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海》吟崎

1、重逢 他回来了

　　【楔子】

　　郜薇模模糊糊记得，在她遥远的初中时代，岚城并不算大。从城南步行到城北，不过半个小时的距离。

　　那时，他们一家四口租住在城中村里一间毫不起眼的合租院。

　　那是简陋隔出的一室一厅。弟弟郜辉和爸爸妈妈睡里间的大床，而十五岁的她没有隐私，睡在客厅角落里那张九十厘米宽的小床上。

　　周末，爸爸妈妈和郜辉总不在家，郜薇就负责洗全家的衣服。

　　洗衣机是半自动的，洗好的衣服需要一件一件捞出来，一件一件拧干，然后一件一件重新放进洗衣机里甩干。

　　郜薇记得，有一年冬天，屋里的暖气一点也不暖和。

　　她穿着廉价的黄色棉衣，袖口还套着一双沾满油污的红色袖套，正拧着一件笨重的羊毛裤，秦子昀就走进了合租院。

　　他敲了她的窗：“薇薇，要不要一起去看书？”

　　她放下手里的毛裤，擦干手，用力将窗户推开一个小缝，一股冷气立马钻了进来。

　　秦子昀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微笑地瞧着她。

　　“不去，我衣服正洗一半儿呢。”她心里自然是想同他一块儿去的。

　　“那我等你。”他也自然明白她的心思。

　　她开了门，顺手将电视调到他最喜欢的体育频道。他却卸了围巾，脱了大衣，自觉站在塑料盆边，和她两个人一起拧起棉衣毛裤来。

　　至于两个人最后到底有没有去图书馆看书，郜薇倒是记不清了。

　　就好像他的模样在她心中也早已变得模糊。

　　*

　　郜薇回到岚城的时候，岚城市医院还没有扩建。

　　她记得那时青色的水磨石地板宽而平缓，一级一级嵌着钢筋。奶油绿色的光面墙皮大片大片地鼓起，脆得快要碎了。不够明亮的冷白色厅灯漠然地照在每一张面无血色的脸上。郜薇换上白衣，置身其中，也浸透了酒精的味道。

　　恍如隔世。

　　读书的日子里，她当然想过离开岚城。岚城是灰色的，在她飘零破碎的记忆中。她曾理所应当地认为，远离岚城就能忘掉曾经的忧郁，抛去回忆就能活得更加轻盈。

　　她曾是那么憧憬能令燕子安然过冬的南方。

　　可当真正告别学生时代，要步入社会时，她才意识到原来一个人想要立足，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所以郜薇回来了，也并不后悔当时的选择。

　　回到岚城是最稳妥的选择。一切也像当初预想的一样，曲折而顺利。现在的郜薇有一份虽然辛苦但极其稳定的工作，能领到不算富足但令生活远不至于拮据的工资。

　　一切都很好。

　　*

　　又是一年冬天。

　　冬天的白昼总是那么短，夕阳温温柔柔映出杨树婆娑的影。

　　郜薇骑着电动车，在夕阳中逆着人潮，驶向愈来愈近的医院。

　　医院门口卖煎饼果子的小摊生意真好，酱香幽幽地飘了出来，可惜她出门前已填饱了肚子。

　　隔壁的水果摊快要收摊了。体体面面拎着水果探病的亲友总不会在日落时分出现。

　　扩建之后，医院变得更气派体面，却也显得更空旷而冷清了。

　　骨科病房始终是热闹的。因疼痛发出的阵阵哀嚎被家属的探视闲聊甚至欢笑声淹没。

　　大多脊髓损伤的重病人早早转去了上级医院，岚城留下的不过是些稀疏平常的四肢骨折。不影响寿命，不必担心预后的病真好——或许不少打工人甚至隐隐希冀这意外的“不幸”降临，去打破自己没有尽头的灰色牛马生活。

　　如同千万牛马一样，在卑微与怕过谁的矛盾心情中，郜薇开始了一夜的工作。

　　雷打不动的晚交班，和白班的同事一起逛一圈病房，盘点今晚的工作量，然后白班同事在欢笑声中纷纷散去。

　　病房瞬间变得安静。

　　*

　　窗外的天不知不觉已黑透了。

　　十几个房间里监护的滴滴嗒嗒声逐渐变得清晰。护士台偶尔响起的急促的按铃声，大多宣告着液体走完了这类不急的小事。

　　郜薇在输液准备室对药，搭班的朱雨蓉则一边巡视一边覆铃。郜薇喜欢和朱雨蓉搭班，没有人会讨厌干活麻利的同事。

　　这对默契的老搭档很快就一起坐回了护士台。

　　“听说了么？咱们科来了个新大夫——”

　　郜薇笑着摇摇头。

　　来新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是新医生。像岚城医院这样的基层医院在人才引进上得到了卫健委的大力支持，人才补贴丰厚无比。即便如此，每年跳槽依然大有人在。

