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第七章三皇女她在嘴硬
楚凌霜站在明月阁的院子里,玄甲上沾着晨露和尘土,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她已经连续十二个时辰没有合过眼了。昨晚军粮被下毒,三百将士中毒倒地,军医忙了一整夜才把所有人的命抢回来。审问那个下毒的细作时,对方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临死前只留下一句话——“明月郡主会为我报仇的。”而从他身上搜出的密信,字迹娟秀,落款处赫然盖着燕国郡主的私印。
一模一样的私印,前世她在无数封密信上见过。
所以她来了。从军营到明月阁,一路策马狂奔,披风上沾满了官道的尘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是直接拔剑冲进来,而是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也许是因为金水河边那袋糖炒栗子,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说“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时的眼神,也许是因为她心底某个她不愿意承认的角落,还存着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邱莹莹推门走了出来。
她披着一件素白的外衫,长发还没有梳起,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比平时更加素净。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张,甚至嘴角还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浅笑,好像门口站着的不是一个随时可能拔剑的修罗,而是一个约好了一起喝早茶的朋友。
“三殿下来得好早。”邱莹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刚好,茶已经泡好了。”
楚凌霜没有动。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邱莹莹脸上,声音沙哑低沉:“你倒是镇定。”
“不镇定也没用。”邱莹莹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屋里,在茶案前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表情,“你手里有刀,我手里只有茶。你要动手我拦不住,你要听我解释我就跟你说。所以——你是要动手,还是要喝茶?”
楚凌霜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迈步进了屋。她没有坐下,也没有喝茶,只是站在茶案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邱莹莹。那身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和她眼底的血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昨晚子时,有人在军营的粮仓里下了毒。毒是燕国特有的‘七日醉’,中毒者面赤如醉,四肢瘫软,若不及时解毒,七日之内必死。”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拍在桌上,信纸在桌面上滑过,停在邱莹莹面前,“那个细作临死前供出了你。这封信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上面有你的私印。”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封信。信纸摊开,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写的是对下毒行动的详细指示,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明月郡主印。她伸手拿起信纸,凑近了仔细看了看,然后放下,抬起头来,表情依然平静:“信是假的。”
“你怎么证明?”
“我不需要证明。”邱莹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这封信的漏洞太大了,大到不需要我去证明什么。如果你不是一夜没睡、情绪上头,你自己就能看出来。”
楚凌霜的眉头拧了一下,伸手夺过信纸重新审视。邱莹莹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第一个漏洞——这封信用的是燕国官制的信笺。燕国官制信笺的纸张是特制的,正面光滑,背面有暗纹水印。但这封信的纸张,正面和背面都光滑,没有水印。这种东西在京城的任何一家文房铺子都能买到。”
“第二个漏洞——信上说‘务必在子时动手’。子时是军营换岗的时间,守卫最森严,巡逻最密集,选在这个时间下毒等于选在敌人眼皮子底下作案。一个能在京城潜伏多年的细作,会蠢到选这个时间吗?”
“第三个漏洞——”邱莹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楚凌霜面前,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如果真的是我指使的,我为什么要让细作随身携带一封能直接指向我的信?这不是杀人,这是送人头。三殿下,你前世认识的那个燕明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楚凌霜沉默了。她眼中的怒火在一点一点地降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她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知道邱莹莹说得对。前世的燕明月,算无遗策,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在下棋。那个女人从来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更不会让自己的手下带着自己的私印去执行任务。
“不是你能是谁?”楚凌霜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要杀人的气势,反而带着一丝疲惫和困惑。
邱莹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封假信折好放在一边,然后给自己和楚凌霜各倒了一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的位置前:“你不是说有人在东市用丝带传递消息嫁祸给我吗?这件事和那件事,大概率是同一个人干的。”
“织网者。”楚凌霜脱口而出。
邱莹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你知道织网者?”
