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海》吟崎

5、约会 并非不爱了

　　“生日快乐。”他比她更早开了口。

　　是啊，今天是她生日。

　　她又忘了这个平平无奇的节日。

　　她隐隐约约记得，第一次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年，她就忘了他的生日。他为了分享给她同样的喜悦，居然给她也订了一个蛋糕。蛋糕不大，只有四寸，是她最爱的芒果味的冰淇淋蛋糕。

　　她记得那天正值酷暑，太阳很大，白天的实践课刚刚学习怎么扎针，她把胳膊借给了很多同学练。回寝之后，她才发觉自己的手臂遍布乌青，抬都抬不起来了。

　　室友看到小蛋糕，讶异着祝她生日快乐。她非常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并不是她过生日。

　　“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今天过生日。”

　　“呦！”郜薇听到了最害怕面对的起哄声，瞬间脸红到飞起。

　　“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呀？”室友们当然不愿意错过八卦的机会。

　　“女，朋友。”她想都没想就撒了谎。

　　为什么要撒谎呢？这原因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明明并不怕被他人艳羡。

　　她只是隐隐觉得——

　　他太过耀眼了。

　　那时的她，比起拥有他，更需要的是拥有自己。

　　她把蛋糕分给室友。穿过洗漱的人群，匆匆跑下楼。

　　她一口气跑到操场没有被灯光覆盖的一角。

　　她连给他打电话的勇气都没有。

　　她挂掉了他的视频连线申请，只是诚惶诚恐地打着字向他道歉。

　　她已不知如何才能表达自己的歉意。她找不到理由为自己开脱，虽然他压根就没有怪罪她。

　　她心里却很紧张，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她哭着告诉他，她从没有认真过过生日。这日子在她这么多年的意识里，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他笑着给她发了语音。他说，他的生日当然不重要，她的生日才是最重要的日子。

　　结果，连这个最重要的日子都没等到，他们就分手了。

　　一切都变得恍惚。

　　时间到底是怎样流逝的？

　　他矗立在七年的尽头——在雪中，她的面前，给七年前的她一个关于生日的体验。

　　她以为她很年轻。原来七年在她在身上，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

　　“啊，谢谢你。”她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回应。

　　她似乎应该更大度地请他吃个晚饭。毕竟她生日，她做东，他回来，她接风。

　　可他乐意么？

　　何况，他已经有了新的女友。

　　她不该再对他释放出任何偏爱的善意了。

　　*

　　“晚上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踌躇之际，他竟先邀请了她。

　　她迟疑地抬头，瞧向他的眼睛。她忽然发觉那雾气后面如水的深眸多半正凝视着她。

　　于是点了点头。

　　他们散步去了一家米线店。据说是南城新开不久的一家正宗的云南特色米线，她已想去品尝很久了，可一直没找到探店搭子。

　　“红蛮生烫米线”，听店名就知道店面不会太大。她恰巧不喜欢太过隆重的庆祝。

　　他们坐在靠窗的一桌。他将菜单递给了她，自己却抢着付了款。

　　郜薇嗔道：“今天到底是我过生日，你付钱是什么意思？”

　　秦子昀笑着解释：“就当是弥补没准备的生日礼物了。”

　　她尴尬地笑了，心里却忍不住感动。

　　她终于还是问他：“北京不好么？怎么回岚城？”

　　他的回答真诚而含糊：“生活所迫啊。”

　　她没听懂。他和她不同，他本该有很多选择。

　　“岚城医院和北医附院有什么不一样？会觉得落差大吗？”她的追问直白又迂回。

　　连她都觉得这问题真幽默。

　　“比起不同，我想岚城医院和北医附院一样，都令人看不到希望，”他无奈地笑了：“医疗行业尚在寒冬，未来更是一片黑暗，愈是进化就愈是恶化。”

　　他顿了一顿：“在某些方面，我倒希望岚城医院恶化得慢些。”

　　郜薇很难不赞同。

　　“适应了么？”她笑着问他。

　　“有种终于回到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归所的从容感，”他的话不假：“你呢？”

　　她怔住，竟然踌躇了。

　　五年了，她好像还不能坦然承认能够从容地生活。

　　每当她觉得自己适应了彼时的工作要求，不久她必然会收到新的调整与调度。

　　她明明是最擅长配合护士长、配合科主任的那一个，却因为“好用”，成为一颗被“滥用”的棋。

　　没什么脾气。她有什么权利拒绝？

　　“有想过离职吗？”他没等她回答，半打趣半认真笑着问她。

　　“其他行业未必轻松。”她摇摇头。

　　*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他问她未来想做什么。

　　她说她想当医生。

　　她说她小时候身子很弱，发烧就是家常便饭。倘若发烧被妈妈知道了，她一定会挨骂。妈妈并不想掺和去医院这种麻烦事。

　　从那时起，她对生病这事，就有了深深的畏惧。她怕死。

　　长大一点了，她终于认识一些字了。她翻箱倒柜，抽出药盒里的说明书，用字典查阅、尝试理解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她当然看不懂，但一知半解，也可以偷偷吃药了。有药吃，就不用求着妈妈带自己去医院了。

