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海》吟崎

6、反噬 可以接受，

　　郜薇想不起那晚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独自走回了家。

　　并非秦子昀没有做足绅士的表面功夫，主动提出送她回家。

　　只是她想一个人吹吹风。

　　独处的时候，更容易看清自己。

　　明天就要上班了。

　　一想到假期这么快就要结束，郜薇心里总有种莫名的哀伤。

　　她并不讨厌上班。她知道即使一天的工作再辛苦、再疲惫，她总会有下班的时候。

　　上班是为了下班，下班就要迎来上班。

　　生活真像一个黑洞，毫无意义地循环着。然后人就老了，不久就死了。

　　就像即使她意料之外和他重又有了交集，他们依然逃不过命运的轮回，循环着回到了最初的关系。

　　泪已结霜，心却未寒。

　　仔细想想，只有当她离他足够远时，才有勇气更清晰地眺望他。

　　她想起五年前他并未兑现的承诺。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

　　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该也本没有那么失落。这么多年埋在心底的心结，或许在今晚已有了答案。

　　他像一个龙场悟道归来的落拓人，比她更早地勘破了情欲——神爱世人，他依然是爱她的。

　　只是太过单纯的爱，令花是花，令树是树。郜薇依然是郜薇。

　　所以他没再纠缠她。

　　那时，她有自己的选择，甚至有对于他的预设。他并不想打破她的幻想，也不想打扰她的生活。

　　她好像应该开心。他还是那么尊重她，别无企图地单纯地爱她。就像中学时代，连她自己都无法接受卑微的自己时，他只是轻轻告诉她，她很好。

　　她不需要为了别人改变什么，她已经很好了。

　　*

　　郜薇穿过蓟桥，桥下的蓟河河面早就结了冰。蓟河公园步行道两侧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静静闪烁在寂寥的河面。

　　郜薇记得，记忆中最初的蓟河还没有被整改——受煤矿污染，那时的蓟河是一条又臭又窄的水沟。后来市里响应环境治理的政策，通过几年努力，把蓟河河床维护到了如今的模样。

　　郜薇刚上初中时，蓟河公园刚修不久，是几个小伙伴周末闲逛的好去处。

　　他们经常爬上公园最中的白玉石梯，仰望这方厚土所敬畏的传说，吹着很多年后都会想起、犹如身处其中的温柔的风。

　　这么多年过去，蓟河公园依然热闹，只是当初的小伙伴早已各奔东西了。

　　冬天的公园本不该有歌声——或许是下过雪的缘故，今晚却热闹非凡。公园里悠悠传来一首歌，声音不大，是首清冷而悠远的流行歌：

　　“风吹和草动暗示着
　　爱一样危险又难得”

　　“想到世界足够辽阔
　　想到我们毫无结果”

　　“得到才更奢侈
　　我不强求
　　灵魂陪你静坐”

　　“偶尔能聊聊此刻
　　宇宙在发生什么
　　已经很快乐”

　　人生来孤独——她永远无法真正拥有什么，甚至不能完全拥有自己。当你拥有现在的自己，就必然会失去曾经的自己。

　　拥有的结局就是失去，拥有必然会失去。

　　“即使我们在一起，”郜薇默想：“也终究不过是宇宙中的一颗微尘罢了。”

　　*

　　她终于明朗地、却又怅然地回到了家。

　　迎接她的，却不是小猫，而是郜辉。

　　上次见郜辉，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对于郜辉，郜薇有着非常复杂而又简单的感情——很小的时候，她就感觉到全家人对于郜辉深深的偏爱——那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重男轻女情结。

　　郜薇有的，郜辉一定有，郜辉有的，郜薇大半是没有了。这并不是最令郜薇伤心的点。

　　对于郜薇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她的价值，是依附于郜辉的。

　　譬如她家务做得好，那就能够更好地照顾郜辉。譬如她明事理，那就能够更好地劝导郜辉，以免他误入歧途。

　　在更多的资源倾斜下，郜辉并没有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他从小不爱念书，经常逃学，作业更是从来不写。

　　在家庭强烈的偏爱中，郜辉却也没有成为一个任性的人。他是家里最反对重男轻女的那个，也从不把郜薇对自己的关心当作姐弟间的理所应当。

　　总之，与郜薇不同，郜辉活得任性而踏实。学习不好，就直接没念普通高中，而是独自一人去了上海，学厨师的专科。

　　家里人虽然惋惜“望子成龙”的愿望从此破灭，却也欣慰郜辉虽然不是读书的料，却也很难误入歧途。

　　不料一年前郜辉突然觉得学厨没意思，不知是不是突发奇想，转去了音乐专业。

　　家里人大为震撼。眼睁睁看着他显而易见的从最不怕饿死的专业转到最容易饿死的专业，谁心里都不好受。

　　爸爸没说什么。他一直说不出什么。当年妈妈冯秀琴出轨，他也说不出什么。好在他虽然窝囊，人却不坏。

　　久未露面的冯秀琴心急如焚，连夜联系郜薇，让她好好劝劝郜辉。

　　*

　　郜薇不喜欢冯秀琴。她用实际行动一次又一次证明了她并不爱她——她从来就是这样，对于自己没有半分关心，对于自己全是利用。

　　譬如她的新男友欠了钱，就找郜薇借钱。

　　她说：“薇薇，你救救妈妈吧。你相信我。”

