓了个掌。不愧是原著里活到大结局的人,这说话水平,楚凌霜再练三辈子都追不上。
“原来小裴公子是二殿下的义弟,难怪器宇不凡。”邱莹莹顺水推舟接过话头,笑容温婉得体。
“郡主谬赞。”楚温良微微一笑,转向楚清歌,“五妹刚回来,三妹也刚去了城外大营没多久。说起来,三妹今天早上还去了明月阁,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军营里那件案子?郡主和三妹的关系好像比我想象的要近呢。”
这句话一出来,厅堂里的气压又降了一层。
楚清歌幂篱下的目光转向邱莹莹,虽然看不到她的眼睛,但邱莹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多了一丝冷意。楚清歌没有问她楚凌霜去明月阁的事,楚温良替她问了出来,而且是用一种最让她难堪的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依旧保持着微笑,声音平静而坦然:“三殿下来是为了案子。军粮投毒的事想必两位殿下都听说了,有人用燕国密探的信物嫁祸给我,三殿下来找我核实了一些情况。我们已经谈清楚了,三殿下也相信这事与我无关。”她说完转向楚清歌,目光坦荡,“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三殿下本人。”
楚清歌沉默了片刻,幂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不必。我信你。”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分量。楚清歌不需要去问楚凌霜,因为她相信的不是楚凌霜的判断,而是邱莹莹本人。
邱莹莹心里一暖,但紧接着又是一凉。因为楚清歌在说完“我信你”之后,又补了一句——“不过,三姐一大早就去明月阁,倒是比我还勤快。”
厅堂里的空气已经快要凝固成固体了。宾客们虽然听不太懂这些皇女之间的暗流涌动,但都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劲,一个个低头喝酒吃菜,假装自己不存在。
邱莹莹觉得自己像是在走钢丝,左边是二皇女递过来的糖衣炮弹,右边是五皇女不动声色的占有欲,前面是裴安灼热的仰慕目光,后面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杀回来的三皇女。而她能做的只是端着茶杯微笑着,在每一句话里寻找平衡,不让任何一方感到被冷落,也不让任何一方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这种高难度的社交舞蹈换一个人来早就翻车了。
裴安在一旁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告白好像捅了个大篓子。她看看邱莹莹,又看看楚清歌和楚温良,脸色从通红变成了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补救的话,但被邱莹莹一个温柔的眼神制止了——别说话,越说越错。
寿宴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继续进行了下去。剩下的时间里每个人都各怀心思。裴安不敢再喝酒了,乖乖地坐在角落里喝茶醒神。楚温良恢复了惯常的谈笑风生,和旁边的宾客聊着京城里的趣闻,仿佛刚才那番交锋从未发生过。楚清歌重新坐回了角落,幂篱依然没有摘,但邱莹莹注意到她面前的酒杯换了新的——旧的那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大概是那道裂纹太明显,被侍女悄悄收走了。
邱莹莹维持着完美的笑容,在宾客之间周旋应酬,偶尔和裴安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偶尔和二皇女聊聊茶道园艺,偶尔向楚清歌的方向投去一个安抚的目光。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整个宴会在表面上看起来其乐融融。
沈鹿溪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菜,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部宫斗剧外加一部武侠剧外加一部恐怖片的混剪。她偷偷在桌子底下给邱莹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继续埋头苦吃——反正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多吃点好的压压惊。
宴会终于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裴安把邱莹莹和沈鹿溪送到门口,一脸的愧疚,反复道歉说今晚自己太失态了。邱莹莹笑着安慰了她几句,然后和沈鹿溪上了来时的青布马车。马车刚刚驶出巷子,她脸上那个端了整整一晚上的微笑就像被抽走了支撑一样瞬间消失。
“我这辈子参加过无数次社交活动,没有一次像今天晚上这么累。”邱莹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她是在用“这辈子”这个词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经历过的无数个世界、无数种人生,其中真正让她觉得疲惫的场合屈指可数。今晚绝对是其中之一。
