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里的无尽夏》醒山不种

15、一碗南北，两处同温 冬至那天，

　　冬至那天，这座城市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整夜，整个城市都被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纯白之中。金融街的高楼大厦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陆黎昨晚处理跨国时差的案子，熬到了凌晨两点。今天难得偷了个闲，睡到了日上三竿。但她是被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动静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摸了个空。被窝里已经没多少温度了，显然身边的人起了很久。

　　陆黎皱了皱眉，拿过床头的无框眼镜戴上，随意披了件灰色的羊绒开衫，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客厅里空荡荡的，平时那个像小尾巴一样听到动静就会扑过来的人，不见了。

　　刚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混合着面粉、香油和生肉的复杂味道就扑面而来。陆黎的脚步顿了一下，原本还有些睡意的脑子清醒了大半。

　　厨房的开放式中岛台上，简直像一个被打劫过的微型战场。

　　料理台上铺满了白色的面粉，连边缘的地板上都沾了不少。夏晚澄穿着一件毛茸茸的米色家居服，袖子挽到了手肘，鼻尖上不知怎么蹭了一点白面粉。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极其专注地对付着案板上的一小团面。

　　旁边放着几个大碗，里面是已经调好的肉馅，还有一碗切得细碎的牛肉。水槽里还泡着一把新鲜的香菇。

　　陆黎双臂环抱在胸前，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去哪儿了？”，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夏晚澄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陆黎，眼睛瞬间亮了：“你醒啦！我去了一趟早市，外面的风可冷了，你快去客厅待着。”

　　“早市？”陆黎微微蹙眉，走过去看了一眼岛台上的东西，深灰色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解，“你要做什么？”

　　夏晚澄沾着面粉的手在空中挥了挥：“在包饺子呀！”

　　“包饺子？”陆黎走过去，看着那一桌子的狼藉，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陆黎看着那团白乎乎的面，又看了看那盆拌好的肉馅，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沉默。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陆黎的冬至记忆里，根本没有“饺子”这个概念。

　　“对啊，今天是冬至嘛！”夏晚澄理所当然地说着，拿起一个刚擀好的、形状不太规则的面皮，托在手心，用勺子挖了一大勺肉馅放上去，“冬至大如年，北方人这天必须要吃饺子的。不然的话，耳朵会被冻掉！”

　　陆黎看着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她走到中岛台前，避开面粉，从旁边的水壶里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纠正她：“夏晚澄，冬至是要吃汤圆的。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汤圆？”夏晚澄愣住了，手里捏到一半的饺子停在了半空中，“可是冬至明明是吃饺子啊。”

　　“那是你们北方的规矩。”陆黎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大理石台面，“在南方，冬至这天是要吃汤圆的。糯米粉搓的，里面包着黑芝麻或者花生馅，煮在甜汤里。”陆黎一本正经地描述着，又喝了一口水，“而且，我不爱吃带馅的饺子。”

　　夏晚澄眨了眨眼睛，看着陆黎那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突然有些委屈。她今天早上七点就爬起来，特意跑去早市，挑了最新鲜的黑猪肉，自己剁馅、和面。她满心欢喜地想做一顿家乡的饭给陆黎吃，结果这人居然说，冬至吃汤圆。

　　“我买了这么多材料。”她脑回路开始运转：“而且……冬天吃甜汤圆多腻啊，而且不管饱。”她开始试图向这个南方总裁科普北方的习俗，“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你没听过吗？”

　　“没有。”陆黎回答得干脆利落。

　　夏晚澄看着陆黎那张清冷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好笑。原来这个在商场上无所不能的陆总，在生活常识上也有盲区。

　　“但是我都弄好了……”夏晚澄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堆面团和肉馅，声音小了下去。

　　陆黎看着她那副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的失落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她把水杯放下，走到夏晚澄身边，伸手把她鼻尖上的那点面粉擦掉。

　　“行吧。”陆黎叹了口气，语气顺着她，“看在你起这么早的份上，我今天就破例，尝一尝你们北方的饺子。”

　　夏晚澄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真的？那你来帮我！我一个人擀皮好累的。”