　　可她怕吃错了药把自己吃死，她真的怕死。

　　所以她想，还是当医生安全一点。她并不想死得太早。

　　她笑着把这个执念玩笑式地讲给了他。连她都吃惊，她竟对他分享了这么隐蔽这么真实的心事。

　　记忆中，她常常带着伪善的面具，冷漠地置身事外，装一个高共情的旁听人。

　　听了这个故事，他并没有流露出怜悯的表情。

　　他只是笑着说：“巧了薇薇，我的志愿就是学医。我从小生活在医院家属院，没什么其他志愿。我学了医你就不用学了，以后你生病了找我就行。”

　　他真的学了医。他不出意外考了很高的分数，去了国内最好的医学院之一。

　　那时的她对于学医已没了什么执念，只是抱着好就业的想法，就着普普通通的成绩填报了护理专业。

　　现在回想起来，学医这件事在令她晚点死这件事上，起着截然相反的作用力。

　　*

　　“晚饭后有安排吗？”他笑着问她：“我今天很空，可以专职陪你过生日。”

　　她摇摇头。

　　她忽然觉得，有些情愫，即使已冬眠了很多年，也终于会有延续的可能。

　　天气很冷，天已黑透了，她的心却变得很轻盈。

　　“想去玩游戏吗？”她早就听说游戏室是很好的消遣地，只是一直没机会尝试。

　　他毫不犹豫回答：“好。”

　　他们步行过去，路程不算近，却也绝不算远。

　　他们已很久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饭后散步。

　　脚下的积雪松软而厚实，随着规律的脚步嘎吱作响。他走得并不快，大约是在照顾她的速度，很久之前就是这样。但他不知道，她的速度早就在临床上磨练出来了。

　　游戏室在地下一层。

　　可能是天太冷了，客人并不多。虽然只有两个人，老板还是给了他们一个宽敞舒服的包间。

　　包间里并排放了一张大沙发，一张小沙发。她本都要毫不犹豫坐在小沙发上了，他却抢先脱下他长长的羽绒外套，叠放在小沙发上。

　　“屋子里很暖和，你也把外套脱掉吧，放我外套上。”

　　他很自然地坐在大沙发的右侧。她便依言脱了外套，并肩坐在他的左侧。

　　包间里灯光很暗，他浓密而下垂的睫毛很长。

　　经店员推荐，他们玩了一款叫做《双影奇境》的游戏。

　　这是一个双人探索类游戏，通关挺讲究两人配合。而他们的配合简直漏洞百出。

　　秦子昀显然并不常玩游戏，先不说对于道具使用的敏感度，就连最基础的操作——左右方向都常常搞反。这令郜薇迷惑不解。

　　“我这是工伤，”他笑着解释：“扶镜子后遗症——腔镜手术的镜子没有游戏机这种智能转化，朝左看，手柄是要向右调的。”

　　她笑着说：“那你可要注意了，再搞反方向丢了命我可不管你。”

　　但肌肉记忆哪是一晚就能纠正过来的？他频频出错，错到连自己也觉得好笑，只能一边复活一边大喊求饶。

　　*

　　她忘记了时间。可时间并不早了。

　　成年人的生活总不能全凭自己掌握。

　　第二天，他要早起查房，而她要早起上一天的班。

　　他们双双起身，交还了游戏手柄。

　　雪停了，积雪一视同仁地将大地覆盖。眼前一片广袤，处处泛着银光。

　　路灯依稀。

　　她忽然觉得他没怎么变化。他们也没怎么变化。

　　或许他也像她一样，并不抗拒找一个说得来玩得来的伴侣，共度短促、平凡、痛苦而幸福的余生。

　　就像她能感受到，或许他也像她一样，并不想草草结束这个美好的夜晚。

　　路很滑，她很自然地挽着他的手臂。她记得很多年前，那时他们甜蜜地偷偷相恋，反而不敢这般从容地亲密。

　　是时候问清楚那谣言的虚实了。

　　她故作轻松，或许她本就不信：“你回岚城，真的不是为了什么动人的爱情么？”

　　她追问，既想生出歧义，又怕生出歧义：“我是说，你现在的女朋友。”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怕他回答什么令她大跌眼镜的渣男言论。她又隐隐希冀，他玩笑式地请求她，与他重归旧好。

　　五年前，拆散他们的，是大不相同的前途。

　　如今他们都在岚城，已没什么阻碍了。

　　他却笑着摇摇头，说出了一个令她满意又失望的回答：“我非但现在没有女朋友，以后也再不会有了。”

　　她有些开心，又终于有些落寞。

　　她问他，语气有些激动：“为什么不想谈恋爱了？”

　　“我觉得爱人之前首先要接纳自己。”他反而回答得极平静。

　　她点点头。

　　“所以不想轻易尝试了？”

　　“不能轻易尝试了。”

　　她抠字眼：“那你当时，和我也是随随便便地胡闹么？”

　　他温柔地看着她：“或许是我们当了太久的朋友——薇薇，你有想过么？爱情与友情的本质区别到底是什么呢？”

　　郜薇不假思索：“爱情是占有与欲望。”

　　秦子昀笑道：“你也这样认为啊。薇薇，我后来想了很久，我并不想占有你，我只希望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