“三皇女加五皇女加二皇女,还有一个当众告白的原男主。”沈鹿溪掰着手指头数完,用一种幸灾乐祸的口吻总结道,“你知道吗,在网文界这种配置叫顶级修罗场。一般作者写到这种情节都会在评论区被读者催更催到死。”
“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说风凉话?”邱莹莹睁开一只眼瞪了她一下。
“我不是在说风凉话,我是在帮复盘。”沈鹿溪往她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分析道,“仔细想想,二皇女今晚的表现特别有意思。她说裴安是她的义弟,这是在保护裴安,也是在宣誓主权——这人是我罩的,你们别想动。但她同时又故意在楚清歌面前提起楚凌霜去找你的事,这明显是在挑拨。为什么?因为她不想看到楚清歌和你走得太近,所以她需要一个筹码来平衡局面,而楚凌霜的敌意就是最好的筹码。”
“还有呢?”邱莹莹微微点头。
“还有楚清歌。她今晚的表现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冷静。她明明很生气——你没看到她面前的酒杯都裂了吗?但她从头到尾没有失态,没有质问,没有翻脸。她甚至说了‘我信你’。这个女人对自己的情绪控制能力简直恐怖。但她最后那句‘比我还勤快’,暴露了她真正的在意。她不是在介意楚凌霜找你,而是在介意自己不是第一个去找你的那个。”
邱莹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沈鹿溪又想起了另一个关键人物:“裴安今晚的表现说明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二皇女利用了。她看二皇女的眼神里有感激,但没有警惕。说明二皇女给她宅子、给她身份、给她保护的时候,用的是‘帮忙’的名义,而不是‘交易’。裴安应该是真心把二皇女当成恩人的。”
“我担心的不只是这些。”邱莹莹睁开眼睛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裴安说她有个系统。如果那个系统是红衣女人给她的,而红衣女人又和二皇女有关,那二皇女自己知不知道系统的存在?如果她知道,她是不是也在利用裴安身上的系统来做些什么?如果她不知道——那这件事就更复杂了。红衣女人在二皇女的眼皮子底下动了手脚,二皇女浑然不觉。”
沈鹿溪正要说什么,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停在了半路上。她的身体往前一倾,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怎么了?”邱莹莹掀开车帘。
驾车的妇人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的街口。
月光下,一匹黑马静静地站在街道中央。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衣,墨发高束,腰间的长剑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楚凌霜。
她没有带兵,没有穿甲,甚至连披风都没有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劲装,像是刚从军营里出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她的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喜怒,但那双凤眼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邱莹莹和沈鹿溪下了车。沈鹿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把舞台让给了邱莹莹。楚凌霜翻身下马,缓步走到邱莹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一包油纸包,打开来是一袋糖炒栗子。栗子还冒着热气,在清冷的夜风中格外显眼。
“路过金水桥,顺手买的。”楚凌霜的语气平淡而自然,但她捏着油纸包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金水桥在城东,军营在城西,明月阁在城北——从城西回城北再怎么绕也不可能路过城东。她说“顺手”,其实是专程绕了半座城去买的。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袋栗子,心里的某个角落轻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栗子,而是因为她之前只是在聊天时顺口提了一句“金水桥下陈记炒货”,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楚凌霜记住了。
“谢谢。”她接过油纸包,捧在手里,掌心被栗子的温度熨得暖烘烘的。她抬起眼看着楚凌霜,问道,“这么晚了,三殿下还没休息?”