　　“我不会。”陆黎看着那一片片形状各异的面皮，极其坦诚地表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教你啊！”夏晚澄来了兴致，把手里的饺子包好，放在一旁的保鲜盒里，然后拿起一块面皮，递到陆黎手里，“来，像这样，把馅放上去，然后对折，捏紧边缘，再捏几个褶子……”

　　夏晚澄的手其实很巧。当年在岛屿书屋里，她能将牛皮纸包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现在包起饺子来，也是行云流水。面皮在她手里一捏一折，不到两个小时，案板上就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上百个元宝一样的饺子。

　　陆黎接过面皮，动作极其生疏。她看着手里那团软塌塌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份极其复杂的合同附件。她严谨地按照夏晚澄的指示，把馅放上去，对折，用力捏紧。

　　结果，因为馅放得太多，边缘没捏紧，里面的油脂直接溢了出来，弄得陆黎满手都是。

　　“噗——”夏晚澄站在旁边，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她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陆黎手里那个惨不忍睹的“面疙瘩”，“陆总，您这包的是个什么？小笼包吗？”

　　陆黎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上沾满的油污和面粉，脸色有些发黑。她一个平时在谈判桌上指点江山的人，居然被一个饺子难住了。最重要的是，她有点洁癖啊。

　　“夏晚澄，你笑得很开心啊。”陆黎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透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夏晚澄一看她这表情，立刻止住了笑，但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上扬。她凑过去，极其耐心地握住陆黎的手，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好好好，我不笑了。你要这样，不要放那么多馅，然后指尖用力，往中间挤一下……”

　　在夏晚澄手把手的教导下，陆黎终于包出了人生中第一个勉强能看出来是圆形的饺子。

　　虽然形状还是有点畸形，但陆黎本人显然极其满意。她把那个饺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案板上，仿佛在展示一件艺术品：“看，其实也不难。这就是几何学的问题。”

　　“是是是，我们陆总最聪明了。”夏晚澄笑着附和。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厨房里充满了两人拌嘴和打闹的声音。陆黎逐渐掌握了要领，甚至开始尝试挑战那种极其复杂的“麦穗饺”。而夏晚澄则完全放飞自我，故意包了几个形状奇特的，非说是“太阳花”，还要陆黎必须吃下去。

　　当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时，整个公寓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夏晚澄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她甚至还特调了两种蘸料：一种是传统的醋加蒜末，另一种是她自己调的辣椒油加生抽。

　　陆黎其实不太爱吃这种带馅的面食，平时应酬，这种东西绝不会上她的饭桌。但此刻，看着夏晚澄一脸期待地端着一盘饺子走过来，她还是主动拿了筷子。看着盘子里那些白胖胖、冒着热气的饺子，这是她这二十九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在冬至这天吃饺子。

　　夏晚澄夹起一个自己包的饺子，蘸了蘸醋，极其殷勤地喂到陆黎嘴边：“快尝尝！真的很好吃！”

　　陆黎张嘴咬下。

　　面皮筋道，肉馅鲜美，带着猪肉特有的香气和一点淡淡的醋味。客观来说，味道确实不错，但陆黎骨子里那种南方人的胃，还是对此感到有一丝难以名状的违和。

　　“怎么样？”夏晚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嗯……还行。”陆黎咀嚼的动作极其优雅，咽下去之后，极其委婉地评价了一句。

　　夏晚澄太了解她了，一看她那礼貌又疏离的表情，就知道她并不怎么感冒。她忍不住撇了撇嘴：“你嫌弃。”自己夹起一个吹了吹，一口咬下去，满眼都是怀念，“唔……好吃，有祖母的味道。”

　　“我没嫌弃。”陆黎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大过节的，只有饺子，没有汤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汤圆，汤圆，你就知道汤圆！”夏晚澄气哼哼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转身走进了厨房。

　　几分钟后，她端出了一个小碗。

　　碗里，静静地躺着几颗白胖胖的黑芝麻汤圆。陆黎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早就准备好了。”夏晚澄把碗放在陆黎面前，“早上去超市的时候顺便买的。知道你们南方人冬至要吃这个。我可不想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过个节，连个习俗都满足不了。”

