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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次日未时,一辆通体素白的马车准时停在明月阁门口。

      马车没有任何徽记,没有挂宫灯,甚至没有车夫的座位。驾车的是一位黑衣侍女,面容冷峻,腰间佩着一柄短剑,见到邱莹莹出来只是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掀开车帘。

      沈鹿溪站在门口,看着邱莹莹往马车走去,脸上的表情像是要送人上刑场:“你真的要去?一个人去?”

      “人家帖子都送到门口了,不去多没礼貌。”邱莹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整个人清雅得像一株刚出水的芙蓉。这身打扮是她精心挑选过的——不张扬,不寒酸,恰到好处地介于“重视”和“防备”之间。

      “礼貌?你跟她讲礼貌?她昨晚那封请帖写的什么你还记得吗?‘梅有百株,只待一人’!这不是请帖,这是——”沈鹿溪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了去,“这是战书。”

      “战书也是书。人家费心写了,总得去读一读。”邱莹莹理了理袖口,踏上马车。

      “那我呢?我怎么办?”沈鹿溪可怜巴巴地站在车下。

      “你去万通商行,找周砚。把昨天咱们整理的那份名单拿给他,让他核查柳三娘失踪前的最后几次接头记录。还有——”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沈鹿溪,“这是我昨晚列的一份清单,上面是需要他准备的假账材料。告诉他,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初稿。”

      沈鹿溪接过纸条塞进袖子里,还想再说什么,那黑衣侍女已经放下了车帘。马车缓缓驶离明月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鹿溪站在门口望了好一会儿,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她才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露出的一截纸条边缘。她抽出纸条展开,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几项内容,从“伪造的策反官员名单”到“虚假的情报交换记录”到“虚构的军力部署图”,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详细的格式要求和参考数据。

      而在清单的最下方,还多了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轻,像是随手添上去的:

      “另外帮我查一下,燕国那边最近有没有派人来京城。如果有人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沈鹿溪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

      这个女人,明明是要去赴一场可能充满危险的约会,出门前还不忘把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她怀疑邱莹莹的神经构造和正常人不一样。

      马车穿过京城的街道,一路向西。邱莹莹坐在车里,透过纱帘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马车走的路越来越偏,两旁的行人越来越少,最后驶入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林荫道。道路两旁种满了白梅,时值初夏,梅花早已凋谢,只剩下一片翠绿的梅林。梅枝交错,在头顶织成一张绿色的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满了碎金。

      清音阁就藏在梅林的尽头。

      那是一座两层的小楼,通体用白木建造,没有涂漆没有描金,只在檐角挂了几只铜铃。风过时,铃声清越,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着古琴。楼前有一个小小的荷塘,荷叶田田,几朵早开的莲花在碧叶间探出头来。

      黑衣侍女在梅林外就停了车,示意邱莹莹步行进入。邱莹莹下了马车,踏上通往清音阁的青石小径。小径两侧的梅树上挂满了红色的丝绦,每一条丝绦的末端都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牌。玉牌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玉牌上都刻着字。每一枚玉牌上刻的都是同一句话——

      “燕归来。”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瞬。这手笔,比昨晚那封血书请帖还要让人后背发凉。但她没有停太久,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清音阁的门是开着的。楚清歌站在门口,一身白衣胜雪,墨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眉心的朱砂痣在素白的面容上艳得触目惊心。

      看到邱莹莹走过来,她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和她昨晚在茶楼窗边的笑容一模一样——淡得像一缕烟,却带着化不开的执拗。

      “你来了。”楚清歌的声音也是淡的,但淡中有一种沉沉的笃定,仿佛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邱莹莹会来。

      “殿下有请,不敢不来。”邱莹莹行了个标准的见面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笑容温柔却不谄媚。

      楚清歌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清音阁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素净。没有华丽的摆设,没有名贵的字画,只有简单的木制家具和几盆兰花。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女子,和楚清歌有七分相似,穿着素白的衣裙,坐在梅树下抚琴,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愁。