　　在更好的平台、更多的机遇，更持续的高收入面前，能够负担的违约金当然就显得微不足道。

　　这么多年，郜薇早看得惯了，他们走得远要比来得更快。

　　“听说是北医的高材生呢，人长得高高瘦瘦，很帅气。”朱雨蓉压低的声音中流露出按捺不住的激动。

　　“嘘——”郜薇淡淡道：“北医毕业来这儿图什么？”心中却是暗暗吐槽：“又是傻子一个，不知道时代变了，躺都躺不明白。”

　　她打开病区共享文件夹：“我先写交班。”

　　心里却忍不住、停不下、去琢磨。

　　“北医”，多么熟悉的地方啊。

　　她曾认真考量过平凡的自己离这所既不可望更不可及的学府之间的距离。

　　这距离太远了，远到足以生出锐利的痕。

　　她还记得，与他相爱时，他就在这座熠熠生辉的名校读书，抱着入职一线城市大三甲医院的朴素愿望，在别人眼中佼佼地活着。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接受了这份并不对等的爱。那时的她，总在理所当然的虚荣与患得患失的自卑中度过。

　　她想她是矛盾的。她既希望他能够不受任何人影响、坚定地保持自我，又希望他可以抛弃自我、不顾一切地选择她。她不知道该如何面临他的选择，更不想令他为难，于是她先离开了他。

　　一晃五年已经过去了。

　　时过境迁。

　　*

　　想他还有什么意义呢？

　　连她都笑了。

　　“不会是他，”郜薇默念道：“他不会回岚城的。”

　　她紧张的情绪变得轻松，莫名加速的心跳也放得缓了。

　　结束这一切遐想，总该和朱雨蓉多打听些真实的传闻。

　　可根本来不及打听那新来的大夫究竟姓甚名谁、是什么来历，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新面孔。

　　他清减了太多。颧骨、下颌的线条都变得太过清晰。他的嘴角依然挂着万年不变仿佛永远可以置身事外的淡淡的笑，温和的眼神又仿佛永远可以包容这个世界上最龌龊肮脏的存在。

　　她微微张开了嘴，却根本忘了想要问些什么，只是迅速低下了头，对朱雨蓉热情招呼置若罔闻。

　　她忍不住皱了眉，终于浅浅抬了些头，脖子仍是沉沉垂着。

　　病区黯淡的灯光朦胧。

　　余光中他淡淡笑着，却并不在看她，只是和朱雨蓉礼貌寒暄。

　　“薇薇，这就是咱们科的新大夫，秦子昀秦大夫。”朱雨蓉热情地将郜薇拉进谈话。

　　郜薇重又低下头，浅浅“嗯”了一声，正不知该说什么好，护士台铃声大作，倒是将她解救出来。

　　换瓶液体的工夫，秦子昀已不见了。

　　郜薇长长舒了一口气。

　　医生办公室的灯已关了。病区的大灯也熄了，走廊顿时显得空旷。

　　郜薇的心也不觉落寞起来。

　　看着走廊尽头的病区大门，耳边似乎隐隐回荡着他离开时大门自动关上的巨大回响。

　　他该和她道个别的。

　　她本以为他会等她，与很久不见的她有一段客气的寒暄，即使他们已不再相爱。

　　可他没有。

　　在他心中，她早已无关紧要了吧。

　　男人总是这样，有所求就会变得殷勤，没有自然会冷漠异常。

　　他们对于女人并不存在任何真诚的单纯的属于人类的感情。

　　男人薄情，只是女人臆想中的男人深情罢了。

　　可他曾是不同的。

　　*

　　她记得十三岁的秋天，他们在初中校园度过的第一个秋天，梧桐叶飘落的秋天。

　　她被选中成为校运会跳远比赛的志愿者，连着三天拿着扫把给运动员跳过的土坑扫土。

　　运动会结束的那天，器材室的门关的太早，而自愿留下来整理器械的她又返还太迟。她没有钥匙，也找不到老师。

　　而他是班里后援组的组长。他本该保障运动员的物资的。她已记不清为什么、在什么时候，他竟陪她一同去了器材室，一同归还了那只扫了无数遍土坑的扫把。

　　她第一次和他搭上了话，他们住的地方并不远，回家居然同路。

　　然后他们就熟络起来。

　　初中三年，她记得他被所有代课老师夸奖过。

　　并不是因为他成绩好——记忆中他的成绩从没掉出过年级前十，甚至在初三模考时考过全市第一。

　　他太认真，又太谦虚。优秀而不自傲的人，总是招人喜欢的。

　　中考结束，优秀的他自然而然被招去了省城最好的高中读书。而她只是勉勉强强考上了岚城一本率最高的高中罢了。

　　中考庆功宴那晚，他们不约而同离开餐席，下楼透气。

　　他笑着追问在她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看着眼前的他、被她暗恋了三年的他，她怕一句话就彻底毁掉他们之间原本单纯的友谊，终于只是笑着摇摇头。

　　原来相逢的本质是离别，拥有的终点是失去。

　　那个时候，郜薇就该明白，秦子昀和自己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另一个世界的秦子昀居然真的也回到了岚城，未来还要与自己在同一个病区工作。

　　安静幽黑的值班室，在凌乱破碎的思绪中，郜薇辗转难眠。

　　她注定要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