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海》吟崎

3、对话 他有女朋友

　　秦子昀当然没有回电话，也没有回钉钉。

　　“他知道我找他和朱雨蓉找他是同一件事吧。”郜薇理所当然这样想。

　　钉钉联系总是不方便，不久，郜薇也顺理成章加上了秦子昀的微信。

　　只是两个人的聊天框一片空白。

　　这并不奇怪。郜薇是前组的责护，秦子昀的病人全住在后组的床。两个人的工作内容本就鲜有交集。

　　秦子昀的微信昵称没有变，还是单字“昀”，只是头像变了，变成一张平平无奇的风景照。

　　他的朋友圈并没有屏蔽她。简单干净的半年可见，廖廖几条全是任务式的推文转发。

　　有时候，郜薇会从护士台偷偷瞧医生办公室里的他。他坐在最靠里的电脑前，认真看着电脑，大抵是在开医嘱，也或许是在写病程。

　　后组的同事从没抱怨过他开错医嘱，看起来已经逐渐适应岚城医院的医嘱系统了吧。

　　*

　　这天周五，好巧不巧，下班前郜薇天降大锅，领到一个做院感PPT的任务，眼睁睁就要到手的周末来的并不容易啊。

　　PPT要赶在下周一之前上交，用于周一早交班培训。当然，重点不是培训，是拍照，培训了不拍照等于没有培训。

　　这是院领导的原话。

　　向上管理和向下管理简直要使完全相反方向的力，底层牛马日常干活时时刻刻经受着不小的折磨。

　　工作之后，郜薇最讨厌把活带回家里。工作内容就像有害垃圾，污染性十足，足以把美好的休息日搞得乌烟瘴气、怨气十足。

　　还好，她留意到秦子昀早早就背着包走了，外科大夫的周五总是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这一点令她心情舒畅，下班顺势坐进了医生办公室。不料办公室早已坐满加班的同事，郜薇根本来不及抢占先“机”。

　　她只好坐在办公室最里面的座位，借用秦子昀常用的电脑，也是唯一空出来的电脑加班。

　　朱雨蓉坐在郜薇对面，修改着患者满意度调查问卷。

　　郭笑坐在郜薇斜对角，分析不良事件的整改对策。

　　就连几百年到点就走的李娟娟今天也在加班。据说是科里下个月要来实习生，护士长让李娟娟负责带。

　　李娟娟大感头疼。明面上是多了一个人帮自己干活，实际上现在的实习生都是老爷祖宗，什么活都不会干，什么活都得手把手亲自教。带教一边要担心被病人投诉，一边还要担心被实习生投诉。

　　现在，她不仅得提前准备十几份带教PPT，还得复印实习记录手册。

　　“这本子不该科教科打印出来甚至装订好发给你吗？”朱雨蓉首先嚷不平。

　　“省纸呗！”李娟娟显然有些出离愤怒了。

　　看到刚刚走进办公室的郜薇，李娟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薇薇，下个月来实习生，你也帮着一起带带，帮你干干活！”

　　郜薇苦笑着点点头：“没问题娟姐。”

　　朱雨蓉周六能休息，心情最好，首先发出了休息日邀约：“小郭，明天打算去哪里玩？”

　　“哪儿都不去，”同样能休息的郭笑心态却完全不一样，只是懒洋洋回道：“岚城有什么好玩的，躺着睡觉才是正事。”

　　“好不容易休息，不出去玩多可惜！”朱雨蓉笑着继续道：“西村的柿子熟了，要不要一起摘柿子去？”

　　郭笑笑着摇摇头：“你叫娟姐一起去吧！”

　　朱雨蓉笑着回答：“娟姐家胖胖明天回来，要忙着做大餐接风呢，娟姐你说是不是？”

　　李娟娟乐呵呵点点头，想到儿子马上到家，带教的烦恼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薇薇呢？一起去摘柿子！”

　　郜薇周六上备班，随叫随到，不能离市，大没有心情到处玩耍。还没回应，就看到办公室门口闪过一人。

　　那人淡蓝色格子衬衫外套着白衣，咳嗽着从病区外面赶回来，抬头一看，风尘仆仆，正是秦子昀。

　　郜薇连PPT的内容都忘了保存，就刷地起身：“你用，你用。”

　　秦子昀摇摇头：“你接着用吧，我去外面找电脑。”

　　走近了，郜薇才发现他喘着气，脸色不算太好。

　　朱雨蓉眼睛最尖，反应也最快，捏着手机马上追了出去：“秦大夫，我用完电脑了！你过来用！”

　　她步伐轻盈，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追上了秦子昀。郜薇看到她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于是他报以礼貌的微笑回应。

　　再次折返，郜薇才注意到秦子昀右脚微跛，一瘸一拐走进办公室。他扶着左腿，慢慢坐在了郜薇对面的座位。

　　她心中满是困惑，却硬是装作毫不在意，甚至撇开了目光。

　　“你的腿怎么了，秦大夫？”一旁的李娟娟关切地问道。

　　“痛风发了，药已经吃了，不碍事。”秦子昀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现在的年轻人啊，一定要注意饮食，身体可不是用来挥霍的，等自己真生病了才知道健康的可贵，”李娟娟从“过来人”的角度，又忍不住开始说教起来：“子昀，你现在和父母一起住吗？”