      “这是我母妃。”楚清歌站在邱莹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画像,“她生前最爱白梅。这座清音阁,是母皇当年为她建的。她在这里住了七年,直到我六岁那年去世。”

      邱莹莹转过身来,发现楚清歌已经走到了房间中央的茶案前。茶案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炭炉,炉上的水壶正冒着热气。楚清歌在茶案前坐下,动作娴熟地开始泡茶。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在茶具间穿行时优雅得像是在抚琴。

      “郡主请坐。”她头也不抬地说。

      邱莹莹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她泡茶。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水声和瓷器碰撞的轻响。楚清歌泡茶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一壶茶上。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尝尝。”楚清歌将一杯茶放在邱莹莹面前,茶汤碧绿清透,茶香清雅悠长。

      邱莹莹端起茶杯,先闻了闻,然后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水是好水,火候也恰到好处。但她的心神不在茶上——她在等楚清歌开口。她知道这场赏梅之约不可能只是喝茶赏花这么简单。楚清歌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送血书请帖又是挂玉牌,总不会只是为了展示一下茶艺。

      果然,楚清歌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便放下了杯子。

      “明月郡主,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谈谈合作。”

      邱莹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完那口茶,放下杯子,抬头看向楚清歌:“殿下说的合作,是指什么?”

      楚清歌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梅林。夏日的梅林虽然无花,但绿意盎然,别有一番生机。

      “郡主来京城这几天,应该已经见过了不少人。我的大皇姐楚凤歌,掌控京畿卫戍,手握兵权,行事霸道。二皇姐楚温良,表面温和实则心机深沉,暗地里养了一批江湖高手。三皇姐楚凌霜,军功赫赫性情刚直,前世——”她顿了一下,“她是个可怜人。”

      邱莹莹的心头微微一跳。楚清歌说“前世”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太过自然,像是说着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殿下了解得很透彻。”邱莹莹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句。

      “当然透彻。”楚清歌转过身来,倚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因为我在暗处看了十年。十年里我看着她们争,看着她们斗,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和欲望。大皇姐的弱点是傲慢,二皇姐的弱点是虚伪,三皇姐的弱点是太容易相信人。”

      邱莹莹沉默地听着。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楚清歌既然敢把这些话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就说明楚清歌有把握她不会把这些话传出去。而让一个人不敢传话的方法只有两种:要么让她成为自己人,要么让她变成死人。

      “那殿下的弱点呢?”邱莹莹问。

      楚清歌微微一怔,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她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实,带着一丝苦涩和自嘲:“我的弱点——”她看着邱莹莹,眼神里翻涌着某种滚烫的情绪,“你猜不到吗?”

      邱莹莹没有回答。其实她猜到了,但她不能说。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了某种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楚清歌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回到茶案前重新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然后抬头看向邱莹莹,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笃定:“郡主,我下面说的话请你认真听。因为这关系到你在京城能不能活下去。”

      邱莹莹放下茶杯,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大皇姐很快就会对你下手。”楚清歌开门见山,“她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你的身份。你是燕国送来联姻的郡主,而燕国在大周边境增兵的消息已经在朝堂上传开了。大皇姐掌控京畿卫戍,一向主战,她需要一个开战的借口。如果你在大周境内出了事,燕国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战争就不可避免。而一旦打起仗来,大皇姐手里的兵权就会变得更加重要,她的地位也会更加稳固。所以你对她来说,最大的价值就是——死在大周。”

      邱莹莹安静地听完,面色没有太大变化。这些信息她其实已经通过沈鹿溪的原著剧情概要和周砚的情报网络推测出来了,但从楚清歌嘴里说出来,让她对准确度多了几分把握。

      “二皇姐也不会帮你。”楚清歌继续说,“她看起来对你好,送你点心、帮你解围、邀你赴宴,但那只是她拉拢人的惯用手法。一旦大皇姐对你动手,二皇姐只会在旁边看着,等你陷入绝境的时候再出手相救,好让你欠她一条命。这就是她的方式——她不会主动害你,但她也绝不会真心救你。”

      “那三殿下呢?”邱莹莹问。

      楚清歌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邱莹莹捕捉到了。

      “三皇姐……”楚清歌垂下眼帘,指尖在茶杯的边缘慢慢画着圈,“她是唯一一个可能会真心保护你的人。但她也是唯一一个可能会亲手杀了你的人。她对你——很复杂。”

      “这个我知道。”邱莹莹说。

      “你知道多少?”