楚凌霜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一夜未眠的疲惫终于显现在她的脸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眼底的血丝更重了几分,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前世,这个名字出现过。在我死之前的最后几个月,京城里发生了一连串的悬案。好几个官员被暗杀,兵部的军力部署图被盗,甚至连宫里的禁军都被人渗透了。当时所有线索都指向你——指向燕明月。”
她抬起眼,看着邱莹莹,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晦暗不明的情绪:“前世我把这些都算在了你头上。我以为一切都是你做的。但我死之后——准确地说,是在我临死前的那一刻,燕明月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她说——‘三殿下,你连自己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楚凌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复述一个遥远的噩梦,“当时我以为她在嘲讽我。但重生之后,我反复回想那句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如果一切都是她做的,她没必要在最后关头还说这种话。一个胜利者不需要嘲讽一个快要死的人,除非——她也是在暗示什么。”
邱莹莹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是说,前世的燕明月可能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她可能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我不知道。”楚凌霜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前世的燕明月做了很多恶事,这一点毋庸置疑。但那些最致命的事——比如军力部署图被盗、比如边关的三场大败、比如禁军被渗透——这些东西,单凭一个异国郡主真的能做到吗?就算她再有本事,她在京城也不过是一个外来者,没有根基没有兵权没有朝堂势力。她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邱莹莹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地画着圈。楚凌霜的这番话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前世的很多事情和原著剧情存在差异。在原著中,燕明月就是最大的反派,所有的坏事都是她干的。但在楚凌霜真实经历过的那个前世里,燕明月可能只是一个明面上的靶子,真正的敌人藏在更深处。
“所以你对我的态度才会这么反复。”邱莹莹忽然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楚凌霜,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一面恨我恨得咬牙切齿,一面又忍不住想从我这里找答案。金水河边那次你放我走,不是因为信了我的话,而是因为你已经开始怀疑前世的事了,对不对?”
楚凌霜的脸色微微一僵,偏过头去,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在用喝茶的动作掩饰什么。她没有回答邱莹莹的问题,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这次的事,我会查清楚。”楚凌霜放下茶杯,重新站起身来,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在查清楚之前,你哪里也不许去。我会派人守在明月阁外面——不是为了监视你,是为了保护你。”
“你怀疑织网者下一步会直接对邱莹莹动手?”邱莹莹眨了眨眼。
“不是怀疑。”楚凌霜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来,晨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那道凌厉的下颌线,“军营投毒这一招看似是针对我的,但实际上是在把你往绝路上逼。如果今天我没有控制住情绪直接拔剑杀了你,燕国郡主死在大周皇女手里,两国外交关系破裂,边境局势紧张,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织网者。或者说,织网者背后的势力。”邱莹莹接口道。
“对。”楚凌霜转过身来,看着她,凤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能死。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得活着。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引他出来的饵。”
邱莹莹端起茶杯,对楚凌霜遥遥举了一下,姿态优雅得像是敬酒:“能让三殿下亲自当保镖,是我的荣幸。”
楚凌霜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披风在身后翻飞,带起一阵冷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邱莹莹。”她没有回头,声音背对着邱莹莹传来,比刚才低了几分。
“嗯?”
“那袋糖炒栗子。”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是在哪家店买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精心计算过的绿茶笑,而是一种真的被逗乐了的、发自内心的笑:“金水桥下那家老字号,叫‘陈记炒货’。每天申时出炉,去晚了就没了。”
楚凌霜没有回答,抬脚跨出了院门,翻身上马。黑马长嘶一声,马蹄在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三匹黑马转眼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片扬起的尘土。
邱莹莹坐在茶案前,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收回来。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笑容慢慢僵住了。
“等等,她说要派人守在明月阁外面。”
那岂不是等于在她家门口安了一个全天候监控摄像头?她以后出门见谁、做什么、去哪,楚凌霜全都知道?而且今天下午她还要去见周砚,还要去找沈鹿溪,明天还要去见楚清歌——楚清歌。如果楚凌霜的人看到楚清歌出入明月阁,会怎么想?如果楚清歌知道楚凌霜在她家门口安插了人手,又会怎么想?