　　陆黎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圆。那几颗汤圆在白色的米酒里沉沉浮浮，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她看着碗，又抬起头，看着夏晚澄。夏晚澄正叉着腰，一脸傲娇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夸奖。

　　陆黎没有说话。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夏晚澄面前。在夏晚澄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陆黎伸手，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直接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刚才吃饺子时留下的淡淡醋酸味，却又混杂着一种极其让人安心的温暖。

　　夏晚澄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双手下意识地抵着陆黎的肩膀，最后又慢慢地松开，顺从地环上了她的脖子。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的雪还在下，厨房里煮过饺子的热气还没散，把玻璃蒙上了一层水雾。

　　陆黎松开她，低头看着夏晚澄泛红的脸颊，声音微哑，透着一点鼻音：“谢谢你。”

　　谢谢你包容我的冷硬，谢谢你把生活里这些细小而琐碎的烟火气，一点点塞进我那个黑白灰的世界里。

　　夏晚澄仰着脸，看着陆黎深灰色的眼睛，笑得很得意。她踮起脚，在陆黎的嘴唇上又轻轻啄了一下：“谢什么，陆总。以后每年冬至，我都给你做。不管吃饺子还是吃汤圆，我都陪你，不要哭嘛。”

　　陆黎微微弯起嘴角，看着她，没说话。

　　“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陆黎吃得极其优雅，她吃东西就是这样慢，夏晚澄甚至在思考她是不是在故意开屏。夏晚澄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过冬的仓鼠。

　　陆黎用汤勺舀起一个汤圆，咬了一口。软糯的糯米皮破开，香甜的黑芝麻馅瞬间流了出来，甜腻温热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你煮的，很好吃。”陆黎轻声说。

　　夏晚澄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给我尝尝。”

　　夏晚澄就着陆黎的勺子就咬了一口刚刚的汤圆：“好甜……”

　　夏晚澄吃着，她觉得就像吃麦芽糖一样。

　　“你快尝尝我包的太阳花！”

　　“尝了，面疙瘩都没熟。”

　　“不是面疙瘩！是太阳花！嗯……那我再去煮一会。”

　　“小心消化不良。”

　　吃过饭，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因为今天是冬至，江边没有任何活动，安静得出奇，外面大雪纷飞，世界开始覆上一层糖霜。

　　陆黎坐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靠着沙发，听着唱片机里缓慢流淌的钢琴曲。夏晚澄则像只吃饱喝足的猫，自然而然地凑过来，躺在陆黎的腿上，双手抱着陆黎的腰。

　　电视里正播着无聊的晚会，两个人其实都没怎么看。

　　陆黎低着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夏晚澄的头发。她看着落地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突然开口：“澄澄。”

　　“嗯？”夏晚澄闭着眼睛，声音有些慵懒。

　　“我小时候，家里从来不过冬至。”陆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陆家规矩多，只过那些能上新闻、能交际的节日。像冬至这种小节气，佣人连提都不会提。”

　　夏晚澄睁开了眼睛，微微侧过脸，看着陆黎优越的下颌线。

　　“所以，我以前其实根本没吃过汤圆，也没吃过饺子。”陆黎低下头，目光与夏晚澄交汇，“对我来说，冬至只是冬天里最冷的一天而已。”

　　夏晚澄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翻了个身，双手环住陆黎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小腹上。

　　“那以后，咱们每年都过。”夏晚澄闷闷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今年吃饺子，明年吃汤圆。后年咱们包饺子吃汤圆，把前二十九年的全补回来。我包的饺子可好吃了，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陆黎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臂紧紧环住了怀里的人。

　　外面寒风呼啸，偶尔有零星的雪花打在玻璃上。但在大平层里，暖气融融，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面粉和芝麻的甜香。

　　陆黎低下头，在夏晚澄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好。”她说，“以后每年都过。”

　　那一年的冬至，南方人陆黎，第一次吃到了北方的手工饺子。而北方人夏晚澄，也第一次在冬夜，吃到了最甜的芝麻汤圆。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一年中最漫长的黑夜里，她们成为了彼此的光。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