      “知道她恨我的原因。”

      楚清歌抬起眼看了邱莹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意外:“看来她跟你说了不少。”

      “她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推断的。”邱莹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

      楚清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在心里做下了某个判断。她放下茶杯,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用一种非常郑重的姿态看着邱莹莹:“所以,明月郡主,你现在的处境是:大皇女想让你死,二皇女想利用你,三皇女对你又恨又……又放不下。”

      “看起来是挺惨的。”邱莹莹笑了笑。

      “但我可以帮你。”楚清歌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古井般幽深的凤眼里映着邱莹莹的影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在京城经营十年,江南三省有一半官员是我的人,京城的禁军里有我的眼线,连大皇女身边最信任的谋士也为我所用。我虽然没有兵权,没有封地,没有在朝堂上说话的资格——但我有其他所有人都没有的东西。”

      “什么?”

      “耐心。”楚清歌的嘴角微微上扬,“我用了十年时间在暗处织了一张网。这张网大到可以覆盖整座京城,密到连一只苍蝇飞进来我都知道。大皇姐不知道这张网的存在,二皇姐只知道其中的一小部分,三皇姐则是完全被蒙在鼓里。只要你愿意跟我合作,我可以保证,在这个京城里,没有任何人能伤到你一根头发。”

      这番话说完,她安静了下来,等待着邱莹莹的反应。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她在飞快地分析——楚清歌说的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夸大的。结论是,大部分都是真的。因为在原著中,楚清歌确实是凭借这张暗网最终翻盘的。女主之所以是女主,不是因为她有多能打,而是因为她比所有人都更有耐心、更擅长布局。

      “条件呢?”邱莹莹问。

      “什么?”

      “殿下说了这么多你能给我的东西,但你还没有说——你想要什么。”

      楚清歌微微一怔,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郡主果然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她站起来,走到邱莹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茶案前的她。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邱莹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梅香,冷而清,像是冬日里第一场雪落在梅花上的味道。

      “我的条件很简单。”楚清歌弯下腰,双手撑在茶案上,目光锁住邱莹莹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事成之后,你留在大周,留在我身边。”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邱莹莹抬起眼,对上楚清歌那双漆黑的眸子。那里面有野心,有算计,有十年的隐忍和谋划,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灼热的、更危险的东西。

      “殿下说的‘留在你身边’,是什么意思?”邱莹莹的声音依然平静。

      “就是字面意思。”楚清歌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靠得更近了一些,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我想要你,明月。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想要你。这个愿望比我对皇位的渴望更加强烈,比我十年的谋划更加真实。我可以不要皇位,我可以放弃一切,但你——”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邱莹莹的鬓边,将那缕碎发别到她的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你不行。”

      邱莹莹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

      沈鹿溪说得对,这个世界就是出产疯批的。一个楚凌霜还不够,现在又来了一个更疯的。

      但她没有躲开楚清歌的触碰,也没有露出惊慌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楚清歌的手指从她的鬓边滑落,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殿下不觉得,这个条件有点太高了吗?用我的自由换我的安全,这笔买卖好像不怎么划算。”

      楚清歌直起身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近乎告白的发言只是谈了一桩普通的交易:“那郡主还想要什么?”