　　秦子昀摇摇头。他脸色惨白，显然忍着剧痛，并不想多说些什么。

　　郜薇见状忍不住插了嘴：“不好意思秦大夫，我用了你的电脑。”

　　“没关系，反正都是公用电脑。”秦子昀淡淡道。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

　　一想到对面坐着秦子昀，郜薇的心情起伏难定。

　　她想起初中的时候，自己和秦子昀的座位从没有挨得很近过。

　　那时候班主任巩老师公私分明，在座位安排上从不走后门，全按成绩排。前四分之一雷打不动小组长，接着的四分之一雷打不动副组长，然后依次是三号组员和四号组员。

　　秦子昀几乎稳稳当了三年一组组长，除了有一次是二组，那是因为判卷的老师给他少算了十分。

　　而郜薇的成绩也稳定的出奇，从来是小组长里最中的成绩，掉不了队也拔不了尖。

　　只有一次，郜薇和秦子昀的座位还算有点相关性。那次郜薇彻底考砸了，考了小组长里的倒数第一名，和秦子昀的座位轴对称。

　　后来想想，索性再差一点，考成副组长里的第一名，也能和秦子昀同组，做一个学期的前后座了。

　　可命运就是如此，总是强求不来的。

　　低头一看，朱雨蓉发来了消息：“薇薇，刚听到的瓜，秦子昀有女朋友。”

　　“保真吗？”郜薇追问道。

　　医院就是这样，吃瓜重灾区，听风就是雨。十个瓜明明八个开始都是假的，但瓜情走向居然最后也都与实际情况相去不甚远。

　　“八九不离十，”朱雨蓉回道：“手术室颜妍说她亲眼见到的。”

　　颜妍和朱雨蓉是大学同学，同年进的医院，只不过定科分去了手术室。

　　“那天，秦子昀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就是颜妍亲手帮他接的，对面备注名，叫‘宝贝’。”朱雨蓉信誓旦旦道。

　　她接着发道：“总不能是他未婚先生子，电话是孩子打来的吧。”

　　她又接着发道：“孩子打来还不是最糟，倘若是男生打来的，岂不更惨？你看秦子昀有做基佬的潜质吗？”

　　郜薇回道：“说不准呢。”心里却忍不住连连摇头，秦子昀气质再变，也和基佬相去甚远。终于忍不住补回了一句：“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

　　心里却忍不住开始琢磨。

　　好像秦子昀有女朋友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从中学时代开始，他就不乏追求者。他好像从没有费过什么力，就总能得到很多人的青睐。

　　“难道他是为了女朋友回岚城的？”郜薇心里忽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强烈的念头。

　　北医毕业，他无论如何不该回岚城的。

　　回来图什么呢？

　　倘若是为了结婚，一切都说的通了。岚城是那么小，小到好像人和人都是认识的。

　　等他好事将近，一切也都真相大白了。

　　郜薇眼前已浮现出他盛装出席婚礼的模样。她曾无数次路过他中学时代住的医院家属楼，她仿佛已看到了家属楼单元门口粘贴着的“喜”字。

　　陈旧的物件总要见证些新鲜的美好。

　　这么一耽搁，加班效率大打折扣，李娟娟和郭笑先后告退，郜薇才发现自己只顾着吃瓜，竟忘了干活。

　　*

　　窗外的天早黑了，只听到对面时不时敲动的键盘声响。

　　郜薇心里一肚子话，一肚子疑问，终于忍着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

　　她看到秦子昀扶着桌子起身，却是出了办公室，一跛一跛走到护士台，问今晚值班的护士于萌萌和姬爱佳晚上想吃什么。

　　郜薇远远看到于萌萌笑着接过秦子昀的手机，开开心心点了起来。

　　三个人在外面不知说着什么，不一会儿一齐哈哈大笑。秦子昀扶着左腿，身形单薄，郜薇看得极是恍惚，回过神来又觉得愈发尴尬，下定决心，趁秦子昀还没坐回办公室，三下五除二把PPT做完，偷偷溜出了办公室。

　　她招呼没打，澡也没洗，只急急忙忙换回便装，就打算从后门电梯径直下楼，离开医院。不料迎面碰上了秦子昀，原来他正在查房。

　　郜薇下意识用手挡住了头发。戴了一天护士帽，头油得可怕。

　　她侧过身，又觉得应该开口关心一下他的身体，不料他先开了口：“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

　　她摇摇头：“我还有事。”

　　她哪有什么事，只是这推搪的理由说顺了口。

　　他淡淡道：“好。”却也没多做挽留，甚至没有客气叮嘱她注意安全。

　　她低着头，兀自下了楼。

　　楼下狂风，飘着那年的第一场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