邱莹莹把茶杯放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她原本以为今天只是一场普通的兴师问罪,把织网者的事说清楚就完了。没想到这一番对话下来,不仅没有把问题解决,反而把自己的生存环境搞得更加复杂了。
三皇女的监视,五皇女的合作,织网者的暗箭,大皇女的杀意,二皇女的算计——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女尊古代当郡主,是在玩一个地狱难度的生存游戏,每一个选项都通向一个新的修罗场。
“青黛。”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唤来丫鬟,“去请沈小姐过来,就说有急事。另外,把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记一下,看看都是谁的人。”
“是。”青黛领命而去。
邱莹莹回到房间,从妆奁的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锦盒里躺着一枚玉扳指,是她从原身的遗物中找到的,扳指内侧刻着几个她看不懂的字符。她一直不知道这枚扳指是干什么用的,但周砚告诉她,这是燕国皇室专用的密信验证工具——将扳指按在特定的药水上,药水会变色,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密级。
她将扳指套在拇指上,在晨光中转动着。冰凉的玉质贴着皮肤,内侧的字符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原身的记忆她继承得断断续续,大部分都已经丢失了,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在原身从燕国出发之前,有人给了她这枚扳指,并告诉她“到了京城自会有人接应”。
这个人是谁?是织网者?还是燕国的某个她不知道的高层?如果织网者一直在暗中观察她,那他一定知道她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符合燕国利益的行动——她没有拉拢权贵,没有搜集情报,没有为燕国做任何事。如果织网者效忠燕国,他应该催促她、逼迫她、甚至威胁她。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嫁祸,选择了借刀杀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织网者并不想让燕明月的计划成功。他的目的不是帮助燕国,而是搅乱大周。一个潜伏在燕国暗桩系统中的棋子,目的却不是帮助燕国,而是搅乱大周——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恐怕比燕国细作要复杂得多。
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鹿溪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怀里还抱着一卷厚厚的账册。她一进门就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听说了!军营投毒!楚凌霜一早就杀过来了!她有没有把你怎么样?你没事吧?你的脖子还连在肩膀上吗?”她冲上来绕着邱莹莹转了两圈,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怀里的账册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我没事。”邱莹莹给她倒了一杯茶,“她来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
“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沈鹿溪瞪大了眼睛,“外面都在传三皇女今早提着带血的剑气势汹汹冲进明月阁,结果你就告诉我她‘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
“她没带剑。剑在腰间挂着,没拔出来过。”邱莹莹平静地陈述事实。
沈鹿溪用一种“你在逗我”的眼神看着她。邱莹莹只好把刚才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从假信的三个漏洞讲到织网者的身份推测,从楚凌霜前世的临死遗言讲到门口新增的三皇女牌监控摄像头。
沈鹿溪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一句话:“所以你们俩现在的关系是——她想杀你,但又舍不得杀你,所以她决定派人保护你?”
“差不多。”
“她问你栗子在哪买的?”
“对。”
“邱莹莹。”沈鹿溪的表情非常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新物种,“你不会看不出来吧?这个三皇女她喜欢——”
“说正事。”邱莹莹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从桌上拿起那卷账册,翻开来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周砚的初稿出来了?柳三娘的下落查到了没有?”
“周砚的假账初稿已经完成了一部分,清单上的二十几项材料他准备了一半,让我先把这部分拿过来给你审核。他说剩下的需要几天时间,有几个数据需要等燕国那边的最新消息。”沈鹿溪拖过椅子坐到她旁边,翻开账册指着其中几页的标注,“还有柳三娘的下落——周砚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查她失踪前的踪迹,最后在东市那家茶楼的后巷里找到了这个。”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块布片放在桌上。布片是靛蓝色的粗布,边缘烧焦了一圈,上面沾着暗褐色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血迹。
“这是柳三娘衣服上的碎布。在那条后巷的墙上还发现了一道刀痕,嵌入墙砖的深度超过一寸。周砚说,这刀痕是内力极深的人留下的,整个京城能有这种功力的人不超过十个。而当天晚上,有人听到后巷里传出了打斗声,但只有很短的一阵,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安静了。附近住户以为是地痞打架,没人敢出门查看。”沈鹿溪一口气说完。
“一炷香就能制伏柳三娘。”邱莹莹拈起那块碎布,细细端详着,“柳三娘能在京城潜伏这么多年,身手不会太差。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制伏她的人,要么认识她趁她不备偷袭,要么武功高出她太多——你觉得是哪种?”
