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海》吟崎

4、雪巷 无从回忆的

　　或许是适应了早起的作息，又或者早不如年轻时睡得恣意——

　　难得的休息日，郜薇并没有贪恋被窝，反而起了个大早。

　　阳光不算好，是个阴天。

　　郜薇打开窗，冷风吹过，窗台上的薄荷又落了几片枯叶。

　　给花添水，给猫铲砂。最近不知为什么，小猫总喜欢舔郜薇的脸。

　　猫舌的倒刺舔脸太疼，舔手正好，可郜薇不愿意终结小猫主动凑上来的亲密时光。

　　可能天气确实冷了吧。

　　郜薇并不算是高精力人群，只是单调的生活令她害怕。她害怕自己什么都没做就死了。

　　假如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定要再养一只猫。准备两个主动喂食器，两个自助猫砂盆，让两只猫各自有山，各自为王。

　　还要再养一只狗。小小的猫，大大的狗。要吹着晚风，牵着狗出门拉屎。

　　郜薇时常惊叹于自己衰老之快——年少时觉得极其麻烦的琐事，如今一件一件都可以做得很好。

　　虽然没答应朱雨蓉摘柿子，郜薇也决定出门透透气。不用化妆——虽然在岚城这样的小地方，化妆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可郜薇只是想出门透透气而已。

　　岚城确实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它只是一个容纳了五十万普通人安居乐业的地方罢了。

　　四面环山，城中道路却十分平坦。信步而行，东南西北。

　　郜薇见证了它的繁荣，也看到了它的落寞。

　　譬如今天，想僻静一点，去了南边，走到荒芜的一处。

　　*

　　这是一家倘若不是在岚城长大的人不一定会找到的有点口碑却没什么名气的老式甜品店，店名叫作“开口乐”。

　　笑口常开，开口常乐。

　　它坐落在岚城初中斜对面的巷子里，被太阳晒得褪色的店面被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完全包裹起来，颇有哥特遗风，据说是后来隔壁民居修了高层挡了光的故。

　　倘若不是售卖窗的玻璃还算干净透亮，很难不令人怀疑这店早就被遗弃荒废了。

　　“开口乐”店面不大，甚至可以说非常狭小。一层是对外的门店，大多数客人，尤其是岚城初中下学的孩子们，常常驻足于这个售卖窗挑选打包。

　　拾阶而上，别有洞天。二层放了几张堂食桌，它们紧凑地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热闹而僻静。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一层通往二层的过道铁栅栏就这样“吱吱呀呀”为郜薇打开。木梯久不迎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郜薇第一次认真观察了自己脚印的花纹。

　　一束阳光穿过灰尘，将如水的光阴印得清清晰晰。

　　郜薇坐在窗边。

　　窗户不大，正好能俯瞰整个校园。

　　操场上的薄雪，消了一半，冻了一半。梧桐叶子枯黄了，却没落净。冬天就是这样，在无声无息中，一点一点侵蚀寒意。

　　*

　　郜薇忽然想起那个安静而普通的雪夜。

　　她和程诚手挽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秦子昀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秦子昀当然也有自己要好的伙伴。他们一个叫做杨宇航，一个叫做曹宇航。他们的家要在更远的北城，却常常推着自行车，与秦子昀闲聊到家门口。

　　那一代男孩子，叫“宇航”的特别多，郜薇班里同名的就有两个，还偏偏都是秦子昀的好哥们。

　　程诚曾戏称这三人为“护花使者”。

　　秦子昀笑着附和“的确”，而两个宇航显然并不认同。

　　郜薇记得曹宇航当面吐槽过程诚：“你也算花吗？”

　　杨宇航补刀道：“只有像郜薇这种淑女勉勉强强像朵花还差不多。”

　　程诚大声回道：“老娘是玫瑰，今天就要无差别扎死你们。”

　　在郜薇心里，程诚的确像一朵鲜艳的玫瑰。她敢想、敢说、敢做，不像自己，常常连想的勇气都没有。

　　她记得那晚，遥远的天空泛着雪后定会出现的红光，诡异而温柔。

　　巷子很深，街道很静。没有路灯，他们也并不需要看清彼此的脸。

　　整整三年，放学路上，他们常常谈天，常常打趣，谈得很大声，笑得极放纵。

　　可那晚，大家却不约而同地都没有开口，只是沉浸在彼时彼刻，大约是被雪的静谧震慑。

　　郜薇并不是一个乐观的人。她常常觉得人生的尽头是一片孤独的海。

　　可那一刻，她居然觉得即使他们未来终要被不同的洪流吹散——那又怎样呢？

　　至少此刻，他们是完全拥有彼此的。

　　*

　　郜薇第一次意识到，或许同一个画面在不同人的回忆里有着截然不同的温度，是被秦子昀表白的当晚。

　　得知暗恋了七年的人也默默喜欢着自己，人这辈子能有几次这样欣喜若狂的瞬间？

　　郜薇约了同在省城读书的程诚见面。并不是庆贺，只是她汹涌的情绪没办法自己消受。

　　程诚很淡定，甚至有些不解。

　　“原来你喜欢他么？”