　　然后郜薇的钱就再没有回来。

　　譬如郜辉出事，她第一个找到的就是郜薇。为什么不自己劝呢？仿佛郜辉不是她的儿子，而是自己的儿子。

　　冯秀琴活得真容易。

　　郜薇常常感叹。

　　曾经，郜薇一度为此大为苦恼。她曾不止一次和程诚吐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子的妈妈！”

　　她抽泣着控诉：“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私自利！一点，哪怕一点，都从不为我考虑！”

　　程诚默然良久，悠悠回道：“我想，你不能再把她当做妈妈了——她只是与你有血缘关系、必须承担法律义务的母亲。至于情分，就别讲了。”

　　郜薇怎么会想不明白。只是她不甘没有期待。

　　但这些苦恼，她从不敢和秦子昀分享。

　　秦子昀有一个幸福而和睦的家庭。他是家里宠爱的独生子，父母国企双职工，有文化也有人脉。

　　他的爸爸妈妈是会为了他的健康成长而出头露面的人。

　　虽然秦子昀常常烦恼自己的成长充满了来自父母爱的约束，可郜薇真的很羡慕。

　　她试图安慰秦子昀。可话没出口，秦子昀就抢先反省了自己。他说其实他都明白，他的烦恼是源于父母的爱。

　　这么多年过去，郜薇终于走出来了。

　　她当然没有原谅冯秀琴。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原谅她了吧。

　　她只是放过了自己。她不会再祈求上天变给她一个爱她的妈妈了。

　　*

　　所以对于冯秀琴给自己的任务，郜薇看的很轻。她并不会因为冯秀琴要求自己关心郜辉而去言不由衷地关心他。

　　她关心他，是因为他是个有良心的弟弟。

　　所以她并没有劝他。

　　她说，你还年轻，不一定要为了所谓稳定的前景限制自己的选择。等你发现搞音乐生存不下去了，自然就会选择更好活的那条路。

　　郜辉笑着回道：“姐，咱家你对我最好了。”

　　“现在才知道啊？”郜薇没好气道。

　　郜辉摇摇头：“等我出名，钱有你一份！”

　　郜辉确实是个性情中人。

　　就像今天，他不但踩着点回了家，还给郜薇准备了蔬菜长寿面。

　　见郜薇回家，郜辉问她还有没有胃口。

　　他穿着一件朴素的棕色摇粒绒外套，带着属于南方的潮湿与干净，回到了北方温暖的家。

　　郜薇晚上没怎么吃饱，却也因为满腹愁肠，没什么胃口。

　　“这次怎么敢回来？”去年过年，因为转了专业，不想被亲戚问责，郜辉直接没回家。

　　“并非不敢，”郜辉撇嘴道：“只是懒得和他们撕罢了。”

　　他继续道：“我回来，可是有正事。”

　　“有何大事发生啊？辉少。”郜薇笑道，她总觉得郜辉拽拽的样子像极了没头没脑的少爷。

　　“找实习。”

　　“能找到实习吗？”

　　“已经找到了，”郜辉的眼睛愈发神气：“在雪岭茶楼。”

　　“雪岭茶楼”是岚城最出名的饭店之一。

　　“去饭店唱歌？”郜薇笑着问。

　　“当然不是，”郜辉听得出她的嘲讽：“音乐专业怎么可能找得到实习，当然是去当后厨。”

　　郜薇笑着点点头：“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明天。”

　　“早点睡，”郜薇叮嘱道：“别迟到。”

　　却是因为自己也累极了。

　　回到房间，郜薇陷入了一种无比痛苦的被裹挟的情绪。

　　想明白不代表不痛苦。

　　难过的情绪一遍一遍反噬着。

　　她越来越觉得，爱是牢笼，令她无法恨他，又偏偏得不到他。

　　她恨啊。有些感情，兜兜转转，终于还是回到了原地。

　　*

　　周末班活少，相对上得轻松。和郜薇搭班的是郭笑。

　　连不折不扣的淡人郭笑都听说了那个关于备注名“宝贝”的传闻：“薇姐，你听说了吗？秦大夫好像真有对象。”

　　郜薇尴尬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会不会只是个误会？”

　　她们坐在护士台，对着大门口，聊着那个随时会出现在她们面前要求她们干活的人的八卦。

　　她心里有些忐忑，毕竟偷偷议论并不是什么好事。但她一直瞧着病区走廊的尽头。

　　望眼欲穿，隐隐期待着秦子昀的出现。

　　直到食堂送饭的阿姨都到了，郜薇才意识到一天过半，竟已中午了。

　　秦子昀并没有出现。

　　与他同组的老主治李文铭大夫倒是来查房了。

　　郭笑懒洋洋地坐在一旁，并没有主动和李文铭打招呼。

　　郜薇笑着和李文铭问好，却看到没好气的脸色出现在李文铭那张又黑又皱的老脸上。

　　“非但今天来不了，还请了三天假！”李文铭嘟囔着，为突如其来的加班忿然。

　　是说他么？

　　郜薇没敢问，但事实似乎明了，也本不必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