“周砚觉得是第一种。”沈鹿溪从账册里翻出一张夹在其中的便笺递给邱莹莹,上面是周砚的笔迹,“他说柳三娘是十五年前跟他一起来京城的十七个人之一。这十七个人里,活到现在的只剩四个——他自己、柳三娘、还有一个在宫里当差的嬷嬷,以及一个已经脱离暗桩网络、改名换姓消失在市井中的老铁匠。而这个幸存的嬷嬷,正好在大皇女的宫里当差。”
邱莹莹的目光在便笺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将便笺放下,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大皇女。”
“周砚只是提供线索,没有下定论。他说那个嬷嬷已经和暗桩网络断了联系很多年了,不一定能调动柳三娘这种级别的暗桩。而且大皇女一向主战,她如果想对付燕国细作,直接抓人审问就好,不需要绑架一个茶楼掌柜再嫁祸给你——这种弯弯绕绕的手法不像是她的风格。”
“确实。”邱莹莹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起,“大皇女的风格是正面硬刚,不喜欢拐弯抹角。但她的宫里有一个曾经是燕国暗桩的人——这条线索本身就有价值。不管这个人现在还有没有参与暗桩活动,她都至少知道一些关于燕国暗桩网络的信息。织网者或许就是通过这些信息找到了柳三娘。”
沈鹿溪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让我查的裴安身边那个红衣女人。我今天去万通商行的路上特意绕道去了一趟东市,在裴安昨天出现的地方蹲守了一阵。那个红衣女人又出现了——不过这次她是一个人。她在东市的茶楼里和一个人接头,那个人我认识,是——二皇女府上的管事嬷嬷。”
邱莹莹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二皇女?”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对。红衣女人和那个管事嬷嬷在茶楼雅间里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先后离开了。没有交谈,没有交集,如果不是我特意盯着,根本不会把她们联系在一起。”沈鹿溪摊了摊手,“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不知道红衣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她和二皇女是什么关系。她可能只是二皇女的人,也可能只是在替二皇女办事,也可能是……在利用二皇女。”
二皇女楚温良,那个在接风宴上帮她解围、送她燕国点心、昨天还邀她赴茶宴的“温柔”女人。邱莹莹忽然想起茶宴上楚温良说的那些话,她对裴安的描述是“从假山上摔下来,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了”。从假山上摔下来然后性情大变——这个情节和穿越者绑定系统的时间点高度吻合。
“如果裴安是穿越者,或者说裴安身上有系统,那给她系统的人是谁?”邱莹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是红衣女人,那红衣女人很可能和织网者有关。如果红衣女人同时又是二皇女的人,那二皇女和织网者又是什么关系?”
沈鹿溪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变得越来越复杂:“这个世界怎么越来越像洋葱,剥了一层还有一层。”
“正常。”邱莹莹将账册合上放在一边,“任何一个真实的世界,都不会像小说那样只有一条主线。原著只写了楚清歌视角的故事,但这个世界里还有无数原著没有写到的角落和人物。二皇女在原著里是个温和的老好人,但现实中她显然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关键是——”她的话还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青黛小跑着进来禀报:“郡主,门口来了一位公子,说——说是来还恩的。他说他姓裴,昨天郡主在街头救了他一位长辈,今日特意登门拜谢。”
邱莹莹和沈鹿溪对视一眼。裴安。原著男主。主动送上门来了。
“请他进来。”邱莹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和鬓发,瞬间从方才那个冷静分析局势的腹黑女人切换成了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
沈鹿溪在旁边看着她这个变脸速度,嘴角抽了抽,低声吐槽:“又开始了。”
“什么叫‘又开始了’?”邱莹莹侧过头来,一脸无辜,“人家专程来道谢,我总要有点礼貌。倒是你,等一下人家进来了你别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会吓到人家小公子的。”
“她现在还是女扮男装的状态吧?你管她叫小公子?”