      “我要的很简单。”邱莹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来,“第一,我要沈鹿溪的安全。不管发生什么事,她不能有事。第二,我要万通商行的周砚和他的人全身而退。事成之后给他们安排一个新的身份,让他们离开京城。第三——”她停了一下,看向楚清歌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我要殿下帮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我不知道身份的人。”邱莹莹从袖中取出那条黑色丝带,放在茶案上推到楚清歌面前,“三天前有人用这个在东市传递消息,嫁祸给我。这个人能在周砚不知情的情况下控制燕国暗桩的网络,能拿到燕国密探专用的传信工具,而且——他似乎知道三殿下对我的敌意,试图用这种方式加速三殿下对我动手。”

      楚清歌拿起丝带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丝带,抬起头来看着邱莹莹,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郡主是在怀疑——我?”

      “殿下在茶楼监视万通商行,说明你知道那里是燕国暗桩的据点。你知道周砚的存在,也知道密探网络的存在。你具备作案的条件。”邱莹莹坦然承认,然后又补了一句,“但你没有作案的动机。如果你想让我死,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你手里的力量足够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既然你没有这么做,说明嫁祸的事不是你干的。但即使不是你,你也一定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楚清歌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刚才你分析作案动机的那几句话——你认真的样子,和你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邱莹莹眨了眨眼,瞬间切换回绿茶模式,抿嘴一笑,声音重新变得柔柔的:“殿下过奖了,我平时也是这样的。”

      楚清歌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却更深了:“不,你平时是装的。刚才你不是。”

      邱莹莹的微笑僵了一瞬。她的直觉告诉自己,面前这个女人很危险——不是那种会杀人的危险,而是那种会看穿她的危险。她在楚凌霜面前可以演,在沈鹿溪面前可以演,在周砚面前也可以演。但在楚清歌面前,她的伪装似乎总是薄了那么一层。

      “那条丝带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楚清歌主动转移了话题,让邱莹莹暗暗松了口气,“燕国安插在京城的暗桩,不止周砚这一条线。还有另一条线,埋在更深的地方,连周砚都不知道。”

      “另一条线?”

      “对。周砚负责的是情报搜集和传递,他的网络覆盖的是商界和底层官员。但燕国在京城还有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份比周砚更高,隐藏得更深,他负责的不是搜集情报而是——”楚清歌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而是执行一些更特殊的任务。比如暗杀,比如策反高层,比如在某些关键时刻制造混乱。”

      邱莹莹的心沉了一下。原著里没有这个设定。在沈鹿溪给她看的所有原著剧情中,燕国在京城的暗桩只有周砚一个人。这条“更深层的暗线”是原著中不存在的信息。又是一个剧情偏差。或者说,这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真实样貌,只是没有被写进那本叫《凤倾天下》的小说里。

      “这个人是谁?”她问。

      “不知道。”楚清歌坦诚地说,“我追查了三年,始终没有锁定他的身份。只知道他有一个代号,叫‘织网者’。”

      “织网者。”

      “对。他在京城布了一张暗网,这张网和周砚的网络平行运转,互不知情。柳三娘的失踪、那条黑色丝带的出现,很可能都和织网者有关。”楚清歌将丝带还给邱莹莹,“我之所以那天在万通商行门口观察,不是要监视你,而是要监视织网者。他最近开始活跃了,我的人截获了好几条他发出的密信,但全部无法破译。”

      邱莹莹将丝带收回袖中,脑子里飞速整理着信息。织网者——燕国埋在京城最深的一颗棋子,连楚清歌都查不出他的身份,说明这个人的隐藏极其之深。而这个人偏偏在她穿越过来的时间节点开始活跃,这绝非巧合。也就是说,织网者很可能和系统有关。

      “殿下。”邱莹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楚清歌,“你的合作提议——我接受了。”

      楚清歌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她很快压了下去,只是微微颔首:“明智的决定。”

      “但我有条件。”邱莹莹补充道,“你说的‘留在你身边’,我需要一个明确的定义。不是妾,不是侍女,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我们是合作关系,平等的关系。我可以留在京城,可以帮你做事,但我的人身自由不受限制。我可以见我想见的人,去我想去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

      楚清歌沉默了一下,然后轻笑了一声:“郡主,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对。”

      “你就不怕我反悔?”

