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里的无尽夏》醒山不种

14、六芒星 风雪席卷过

　　清晨的阳光透过大平层的落地窗，在柔软的地毯上投下了一片暖金。

　　陆黎向来醒得早。今天闹钟还没响，她就已经睁了眼。她习惯性地往身侧探去，本以为会碰到夏晚澄像往常那样贴过来的身体，却扑了个空。

　　大床的另一侧，夏晚澄整个人蜷缩着，背对着她，被子被死死揪成一团，肩膀微微发着抖。

　　陆黎心一沉，立刻掀开被子靠过去，手搭上那截单薄的后背：“晚澄？怎么了？”

　　夏晚澄转过身，陆黎微微愣住。夏晚澄脸色惨白，毫无血色，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里蓄满了眼泪。

　　“肚子疼……”夏晚澄的声音很弱，带着浓重的鼻音。

　　陆黎眉头紧锁。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日历，瞬间反应过来。她没有废话，立刻翻身下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备好的布洛芬药盒，快步走向洗手间接温水。

　　等她端着水杯回到床边时，夏晚澄已经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来，把药吃了。”陆黎坐在床沿，单手穿过她的后颈，把她半扶起来。

　　夏晚澄勉强睁开眼，就着陆黎的手把药咽了下去。又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可是药效上来需要时间，那种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子在绞的痛感，依然把她折磨得冷汗直冒。

　　夏晚澄只觉得委屈极了，本来就因为生理期而极度缺乏安全感，加上那点残留的疼痛，她此刻只想死死黏着陆黎。她下意识地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陆黎的睡衣下摆。

　　“你抱抱我……”她红着眼睛，声音小小的。

　　“我去给你拿个暖水袋，再让阿姨煮点红糖姜茶。”陆黎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正要站起身，却发现衣角被拽得死紧。

　　“你是不是嫌我麻烦了……”夏晚澄一边哭，一边抽抽搭搭地控诉，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肯定觉得我很作……可是我真的好疼，你根本不爱我，你连陪我一会儿都不肯……”

　　陆黎站起身的动作僵住了。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在门外。不到两分钟，你呆着等我一会，好吗？”

　　“我不听我不听！你就是不想管我了！”夏晚澄把脸缩进被子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完全不讲理。

　　陆黎彻底放弃了去倒水的计划。她重新坐下，隔着被子把人挖出来，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掌贴着她平坦的小腹，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去暖她。

　　“我没有觉得你麻烦。”陆黎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只是想帮你止痛，你这样哭，只会更难受。”

　　见她终于不走了，夏晚澄的情绪稍微收了一点，但过了没两分钟，她又红着眼睛抬头看陆黎，小声嘟囔：“你连句好听的都不说，就这么干巴巴地抱着我……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夏晚澄，你讲讲道理好不好？”陆黎简直又心疼又好笑。她活了快三十年，在谈判桌上从来没被逼到过这种哑口无言的境地。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烦……”夏晚澄又把头埋进她颈窝里，声音小得像蚊子。

　　“不烦。”陆黎没有任何迟疑地回答，“一点都不烦。你要是每天都这样，我求之不得。”

　　眼见夏晚澄还是那副委屈巴巴不相信的模样。

　　“那你想听什么？”陆黎低头，声音很轻，“我爱你。只爱你。现在可以乖乖躺好，让我去拿热水袋了吗？”

　　“不行……”夏晚澄死死缠住她的腰，脸埋在她心口，“你再抱我一会儿。”

　　陆黎无奈地摇头，只能拿出手机盲打，给阿姨发了信息。

　　等阿姨把红糖水和充好电的暖水袋送上来，陆黎把热水袋用干毛巾裹好，塞进夏晚澄的被子里，贴着她的小腹。过了半小时，药效终于上了头，加上腹部有了热源，夏晚澄的脸色终于不再那么死白了，揪着陆黎衣服的手也渐渐松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陆黎坐在床头，看着睡着后依然蹙着眉的夏晚澄，伸手轻轻抚平了她眉宇间的褶皱，然后拿过平板，极其安静地处理着积压的邮件。

　　直到下午，夏晚澄才悠悠转醒。

　　“醒了？”陆黎放下平板，探了探她的额头，“还疼吗？”

　　“好多了……”夏晚澄嗓子有些哑，脑子清醒后，回想起自己上午那些毫无逻辑的哭闹，她脸涨得通红，心虚地拿被子蒙住半张脸，“我是不是……很无理取闹？”

　　陆黎看着她那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样子，笑了笑，故意逗她：“是挺过分的。又哭又闹，不讲理，还冤枉我不爱你。”

　　“陆黎！”夏晚澄羞恼地踹了一下被子。

　　“没关系。”陆黎顺势握住她踹过来的脚踝，塞回被窝里，“我讲道理，我爱你就好了。”

