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海》吟崎

2、联络 他挂断了电

　　很久没有双休过了。

　　对郜薇来说，所谓的单休，只不过是一段昼夜颠倒的睡眠补偿罢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上班这件事变得极其麻木。或许这是为了生存必然进化出的心态，毕竟越是在乎就会越痛苦。

　　实践一遍一遍证明着：很多活，凑活凑活干完，也不会出什么大差错。检查躲一躲，考试背一背，每个月的考核也总能糊弄过去。

　　可想明白了，人活得未必轻松。

　　郜薇记得，在她刚工作不久的时候，有一段特别忧郁迷茫的日子。

　　那时的她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生而为人，就跳不出、也逃不开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骡子生活。

　　繁忙的工作是痛苦的，悠闲的享受就一定快乐么？

　　于是她想通过了解人类事业的进程这种宏观命题来寻找个人存在意义的终极答案。

　　她当然没有找到。

　　最后，还是程诚的一句话点醒了她：“或许寻找意义本身就是最没有意义的事。”

　　程诚说得有理。毕竟作为小学班主任，她有充足的假期来思考工作中出现的一件又一件足以颠覆认知极限的糟心事。

　　躺在床上，郜薇几次话到嘴边，就要把秦子昀回岚城的消息告诉程诚。可她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

　　作为郜薇初中时期的死党，郜薇与秦子昀这么多年的感情纠葛，程诚恐怕是除了当事人之外最清楚的一个。

　　可即使是程诚，第一次听说两人居然真的谈了恋爱，也大为惊讶。

　　比起秦子昀喜欢郜薇，更令她吃惊的是郜薇居然喜欢秦子昀。

　　“那时候喜欢秦子昀的女孩子那么多，怎么没听说有你这一个？”程诚忿忿道。

　　“倘若我喜欢的男生不喜欢我，那么我的喜欢就没有意义，不值一提。”郜薇的理由足够充分，令程诚彻底打消了被隐瞒感。

　　作为满分闺蜜，在恋爱秘密方面，程诚绝不是大嘴巴，更加不会指责自己。这么多年，她永远都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这一边。

　　当年，删掉秦子昀联系方式之后，郜薇曾为自己亲手斩断这段真挚的感情而留下过懊悔的眼泪。

　　程诚这样劝说她：“假若有那么一刻，你是真的不想和他走下去了，那就放弃吧。或许那并不是冲动，而是他的确给你带来了旁人尚未感知的不安定感。”

　　郜薇当时没懂。时间久了，渐渐领悟，却也觉得当时心性未熟，其实诸多顾虑，尚有破解之法。

　　可程诚还说过：“人要往前看，千万不要吃回头草。pass过的人已被你筛选过不合适的理由，时间久了自然会忘——人总会美化记忆，忘掉些鸡毛蒜皮令人真正糟心的小事，这很正常，但千万别忘了结论——你们不合适。”

　　不止如此，郜薇心里还存着程诚一句压箱底的祝愿：“虽然兼备各种美好品质的男人不多，但绝不会只有秦子昀一个。”

　　是啊，当初口口声声说要在寒假回来找她的他，最后不也并没有回来么？

　　她还记得五年前，她虽然亲手删了他，却也忍不住每天都期待着他的好友申请——她隐隐希望他心中的火并没有被她的冷水浇灭，反而可以慢慢烧一壶温茶。

　　好友申请有字数限制，所以他的每句话她都曾记得很清楚。

　　她记得他说他寒假一定会赶回岚城。他要去她家找她，虽然她早搬出当初的合租院了。

　　她记得他说他想过很多未来在一起生活的构想，他要亲自讲给她听。

　　她本来心都死了，却也忍不住信了他的扬言，令生活有些不切实际的希冀。

　　可消息在元旦的前一天戛然而止。他甚至没有坚持到新的一年到来，就决定放下她了。

　　咎由自取。

　　郜薇记得那时的自己，大约多多少少也有些黯然神伤吧。只是时间过去太久，她连不甘都忘了是什么滋味。

　　然后，她就收到了岚城医院的offer。

　　尘埃落定。

　　她再也没有回头看。

　　郜薇就这样，心里琢磨着程诚曾经的忠告，脑海里浮现出秦子昀模模糊糊的脸，这张脸和十多年前青涩的脸渐渐交织、重叠。她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人还未醒，就觉头痛欲裂。郜薇试着清了清喉，却发不出声音，哑得厉害。

　　今天偏偏是主班。

　　交班结束，护士长当着全科同事的面叮嘱郜薇：“新大夫开医嘱不靠谱，你今天主班，得多留意。”

