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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婚如期举行 婚后二人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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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溪离去之后,夜色沉沉,坊市街巷行人渐渐稀少。周成为求稳妥,绝不敢领着衣衫褴褛、满面伤痕的女子招摇过街。他当即脱下身上外罩常袍,披在女子肩头,宽大衣袍严严实实地遮住她破旧衣裙,又能掩去大半容貌。再三嘱咐她垂首敛眉,万万不可抬眼与人对视,低声叮嘱:“一路上无论撞见何人,都不可出声,只管跟紧我的脚步。若是有人问话,一言不发便是。”
他深知今夜诸事敏感,弃车马不用,专挑幽深偏巷、后街小路绕行,刻意避开人流繁杂的通衢大道。宵禁将近,街面上只剩零星巡街武侯,沉沉夜色恰好掩去二人踪迹。
一路穿行小巷、辗转跨过多处偏坊,片刻不曾驻足。快要抵达周府之时,他特意绕至府邸后方角门,避开正门门房与一众仆役,只唤看守角门的小厮,淡淡吩咐:“远房族妹家中遭逢变故,暂且在后院寄居,不必禀报老爷夫人,也不必另派婢女伺候。”周成本是府中嫡子,下人不敢多嘴盘问,当即开门放行。
入府之后,他径直将女子安置在后院深处一处久已闲置的僻静小院。此地院墙高耸,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几乎与世隔绝。
安顿妥当,周成步出小院,一路避开主院往来仆妇,寻来自己最心腹、嘴风牢靠的小厮,反复叮嘱万万不可惊动其父周崖与府中主母:“这件事半个字都不能向外吐露。往后一日两餐、茶水炭火,都由你悄悄送到小院,只走侧廊,切莫途经前院,更不能叫其余杂役婢女撞见。”
一番安排下来,诸事周全,看不出半点破绽。
而昭婉公主的院落之中,紫笙心中始终揣着一丝忐忑,不知常溪对这桩赐婚究竟是何等心意,便悄悄派遣心腹暗随宴后外出的常溪,暗中打探她的动向。
探子隐于街巷暗处,将常溪酒后与周成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回宫之后一五一十回禀公主:“……我十年苦读换来的及第功名,反倒被人视作附属。我一心想效仿先贤治国安邦,做了驸马,世人又怎会看见我的才干。”
探子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间悄然无声。
紫笙轻轻喟叹一声,眉宇蒙上一层淡淡的落寞:“原来在她心中,尚主一事,竟是困住她抱负的枷锁。”
探子继而继续禀报,将常溪走入平康坊、重金赎救落难女子一事原原本本道出。
听闻这番经过,紫笙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愠意,可略一思忖,心中又生出几分体恤。她垂着眼帘,轻声自语:“她尚且不知我样貌性情,一纸圣旨仓促定下婚约,要她迎娶一名素未谋面之人,心中郁郁难平,原也是人之常情。”
辉国皇宫之内,帝后膝下育有两位皇子,唯独昭婉公主乃是嫡公主,紫笙这一闺名素来不对外宣扬。皇上与皇后素来疼惜这个女儿,宠爱甚至胜过两位皇子,自小延请名师悉心教导,养得她知书达理,性情温厚谦和,平素极少动怒,待人向来宽厚包容。
如今她心许常溪,纵然听闻对方满腹不甘,还在婚前于平康坊赎出女子,非但没有动怒追责,反倒还在心底为常溪寻由开解。
立在一旁的贴身丫鬟瞧着公主怅然的神色,忍不住低声规劝:“公主,纵使您心中体恤委屈,可他大婚之前便做出这般举动,终究不妥。”
紫笙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漾着一缕怅然:“她自有她心中的不甘。此事切记,万万不可向外泄露分毫,更不能禀报父皇与母后。”