楚凌霜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邱莹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马车上。那辆青布马车停在巷口,帘子微微晃动。她的目光锐利而审慎,像是能从车帘的缝隙里看出这辆马车去过哪里、载过什么人。
“今晚去了哪里?”楚凌霜问。
“裴安小公子的寿宴。”邱莹莹如实回答,“她祖母过寿,请了几桌客人。”
楚凌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邱莹莹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放松。她说裴安是“小公子”,这三个字足以说明她没有把裴安当成特殊的存在。
“军营投毒的案子有了进展。”楚凌霜收回目光,恢复了惯常的严肃声调,“那个细作的身份查到了。他不属于周砚的暗桩网络,甚至不属于燕国正规的情报系统。他是燕国某位权贵的私兵,三个月前就潜入京城,一直在暗中活动。周砚根本不认识他。”
这个信息像一颗冷水滴入了邱莹莹脑海中的拼图。不属于周砚的暗桩网络,不属于燕国正规情报系统,而是燕国某位权贵的私兵。织网者的手下。这意味着织网者能动用燕国权贵的私人力量,他在燕国的地位可能比周砚更高,隐藏得更深。而这个人正在加速行动——从嫁祸到投毒,间隔不过两三天,下次可能就不是投毒这么简单了。
“他今晚可能会直接动手。”邱莹莹抬起头看着楚凌霜,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含情目里没有了平时的温软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织网者应该已经知道今天晚上的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他会知道二皇女、五皇女都在场,会知道三皇女你派人在明月阁外面守着,会知道我和三位皇女之间的关联越来越深。如果他继续放任下去,我就从一个孤立的异国郡主变成了三位皇女的利益交汇点——到时候再想动我,就等于同时跟三位皇女作对。”
楚凌霜眉头一皱,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邱莹莹继续说:“所以他必须在事态进一步恶化之前——也就是今晚——动手。”
楚凌霜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邱莹莹的手腕。她的手劲依然很大,五指像铁箍一样扣着邱莹莹的手腕,但这一次不是威胁也不是试探,而是某种急切的本能反应。
“明月阁不安全。”她的声音沙哑而短促,“既然知道他会动手,你还敢回去?”
“正因为知道他会动手,我才更要回去。”邱莹莹的声音平静如水,手腕被攥得生疼也没有挣扎,“如果他今晚动手,那就是我们抓住他的最好机会。一个隐藏在暗处十几年的敌人终于露出了马脚,我不能因为害怕就放过这个机会。”
“抓他可以交给我的兵——”
“你的兵抓不到他。”邱莹莹打断了她,直视她的眼睛,目光坦然而锐利,“周砚在京城潜伏了十五年,连织网者的存在都不知道。楚清歌追查了三年,连他的身份都锁不定。这个人能在大周两位最擅长情报的势力的眼皮底下隐藏这么多年,你觉得普通的兵能抓得住他?”
楚凌霜说不出话来。她知道邱莹莹说得对。
“唯一能引他出来的方法,就是让他觉得今晚是最后的机会。”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腕,然后抬起眼,看着楚凌霜,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别担心,我有分寸。而且楚清歌的人应该已经在明月阁附近了。她不会让我死的。”
楚凌霜的表情在她提到“楚清歌”三个字的时候微微变了一瞬。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只是眼神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不可察觉。但她松开了邱莹莹的手腕。
“楚清歌。”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什么时候和她走得这么近了?”
“清音阁。”邱莹莹没有隐瞒,“她请我去喝茶,我们谈了合作。她说大皇姐要杀我,二皇姐要利用我,三皇姐你对我又恨又放不下。只有她能真心保护我。”
楚凌霜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说她可以不要皇位,但不能不要你。”邱莹莹抬眼看着楚凌霜,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沉默。长久的沉默。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楚凌霜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面容笼罩在月光的暗影中,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你呢?”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几分,“你答应她了?”
“我答应和她合作。”邱莹莹纠正了一下措辞,“条件是平等的关系,不受限制的自由。她答应了。”
“平等的关系。”楚凌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忽然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她说的平等,你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答应了。”邱莹莹轻轻地把手从楚凌霜的掌心里抽了出来,然后低下头,从油纸包里拿出一颗栗子,剥开壳,把金黄色的栗仁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嚼,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嗯,真的是陈记的。还热乎。”
楚凌霜看着她吃栗子的样子,那个在金水河边剥栗子的女人,和在清音阁里和楚清歌谈条件的女人,以及在裴安寿宴上周旋于三位皇女之间的女人——这些形象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越来越看不清的邱莹莹。但有一点她很确定。不管邱莹莹有多少面,她都不讨厌每一面。这就是最让她恼火的地方。
“上车。”楚凌霜忽然说。
“嗯?”