      “殿下不会。”邱莹莹的笑容温柔而笃定,“因为殿下需要的不只是一个留在你身边的人,而是一个愿意留在你身边的人。这两者的区别,殿下比我更清楚。”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楚清歌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平等的关系,不受限制的自由。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决定离开京城,离开大周——”楚清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走之前,告诉我一声。”

      邱莹莹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算计和野心,只有一种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的情绪。她点了点头。

      “好。”

      茶宴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结束了。楚清歌送邱莹莹到清音阁门口,临别时说了一句让邱莹莹琢磨了很久的话——

      “大皇姐应该会在三天之内对你动手。她不会亲自出马,而是会派人在暗中行事。你回去的路上多加小心。”

      邱莹莹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三天之内动手——也就是说她在京城待了不到七天就要开始被迫战斗了。这破地方,比现代社会的职场还卷。

      马车驶出梅林,重新回到了喧闹的街道上。邱莹莹透过纱帘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发现马车走的路线和来的时候不一样。

      “请问,这是回明月阁的路吗?”她掀开车帘问那黑衣侍女。

      黑衣侍女头也不回:“殿下吩咐了,绕道走东市。东市人多,更安全。”

      邱莹莹放下车帘,心里微微一暖。这个楚清歌,虽然疯是疯了点,但心思是真的细。

      马车穿过东市,街道两旁商贩云集,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邱莹莹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忽然目光一凝。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靛蓝色的短打,身形纤细,走起路来一阵风似的。

      是裴安。

      她正站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一手举着一个糖人,笑得眉眼弯弯。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身量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红衣女子,正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纵容的笑意。

      邱莹莹眯起眼睛仔细看去。那红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娇美中带着一股英气,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她穿着一身朱红色的骑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剑,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更重要的是,裴安对她很亲近,甚至可以说是依赖——举着糖人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停一下。”邱莹莹说。

      黑衣侍女勒停了马车:“郡主有何吩咐?”

      “没什么。”邱莹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嘴角浮现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原著男主裴安,本该在一个月后出现,本该第一个遇到女主楚清歌。但现在她提前出场了,而且似乎和另一个女人关系匪浅。这个女人不是楚清歌。又是一个偏离原著的变量。

      邱莹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目前掌握的线索。织网者——隐藏在京城最深处的燕国暗线,最近开始活跃,目的不明。大皇女——三天之内会对她动手,手段不明。裴安——原著男主提前出场,身上的系统味道不明,身边多了一个原著中不存在的人。楚清歌——提前回京,主动提出合作,条件是让她留在身边。楚凌霜——暂时按兵不动,但随时可能爆发。

      五条线,每一条都关乎她在京城能不能活下去。

      邱莹莹睁开眼,看着车顶上绣着的暗纹,轻轻吐出一口气。

      马车在明月阁门口停下。邱莹莹刚下车,沈鹿溪就从门里面冲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等了整整一个世纪。

      “你终于回来了!我担心死了!那个疯批女主有没有对你怎么样?有没有逼你签什么不平等条约?有没有对你——”她绕着邱莹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我很好。”邱莹莹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安静下来,“进屋里说。”

      两人进了房间,邱莹莹把清音阁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说到楚清歌的合作条件时,沈鹿溪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砸了。

      “‘留在你身边’?!她说的‘留在你身边’是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大概是吧。”邱莹莹不置可否。

      “那你答应了?!”

      “答应了一部分。核心条款谈下来了——平等关系,不受限制的自由。”邱莹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要的是一个愿意留下的人,不是一个被关起来的囚犯。这一点她自己也清楚,所以她让步了。”

      沈鹿溪呆呆地看着她,良久,挤出一句话:“你居然跟女主讨价还价还讨赢了。”

      “谈判这种事,只要你抓准对方真正想要什么,就没有谈不成的。”邱莹莹放下茶杯,“裴安那个角色,你确定是原著男主对吧?”