“那就——小裴公子。”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快而雀跃,像一只欢脱的兔子。裴安出现在门口,靛蓝色的短打换成了月白色的长衫,头发也用一根银簪束了起来,整个人的气质比昨天在街头时多了几分文雅。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小白牙,干净得像山泉水。
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有糕点有茶叶有布匹,甚至还有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个人拎过来的。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把兰花摔了,手忙脚乱地稳住花盆,抬起头看到邱莹莹站在门口,脸刷地就红了。
“恩人!”裴安把东西往旁边一放,弯腰就拜,“昨日多谢恩人出手相救,我那位婶婶今天已经能下床了,她说要不是恩人及时救治,这把老骨头就交代了。我今天来——来还恩!这些薄礼不成敬意,请恩人务必收下!”
邱莹莹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手指轻轻搭在裴安的手腕上——只是轻轻一碰就收了回来,但那触感已经足够让裴安的耳朵彻底充血:“小裴公子太客气了。只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快请进来坐。青黛,去沏一壶碧螺春,用昨天二殿下送的那罐。”
裴安被那一声“小裴公子”叫得晕晕乎乎,跟着邱莹莹进了正厅。进门的时候又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沈鹿溪在角落里目睹了全过程,心情非常复杂。原著男主,在原著里是一个雷厉风行、侠肝义胆、敢跟女主正面硬刚的狠角色。现在这个被邱莹莹摸一下手就脸红结巴的小公子,到底是谁?
裴安坐下来之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表达感谢,一边说一边偷偷瞄邱莹莹,瞄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耳朵上的红色就没有消过。邱莹莹坐在她对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会儿给她倒茶,一会儿让她吃点心,一会儿又夸她带来的兰花好看,每一句话都恰好落在裴安的心上,把小公子哄得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恩人——”裴安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放下茶杯正襟危坐,“恩人昨天在街头救人时的模样我到现在都忘不掉。当时那么多人围在那里,只有恩人二话不说就蹲下来救人,又冷静又果断又有本事。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一定是老天派来的。”她说完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都红透了。
邱莹莹微微垂眸,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羞赧,手指轻轻绞着帕子:“小裴公子谬赞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罢了。”
沈鹿溪在角落里无声地模仿邱莹莹的口型,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夹着嗓子说话”的动作。
裴安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壶茶,终于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临别的时候忽然转身,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恩人,后日我家做寿,办了个小小的家宴。请了几位朋友来家里热闹热闹,不知道恩人愿不愿意赏光?”
邱莹莹眼神微微一凝。家宴。她原本想问“什么家”,但裴安现在自称姓裴,那就应该是裴家的宅子。可是裴安在原著中是刚到京城,举目无亲,住在一家小客栈里,哪来的“家”?
她不动声色,笑着点了点头:“小裴公子盛情,我一定去。”
裴安开心得差点又绊一跤,连声说着“那到时候我来接恩人”,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邱莹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裴安在京城的‘家’?”她转身看向沈鹿溪,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原著里她不是刚到京城吗?哪来的家?”
“没有。”沈鹿溪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原著里她在京城一直是住客栈,直到后期被女主收留才有了固定住处。她说‘家宴’,要么是在客栈办——这不合常理——要么就是有人给她提供了一个住处。”
“一个假身份需要一个能说得过去的掩护,而在女尊社会,能让一个独身女子名正言顺地以男装示人、还有人给她提供宅院的人——”邱莹莹重新在脑海中梳理所有线索,过了片刻,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名字,“二皇女。昨天东市,红衣女人和二皇女的管事嬷嬷接头。今天裴安来请我去‘家宴’。这两件事如果串在一起,说明裴安在京城的一切——住处、身份、保护——都是有人提供的。而提供这一切的人,很可能就是二皇女。”
“二皇女想利用裴安来拉拢你?她知道裴安遇到你是巧合吗?还是说连那个中暑的老妪都是安排好的?”