大婚如期而至。
大婚当日清晨,天色尚未破晓。太原郡公领着常溪踏入家庙,焚香祭拜列祖列宗,禀告先祖,自家三子将奉圣旨尚公主,与天家缔结姻缘。
归家中堂,行醮子之礼。郡公身着公服端坐堂上,常溪一身御赐驸马礼服缓步登堂。
郡公亲自斟酒,沉声训诲:“天子赐下婚契,汝当常怀恭谨之心。入居公主府之后,严守皇家礼法,敬奉天家,砥砺德行,万不可恃皇恩而骄矜放纵。”
常溪躬身拜受,饮下杯中酒,再度叩拜。礼成之后转身出门,登上辂车,浩浩荡荡仪仗相随,动身前往皇宫迎亲。
深宫之内,昭婉公主紫笙早已穿戴整齐褕翟花钗礼衣,乃是公主品级最高的大婚礼服,一旁女官与傅姆侍立相伴。帝后坐于内殿,亲手为公主施衿结帨,殷殷叮嘱:“戒之敬之,夙夜无违。”
驸马车驾抵达宫门,依古礼行奠雁之礼,将大雁献上。
礼毕,公主登上厌翟婚车,宫娥宦官、皇家仪仗层层簇拥,与驸马一道奔赴御敕营建的公主府。
帝后看重这场大婚的庄重,以正统礼制为先,特意免去戏谑嬉闹的却扇环节,径直完成同牢、合卺大典。
满堂宾客往来应酬,常溪心中愁闷难解,唯有借杯中酒稍稍排遣。只是她心智依旧清醒,言行守着分寸,不曾吐出半句失仪妄言。公主府邑司与随侍内侍,自始至终暗中留意驸马一举一动。
合卺之礼告终,喜宴散去。常溪一手按住额角,佯装头晕眩晕,吩咐贴身小厮前去禀报内院女官,言说驸马酒力不堪,骤然头疼反胃,满身酒气污秽,不敢贸然踏入公主寝殿冒犯贵人,恳请准许在外院客舍歇息过夜。
女官将这番回话回禀紫笙。紫笙本就知晓常溪心中郁结,明白她并非全然假意托辞,轻轻颔首应允,传下口谕:“驸马既然身子不适,便在外院安心休养,不必勉强前来。”
大婚第一夜,二人分室而居。
转瞬便是婚后第二日,依照礼制,驸马须陪同公主一同入宫朝谒帝后。这是朝野瞩目、百官皆知的朝谒大典,二人本该并肩成双,一同上殿觐见皇上皇后。
帝后一早便听闻昨夜驸马托辞醉酒,不肯入公主寝殿一事,皇帝登时勃然大怒:“简直荒唐!常溪竟敢借故推托,无视皇家礼法,全然不顾公主颜面!”
皇后眉心紧蹙,柔声在一旁劝解:“陛下暂且息怒,或许驸马当真喜宴之上饮酒过量,身体不适,并非有意轻慢公主。”
“身体违和?”皇帝一声冷笑,语调沉肃,“何谓违和?昨日大婚大典,行礼待客,他举止周全,谈吐条理分明,偏偏待到入夜本该尽夫妻本分之时便骤然染恙?莫非真当宫里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朕将掌上明珠下嫁于他,是何等隆厚恩宠。就算他心中存有不甘,也该守好人臣与夫婿的本分。这般冷遇公主,此事若是传扬开去,满朝文武、天下黎民,又会如何看待朕的女儿!”
皇帝当即转头吩咐内侍:“传朕口谕,即刻宣常溪入宫觐见!”
内侍领旨快步退下。
皇后轻轻一声长叹:“陛下,此事不宜处置过重。常家乃是世代勋贵,常溪又是新科进士,倘若责罚太甚,反倒令公主更加难堪。”
皇帝胸中怒火尚未平息,挥了挥衣袖:“这点朕自然明白。可若是不对他严加训诫,他便不知心存敬畏,往后公主居于公主府,日子又怎能安稳!”
另一边,紫笙先乘轿辇,再转厌翟车奔赴皇宫;常溪独自乘坐辂车,另有随行马车紧随其后,两车仪仗一前一后,并未同车而行。
大殿之内肃穆清净,并无百官与命妇在侧,唯有皇帝端坐龙案之后,皇后安坐凤榻之上。
二人并肩上前,依礼制行三跪九叩的朝谒大礼,齐声恭谨开口:
“臣/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平身。”皇帝话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二人起身,依照规矩并肩而立。
大婚全程,常溪始终垂着眼帘刻意避让,不曾抬眼细看公主容貌,整整一日一夜,她都刻意回避,从未一睹公主真容。
此刻常溪抬眸,清晨晨光穿过殿窗倾泻而下,恰好落在紫笙眉眼之间。
常溪心神巨震,险些失声惊呼出来。
怎么会是她!