      “当然确定!裴安,原著男主,江南首富之女,女扮男装——”沈鹿溪报菜名一样把她知道的裴安信息全部背了一遍。

      “她身边今天多了一个人。”邱莹莹说,“一个红衣女子,比她高半个头,看起来很亲密。”

      沈鹿溪愣住了,眉头拧成一团,在脑海里飞速检索了一遍原著:“没有这个人。原著里裴安在京城的社交圈非常窄,除了女主楚清歌之外几乎不和任何人亲近。她刚到京城的时候甚至是孤身一人,连随从都没有,所以才会有街头救白鹤那场戏。”

      “可是现在她身边多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看起来对她很好,好到她愿意在她面前像个小孩子一样炫耀糖人。”邱莹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沈鹿溪,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的系统,当初绑定你的时候,有没有提过其他系统的存在?”

      沈鹿溪努力回想了一下:“没有。系统只说我是唯一的穿书者,任务是维护原著剧情。它从来没提过还有别的系统。”

      “但我说过裴安身上有系统的味道。而你又说原著里裴安是个纯粹的土著角色,不应该有系统。”邱莹莹慢慢梳理着逻辑链条,“如果她身上确实有系统,那这个系统是什么时候来的?是她自己觉醒的,还是别人给她的?如果是别人给她的,那个给她系统的人是谁?会不会是——”

      “那个红衣女子。”沈鹿溪接上了她的话,眼睛瞪大了,“你觉得那个红衣女人是幕后黑手?是织网者?”

      “不一定,但值得查。你明天去一趟万通商行,把那个红衣女人的特征告诉周砚,让他帮忙查。红衣、朱红色骑装、腰间挂短剑、约二十出头、面容姣好、有英气——这几条信息应该够排查了。”

      沈鹿溪点头记下。

      夜渐渐深了,沈鹿溪回了自己家。邱莹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的月光出神。今晚的月亮依然是圆的,和她在现代看到的那轮月亮没有任何不同。但月光下的一切,却越来越扑朔迷离。

      重生者、穿书女、系统、织网者、偏离的剧情、多出来的角色——所有这些变量搅在一起,像一锅越煮越浓的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一个久远的、模糊的声音。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她第一次穿越的时候,有人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每个世界都是一本书。但书,是可以被改写的人。”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那就改写吧。”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亮,邱莹莹还没起床,青黛就慌慌张张地冲进了房间。

      “郡主!郡主!出大事了!”

      邱莹莹坐起身来,披上一件外衣:“什么事?”

      “三皇女殿下的军营昨晚出事了!”青黛的声音在发抖,“听说有人在军粮里下了毒,几百个将士中毒倒地,三殿下彻夜未眠亲自审问,查出来——查出来——”

      “查出来什么?”

      “查出来下毒的是一个燕国细作。那个细作被抓的时候身上搜出了一封信,信上说——”青黛咽了口唾沫,“信上说,是受明月郡主指使。”

      邱莹莹靠在床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帮我更衣。然后去告诉沈小姐,今天的行程取消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含情目里翻涌着一丝冷光,“三殿下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来找我了。”

      她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明月阁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丫鬟惊叫的声音。

      邱莹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到门口停着三匹黑马。楚凌霜翻身下马,一身玄甲未卸,腰间长剑上的血迹还没有擦干净。她的脸色铁青,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一柄刚刚从战场上拔出来的刀,刀刃上还带着滚烫的血。

      她大步走向明月阁的大门,门口的丫鬟根本拦不住她。她一脚踹开院门,玄色的披风在晨风中翻飞,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燕明月!”

      她的声音沙哑而震怒,在清晨安静的院落里炸开,惊起了一树的飞鸟。

      邱莹莹站在窗前和她遥遥对视。四目相对,她在楚凌霜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愤怒、疲惫、失望、还有一丝被她深埋在眼底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

      “邱莹莹。”这一次,楚凌霜叫的是她的真名,声音比刚才低了,但却比怒吼更加令人心惊,“你最好能给我一个解释。”

      邱莹莹握着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三殿下来得好早。”她的声音柔柔的,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意,“进来喝杯茶吧。刚好,我也有事想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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