“不一定。”邱莹莹摇了摇头,“裴安说那位老妪是她婶婶。如果老妪是安排好的,裴安自己应该不知情——她刚才那些反应太真实了,不像是演出来的。但如果老妪不是安排的,那裴安就是真的碰巧遇到了我,而二皇女只是顺水推舟,利用了这个巧合,用裴安这条线来接近我。”
她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盆裴安送来的兰花。兰花在阳光下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应该是出门前特意浇过水的。送兰花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微妙——兰花向来代表君子之交,但送兰花给一个异性,在这京城权贵圈的语境里多少带着点别的意思。
裴安大概不知道送兰花是什么意思。或者她知道,但她就是要装作不知道。
“不管怎样,后日的‘家宴’我得去。”邱莹莹转过身来,“这是正面接触裴安背后势力的唯一机会。如果能在宴会上见到二皇女,或者见到那个红衣女人,就可以印证很多推测了。”
“我陪你一起去。”沈鹿溪不假思索地说。
“你当然得一起去。”邱莹莹看了她一眼,嘴角重新浮现出笑意,“你不去的话,万一我在宴会上遇到了什么需要咳嗽三声的危险,谁来给我发信号?”
沈鹿溪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虽然她每天都在被这个女人的骚操作刷新三观,但不得不承认,和邱莹莹在一起永远都不会无聊。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难得地安静了下来。楚凌霜的人果然在明月阁外面安插了暗哨,一共三个,分别守在正门、后门和侧面的小巷子里。这三人伪装成了不同身份——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一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乞丐,还有一个在隔壁院子里晾衣服的“邻居”。邱莹莹觉得这个配置至少说明楚凌霜对她的安全是真的上了心。
二皇女又派人送来了一盒点心,附了一封问候信,言语关切,但只字不提军营投毒和燕国细作的事,仿佛整个京城都知道三皇女冲进了明月阁,只有她一个人装作不知道。这种滴水不漏的做派,愈发印证了邱莹莹对她的判断。
周砚那边把假账初稿做完了。沈鹿溪去取的时候顺便带回来一个消息:大皇女昨日在朝堂上弹劾了楚凌霜治军不严,说军营被投毒是因为她用人不当,要求女皇将城外大营的指挥权暂时移交给她的亲信。女皇当场驳回了,但大皇女并没有就此罢休,据说私下已经开始拉拢军中的几个将领。如果大皇女的目标是借题发挥夺取兵权,那军营投毒的事会不会是大皇女自导自演——这个问题值得深思。
裴安自那天送花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邱莹莹隐隐觉得有人在暗中跟着自己。那种感觉不是楚凌霜的暗哨——楚凌霜的人跟得很正大光明——而是另一种更隐秘的、偶尔出现又迅速消失的注视。她把这种感觉告诉了沈鹿溪,沈鹿溪说她是被疯批们盯出心理阴影了。邱莹莹没有反驳,但她在出门的时候总是会留意身后。
一转眼,裴安说的“家宴”之日到了。
这天傍晚,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准时停在了明月阁门口。驾车的不是裴安,而是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是谁家的厨娘。邱莹莹和沈鹿溪上了车。中年妇人一言不发地挥动鞭子,马车缓缓驶离。
马车走的路越来越偏。从东城到西城,从西城又拐进了一条邱莹莹从未走过的巷子。巷子很窄,马车刚好能通过,两侧是高大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上没有匾额也没有对联,看起来和普通民宅没什么区别。
中年妇人停下马车,示意她们下车,然后推开了那扇黑漆木门。
门内豁然开朗。
一座三进的大宅院藏在巷子深处,院内张灯结彩,假山流水,布置得雅致而富贵。院子中央摆了好几张圆桌,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穿着打扮都是体面人家。裴安正站在厅堂门口迎客,看到邱莹莹来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快步迎上来:“恩人来了!快请快请,里面坐!”