　　郜薇连连点头。

　　果不其然，三个出院带药，全带成了一片药。

　　一片药，让病人回去吃个寂寞？

　　郜薇扶额叹气，提起一口真气，用现成的主任工号界面重新开了一遍，然后将开错的医嘱一条一条作废。

　　提药领药退药，招呼着接接手术，日复一日的机械活，一上午过去的也很快。

　　开错医嘱的大罪人秦子昀一早就去了手术室，半天不见人影。郜薇的火气无处释放。

　　也幸好他不在，倘若真看见他，又是一团棉花堵在心头，吐不出来咽不进去，更加不痛快。

　　中午的休息时间都快结束了，郜薇才终于被换去吃饭。休息室里的桌子上一片残羹冷炙。同事们纷纷起身，显然刚刚经过一番热烈的攀谈。

　　见到郜薇进来，李娟娟笑道：“对啊，薇薇可以嘛。”

　　郜薇抬头，面露疑色。

　　“咱们科没对象的就你们仨，薇薇、蓉蓉、小郭，”李娟娟笑道：“子昀是药房老主任的外孙，条件好，人也很不错，合适就争取一下，处一处试试。”

　　李娟娟是科里的老资历，当年差一点就当了护士长，结果四十岁确诊乳腺癌，做了手术打了化疗之后元气大伤心气全无，从此告别夜班，整个人的重心也全然不在工作上了。

　　“你不知道人生了病有多无助，”李娟娟又忍不住叹道：“好的伴侣远不止给你签字那么简单。他绝对是你最脆弱时候的依傍。”

　　郜薇连连点头，道：“娟姐说得对。”声音极是沙哑。

　　李娟娟惊呼：“呀，一上午没说话都没看出来，薇薇也感冒啦。”

　　郜薇把头偏过去，点点头。

　　“你看看，我说得对不对！这时候就该有个人嘘寒问暖，”李娟娟声音都变得温和了许多：“在咱们岚城找对象多难啊！下井的危险，坐办公室的挣得不多，还不如找个医院的，外科工资也还可以。”

　　郜薇连连点头。

　　“今天早上在食堂，碰到感控科的孙琪，她还让我帮她们科里的小年轻介绍秦大夫呢，”李娟娟得意洋洋，接着道：“我寻思着咱们科的姑娘得近水楼台先得月，接触看不行了我再往外介绍。”

　　郭笑忽然道：“秦大夫他自己愿意吗？”

　　郭笑自然就是李娟娟口中的小郭。她刚来科里两年，还算是倒霉的新人，每逢考试必是护士长想都不用想闭眼就能填上的人选。

　　每每和郭笑搭班，郜薇都大有一种老浪被拍死在沙滩上的无助感。其实她并没做错什么，只是自始至终贯彻“零零后整顿职场”的信念，该拒绝的绝不会松口。

　　但临床的环境就是，A不干B就得干。郭笑不干，郜薇就得多干。

　　“他自然是愿意的，”李娟娟的声音把郜薇拉回了现实：“咱们老护士长说药房秦主任就盼着外孙回岚城，给他找个称心如意的外孙媳妇儿呢。”

　　郜薇低下了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咳嗽起来。

　　“多喝点水——”李娟娟一个健步迈出休息室，独留高亢的声音回荡在休息室里。

　　*

　　下午的活倒不多，只是一个新来办入院的病人在护士台闹了起来。

　　这病人明明是自己术后康复做得不到位，粘连严重，这次回来二进宫，憋了一肚子火，连入院登记都没做，嘴里不干不净，显然还没到医院，就脏话连篇。

　　护士长和责护纷纷前来调解。

　　郜薇刚刚清点完下午的药，就被护士长拉来救场：“薇薇，联系秦大夫，他的病人。”

　　郜薇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没他微信。”转念一想，钉钉总是能联系上的。

　　搜到他的名字，单位部门所属俨然已和自己一样，不觉恍惚。点进个人界面，展开手机号码，拨了出去，却是自己很多年前就背过的号码。

　　他一直没换电话号啊。

　　郜薇记得，高考结束后，他兴冲冲来找她。

　　那时，爸爸妈妈已经离婚了。爸爸靠这么多年攒的钱买了单元楼，带着她和郜辉三个人一起住。郜薇终于有了自己的卧室。

　　那时，家里已有了全自动洗衣机。只是洗衣服的人还是郜薇罢了。

　　在洗衣机的轰鸣声中，郜薇听到了楼下门铃的声音。

　　“我不上去啦，”楼下门铃的通话声音糊糊的：“薇薇，你记住我的手机号，搜这个号码就能加我微信。”

　　“咱们加过QQ了，你在QQ上发不就成了？”郜薇笑道：“我得等衣服洗完去晾呢，你上来坐会儿吧。”

　　秦子昀愧然道：“薇薇，我要去北京集训，傍晚的火车，就要走啦。”

　　“好，注意安全，加油哇。”

　　“嘟——”

　　楼下的门铃电话戛然而止。

　　郜薇拨出了电话，最多不过两秒，她就听到了经常听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毫不意外，他挂断了她的电话。

　　不，他可能一开始就拉黑了她的号码。

　　但她有苦说不出。

　　“可能在手术吧。”她无奈道。只能硬着头皮一同安抚起病人来。

　　刚刚开完医保会的朱雨蓉也回来了，二话不说就帮着打了电话。

　　毫不意外，电话很快拨通了。

　　别人拨，是能拨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