“我送你回去。如果织网者今晚动手,多一个人在明月阁里比你一个人强。”楚凌霜没有看她,翻身跨上了黑马,动作行云流水。
邱莹莹抱着栗子站在原地,看着楚凌霜骑在马背上的侧影。月光勾勒出那道凌厉的轮廓,但她从这个角度看到了楚凌霜握缰绳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那是因为紧张而收紧的,不是因为愤怒。她会紧张。她在紧张什么?紧张织网者今晚会对邱莹莹动手?还是紧张别的什么?
“三殿下。”邱莹莹忽然开口。
楚凌霜低头看她。
“谢谢你的栗子。”邱莹莹将油纸包抱在胸前,仰着头粲然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明媚得像一朵午夜绽放的花,没有任何伪装,没有半点算计,只是一个女人收到了一袋热乎的栗子之后最真实的开心。
楚凌霜偏过头去,双腿一夹马腹,黑马迈开步子走到前面去了。她偏头的那一刻,邱莹莹看到她耳尖上有一抹极淡的红。
沈鹿溪从马车后面探出头来:“结束了?我可以出来了?”
“上车。”邱莹莹钻进车厢,把那袋栗子塞进沈鹿溪手里,“吃。补补脑。”
“我不需要补脑,我需要补胆。刚才你说‘她可以不要皇位但不能不要你’的时候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这不是在制造修罗场,你这是在往修罗场里扔炸弹。”沈鹿溪一边剥栗子一边小声吐槽。
“我不是在制造修罗场,我是在诚实。”邱莹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楚凌霜迟早会知道楚清歌找过我。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我亲口告诉她。让她知道我选择和她坦诚。”
“你这个思路放在现代就是——前女友问你有没有新欢,你不但说有,还把新欢的条件报了一遍。”沈鹿溪面无表情地说。
邱莹莹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马车缓缓驶过深夜的街道。楚凌霜骑着黑马走在前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月光把一车一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长一短,交错而行。
回到明月阁的时候已近亥时。邱莹莹让青黛给楚凌霜安排了西厢的客房,但楚凌霜没有去,而是抱着剑坐在了正厅的椅子上,说“我在这里坐一晚”。邱莹莹没有勉强,只是让人送了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进去。
沈鹿溪今晚留宿明月阁,和邱莹莹挤一间房。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外面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霜。
“邱莹莹。”沈鹿溪望着头顶的帐子,轻声开口,“织网者如果真的今晚动手,你有把握吗?”
“没把握。”邱莹莹的声音平静而坦然。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没有把握才是最有利的武器。”邱莹莹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声音轻得像梦呓,“织网者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永远比对手多算一步。他了解周砚的网络,了解楚清歌的布局,了解楚凌霜的行事风格——这些都在他的计算之内。但他不了解我。他不知道我接下来会做什么,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按照原著的剧本走。一个对手如果不可预测,他的每一步计划都会多一个变数。而变数一多,就会出错。”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今晚如果他真的来了,就说明他终于沉不住气了。一个沉不住气的棋手,再高明的棋艺也会露出破绽。”
沈鹿溪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晚安”。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在沉睡。但沈鹿溪知道她没有睡——她在听。听窗外每一缕风声,听院墙外每一个细微的响动,听这个深夜里一切不该有的声音。她在等。等织网者来,或者不来。
夜渐渐深了。明月阁外一片寂静,只有偶尔风吹过桂树的沙沙声和远处巡夜人的梆子响。楚凌霜的人还守在门外,三个暗哨各就各位;楚清歌的人藏在更暗的地方,不知数量也不知位置。
邱莹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在子时三刻,她听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夜晚的声音。
那是一声极轻的、像是猫踩过瓦片的声音。不,比猫更轻,比猫更有目的性。声音来自屋顶。
邱莹莹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动,只是将手缓缓伸入枕下,摸到了那枚冰凉的玉扳指。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