　　正说着，门铃响了。陆黎起身去开门，是助理送来了一个巨大的纸箱。

　　“这是什么？”夏晚澄好奇地探出脑袋。

　　“前几天定的，刚好今天到。”陆黎把纸箱放在地毯上，用美工刀划开。

　　先拿出来的，是一张半透明的黑胶唱片。在光线下呈现出琉璃质感，里面封存着星星点点的细碎光片，最中心的位置，镶嵌着一颗银色六芒星。

　　“好漂亮……”夏晚澄忍不住惊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唱片。

　　“A面，是你平时在家哼哼唱唱的歌。B面，”陆黎把唱片放进唱片机，“是我们的声音。”

　　背景是冰岛的海浪和风声。紧接着，是夏晚澄在江边哼跑调的《恋人》，带着一点跑调，却纯粹得动人，还有两人轻声交谈的动静。那些极其微小的日常，被刻录了下来。

　　夏晚澄的眼眶又热了，她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偷偷录的，还备案，是不是怕我敲诈你啊？”

　　陆黎哭笑不得，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还有这个。”陆黎把箱子里的另一半搬出来——是一千片的冰岛极夜拼图。

　　那是她们在冰岛看见的纪念品。包装盒上，是一张极美的极夜照片——漫天的极光下，黑色的沙滩，而照片的中央，是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小身影，正站在海浪前回过头笑。

　　“拼图？！这个好贵…你真的买了…”夏晚澄瞪大了眼睛，但眼里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医生建议适当转移注意力，有助于缓解痛经。”陆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直接在地毯上坐下，把拼图哗啦一声倒了出来。

　　“这根本拼不完的！”夏晚澄虽然嘴上抱怨，但已经忍不住从被窝里钻出来，裹着毛毯挪到了陆黎身边，跃跃欲试，“我们拼吧？”

　　“你肚子不疼了？”陆黎挑眉。

　　“不疼了！拼图可以治百病！”夏晚澄立刻盘腿坐在地毯上。

　　陆黎无奈地笑了笑，也坐了下来。

　　“这么多，要拼很久很久吧。”

　　“能拼完。”陆黎挑出边框的碎片，分类，“先找边缘，再按色块分区域，最后填补。这是逻辑题。”

　　“可是我想看画……”夏晚澄小声反驳，拿着一张极光颜色的碎片无从下手。

　　“跟着我，我找规律，你放进去。”陆黎极其自然地把这片拼图从她手里抽走，指了指一个缺口。

　　偌大的客厅里，地毯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拼图碎片。夏晚澄负责找边缘的边框，陆黎负责根据颜色和图案来拼接。

　　“陆黎，这片是不是极光的颜色？”夏晚澄拿起一片蓝绿色的碎片。

　　“嗯，给我。”陆黎接过，精准地卡进了一个缺口。

　　“哇！陆总，你拼图也这么厉害？”夏晚澄崇拜地看着她。

　　“拼图和看财报一样，找规律而已。”陆黎慢条斯理地说，然后指了指夏晚澄旁边的一块碎片，“那块放在你左下方，边缘的形状刚好能卡进去。”

　　两人一搭一唱，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夏晚澄时不时会因为拼上一片而欢呼，陆黎则会在她欢呼的时候，抬头看她一眼，笑一下。

　　不过夏晚澄的体力本就还没恢复，拼了大半，头一点一点的，几乎要靠在陆黎的膝盖上睡着了。

　　“陆黎。”

　　“嗯？”

　　“我真的好喜欢现在。”夏晚澄轻声说。

　　“我也是。”陆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拼图拼到最后，只剩下一块核心位置的黑沙滩碎片。

　　“澄澄，差最后一块了，起来。”陆黎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

　　夏晚澄揉着眼睛坐起来，陆黎把最后一块拼图递给她。夏晚澄接过，却发现这块拼图的背面有一行极细的字。她翻过来，是陆黎的字迹：

　　“我的澄澄，从此再没有残缺。”

　　“你……”夏晚澄捏着那块拼图，手停住了。

　　“放进去。”陆黎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夏晚澄将那块拼图郑重地按进了缺角。

　　完整的画面呈现出来。漫天的极光下，是冰岛的黑沙滩和白色的浪，而画面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白裙的小人。

　　夏晚澄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冰岛被风浪追得尖叫、被陆黎一把捞进怀里的场景。

　　“陆黎，我们拼完了。”她转过头，鼻尖刚好擦过陆黎的侧脸。

　　“嗯。”陆黎偏过头，准确地吻住了她的唇。

　　那个下午，唱针轻轻拨动着岁月的琴弦，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起了地板上极光拼图的一角。夏晚澄靠在陆黎的怀里，闭着眼睛。

　　夕阳的余晖洒满客厅，唱片机里播放着夏晚澄的声音，地毯上铺着完整的冰岛。两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