　　“当然。”郜薇收起了欣悦，眼神变得认真。

　　“那他真的喜欢你么？”

　　郜薇羞涩地点点头。

　　程诚没做什么评价：“你幸福就好，宝贝。”

　　她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那晚，槐树的幽香浸透了郜薇回校路上的每一个巷道，她却觉得晚风微凉。

　　程诚早早预见恋爱中的郜薇，爱就一定会爱他的全部。旁观者清，而清醒的人只能站在她的身后，眼睁睁看着她指尖握不住的沙。

　　直到她失恋了，再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就像不理解郜薇和秦子昀为什么在一起一样，程诚同样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分开。

　　“其实我并不了解秦子昀。”程诚小心翼翼坦白道。

　　“可我们一起放学回家整整三年啊，我们五个人。”郜薇哭着反驳。

　　“那你和曹宇航很熟么？”程诚反问道。

　　郜薇怔住。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同一个故事在不同人的视角里，主角和配角都早已被各自选中。

　　“不管怎么样，宝贝，你舒服就好，”程诚安慰道：“无论秦子昀上的是北医还是蓝翔，他都不值得。”

　　“你才是最好的。”

　　*

　　窗外开始飘雪。

　　雪不大，所以并不轻盈。

　　“你知道么？秦子昀回来了。”

　　郜薇拍下窗外的雪景，装作漫不经心，一同分享给程诚。

　　“哦？”程诚的回复还是那么迅速。

　　“好久没见他了。”这是实话，没什么意思的实话。

　　然后呢？

　　再想分享些最真实的情绪，却发现自己根本还没理清自己的心绪。

　　郜薇忽然发现，自己的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寂寞，只是浅浅问一句：“广州温度怎么样？是不是还穿短袖？”

　　她恍然发觉，她爱的人不知不觉都离开了岚城，现在的岚城已不是她记忆中的岚城了。

　　只有他的回来在她的意料之外。

　　或许是回忆太美好，又或者它太漫长太曲折，原来她一直暗暗期待着他意外的出现。

　　可他并没有。

　　*

　　她打开了他的微信。

　　朋友圈没有更新。

　　个性签名还是那万年不变的“惟日孜孜，无敢逸豫”。

　　他明明回到了岚城，和她身处同一个医院，她却从没有真切的实感。

　　她和他的聊天框太过干净，干净到过往发生过的一切似乎也如此空白。

　　“痕迹”这东西真可笑，她忘了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她不愿记起也能当一切都不存在——原来真的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

　　她终于想不起他们说给彼此的任何一句甜言蜜语。原来人的记忆是这么差。

　　分分合合又分开的七年时间，就像他们的聊天框一样，化作空白一片。

　　她隐隐约约记得当初她坚决要分手，不是因为他放弃了她，而是她知道他一定不会放弃她。

　　他越试图靠近她，她越担心迟早有一天会到来的离开。

　　她并不是在玩弄感情，她只是在考验他。考验他有没有耐心，去坚定地选择一个时时刻刻需要被坚定选择的人。

　　可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被选择、需要被肯定的人了。

　　她曾经最会读空气，知道如何用不同的态度迎合不同的眼光。现在的她终于学会了不去关注别人的眼光。

　　她有了力量去追求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她终于意识到她依然是爱他的。

　　不管他爱不爱她——曾经的她真的很在意这一点。

　　当他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她只是想亲口问问他这些年怎么样。

　　还不够。倘若他还是单身，她还想问他，他们还有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她忽然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想起朱雨蓉的忠告，他恐怕已不是孤身一人了。

　　聊天框里本就没发出去的消息就这样在心里重又被她删得干净。

　　*

　　是时候回家了。

　　给自己做一顿丰盛的晚餐，证明这个周末并没有虚度，证明自己还在好好地活着。

　　木梯的积灰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店员拖掉了，就像门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飘得极大。

　　鹅毛般的雪花卷着北风，将郜薇的眼睛吹得扑朔。

　　然后郜薇就看到秦子昀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也猜不出他的表情。他的镜片被一路的风雪凝结。

　　她只看到他通红的耳朵和通红的指节。

　　她不该惊讶。

　　这里本就不是只属于她的地方，这份回忆本也不只属于她一个人。

　　他的神情却有些错愕。他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记得曾经的她，似乎很少回头看。

　　或许她该转身走的。她本就准备走了。

　　“好大的雪。”

　　“好冷的天。”

　　“今天休息？”

　　“出来散步？”

　　连他都能帮她想出各式各样的并不算复杂的问候来搪塞他们的偶遇。

　　可她竟忘了说。

　　她明明最懂得如何用最自然的方式去维持成年人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