她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挂了一块白玉佩,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去俨然一个翩翩贵公子。但沈鹿溪眼尖,注意到她腰间那块白玉佩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温”字——二皇女府上的徽记。
裴安引着她们穿过院子走进厅堂。厅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邱莹莹一边走一边快速扫视——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裴安叫她“祖母”,应该就是今天寿宴的主角。左右两侧坐着形形色色的宾客,有商人模样的,有书生模样的,也有几个看不出身份的中年人。
她在那群人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二皇女楚温良。
她坐在左侧首位,穿了一身不起眼的藕荷色便服,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小姐。如果不是邱莹莹认识她,绝对猜不到这位是当朝二皇女。楚温良也看到了她,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酒杯遥遥致意。那笑容依然是温柔的、无害的,但邱莹莹在这个场合看到这个笑容,只觉得后脊发凉。裴安的家宴。二皇女在场。而且是坐在主宾的位置上,和裴安的祖母谈笑风生,看起来像是早就认识。
这一切串起来只有一种解释——裴安在京城的一切,确实是二皇女安排的。从裴安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她就落入了二皇女的布局之中。而裴安自己,对此浑然不觉。
邱莹莹面上不动声色,回了楚温良一个同样温柔的笑容。她正准备在裴安安排的座位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厅堂另一侧的角落——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那人戴着一顶幂篱,白纱遮面,看不清面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衣料是上等的雪缎,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暗纹梅花。身形纤细,坐姿端正,周身的气质清冷而疏离,和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白衣,梅花,清冷的气质。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她认出了那个人。楚清歌。
裴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连忙解释道:“恩人认识那位姑娘吗?她是前不久新搬来隔壁的邻居,也是碰巧遇到的,我就一并请来了。”
邱莹莹垂下眼帘,心里已经把事情的严重性上调到了最高级别。二皇女楚温良——原著中的温和派老好人,暗地里却在收留原著男主、编织关系网、甚至可能和织网者有关。五皇女楚清歌——原著女主,号称在江南游历,却以“邻居”的身份出现在裴安身边,不知道已经暗中布局了多久。三皇女楚凌霜——原著女配,重生的复仇者,此刻正派人在明月阁门口守着,而她本人此刻在城外大营里不知道自己守护的对象已经深入了另一个修罗场。
三位皇女,全部聚齐了。而这还不算那个可能藏在暗处观察着一切的红衣女人。
裴安还在旁边热情地介绍今晚的菜单,完全不知道她这一桌看似普通的寿宴,已经凑齐了大周朝最危险的几股势力。而坐在这些势力中央的,是一个只想躺平却被迫成为风暴眼的燕国郡主。
邱莹莹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唇边挂着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微笑。沈鹿溪在她旁边落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数了一下,二皇女、五皇女都在。三皇女的人在外面街上巡逻。大皇女目前没出现——但她的人应该也在附近。四舍五入,这顿饭等于是一次皇室团建。”
邱莹莹在桌下踩了她一脚。沈鹿溪憋住了笑,端起酒杯假装喝酒。
寿宴正式开始,觥筹交错,宾主尽欢。裴安在席间忙前忙后,一会儿给祖母夹菜,一会儿给宾客敬酒,好一个孝顺能干的小公子。但邱莹莹注意到她总是时不时地朝二皇女那边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个眼神里有尊敬,有依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而另一边的楚清歌自始至终没有摘下幂篱,也没有动过筷子,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尊白玉雕像。但邱莹莹能感觉到,幂篱下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自己。那目光温和而执着,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珍藏已久的宝物。
宴至中途,裴安端着酒杯走到了邱莹莹面前,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紧张,站在那里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恩人,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邱莹莹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
“其实我——”裴安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邱莹莹的耳边。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其实我是女的。”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一只终于吐出了秘密的松鼠,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但随即又飞快地绷紧了身体,紧张地观察邱莹莹的反应。
邱莹莹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裴安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红晕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慌张,“你怎么知道?我哪里露馅了?是我走路的方式不对,还是我说话的声音不够粗,还是——”
“小裴公子。”邱莹莹压住嘴角的弧度,用帕子擦了擦嘴,轻轻按住裴安的手腕让她安静下来,“别慌,我不介意。你今天告诉我这个,是想说什么?”
裴安的脸又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邱莹莹:“恩人,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现在没身份没地位,连自己都养不活。但我会努力的!我会赚很多很多钱,买一座大宅子,把恩人接过来一起住。恩人可以每天种花喝茶逛街赏月,什么都不用做,所有的钱都归恩人管!”
这番话她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自己稍微慢一点就会失去勇气。说完之后整个厅堂似乎都安静了一瞬,周围的宾客都停下了筷子,齐刷刷地看向这边。二皇女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楚清歌幂篱下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指尖轻轻扣在桌面上;沈鹿溪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而邱莹莹,端着茶杯静静地听完了整段告白,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裴安小公子,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刚一说完,这间屋子里至少有三个人想把你当场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