心底惊涛翻涌,万千疑问一齐浮上心头:当初曲江亭相会,她明明自称是中书令家千金,原来竟是当朝昭婉公主!
常溪僵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紫笙脸上,整个人骤然失神。
皇后率先开口,语声温软,字句却端庄肃穆,缓缓对着二人言道:“大婚之礼已然落定,圣上下赐姻缘,并非刻意设下桎梏,原是盼着成就一双佳偶。紫笙自幼温良恭谨,从不恃皇家恩宠骄纵放肆,对待这桩婚事,她满心郑重,待你一片赤诚。”
皇后目光一转,落于常溪身上。常溪猛地从方才认出公主的震撼之中收回心神,连忙垂首恭谨聆听训言。
“常溪,你十年寒窗苦读,一举登科及第,年少有才,一身傲骨,这些本宫与陛下心中都清楚。然则男儿立身于世,当先守礼义,而后方可施展胸中抱负。君臣之礼、夫妇之礼,二者缺一不可。”
“臣谨记皇后教诲。”常溪恭敬应答。
一番训诫已毕,龙椅之上帝王面色沉肃,沉沉目光投向阶下之人。
常溪伏身跪于青砖地面,姿态恭顺,骨子里那股不曾平复的傲气,却难以全然掩藏。
“常溪,你可知罪?”皇帝声音并不高昂,自带一股迫人的威压,一字一字厚重落地,压得人心头发紧。
常溪深深叩首,声线沉稳不起波澜:“臣知罪。”
“你知是何罪?”天子继续追问,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你且说来,昨夜大婚,你究竟错在何处。”
“臣昨夜宴席饮酒无度,酒后身体不适,未能依礼入寝殿侍奉公主,疏忽夫妇礼法,失仪不敬,辜负朝廷圣恩。”
“紫笙乃是朕与皇后唯一嫡女,素来备受疼爱。大婚盛典,她满心郑重待你,半分不曾看轻于你,你却在新婚之夜,留她独自一人空守寝殿。”
“臣知错。是臣一时心性偏执,委屈了公主,罪该万死。”
皇后柔声规劝:“男儿立身,当先修养德行,而后再谋求功业。建功立业是朝堂之上的事,恪守礼法才是安身根本。君臣、夫妇,俱是天地纲常。夫妻本为一体,唯有相敬,方能长久相守。往后岁月漫长,倘若你始终这般疏离冷淡,不止公主余生孤寂,就连你自己,终究也难以成就一番大事业。”
皇后一席话听得常溪心头沉重:“皇后这番教诲,臣定当牢记在心。”
皇帝缓缓开口:“为保全公主颜面,顾全常家门第,朕不对你施以重罚。自今日起,罚你两日,晨昏两度去往公主府内院门外阶下候阙请罪,朝夕立在阶前悔过,静候公主训示,不得推诿,更不可稍有懈怠。”
紫笙连忙上前开口:“父皇,你我夫妻之间生出隔阂,儿臣自可回到府中慢慢调和……”
她话音尚未说完,便被皇帝打断:“不可!倘若再有一次轻慢公主、悖礼失度之举,今日这份薄罚即刻作废,朕当即削去你驸马身份,罢黜你的进士功名,此生永不录用!”
“陛下处置公允,臣毫无怨言。”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衣袖,神色归于平淡。
“儿臣告退。”“臣告退。”二人一同俯身行礼,转身缓步退出大殿。
车驾刚刚驶入公主府,常溪不敢有片刻耽搁,遵照圣命径直奔赴公主内院门外,双膝落于青石阶下,俯首候阙请罪。
其实就算陛下不曾降下惩戒,她今日也打定主意要来向紫笙赔罪。紫笙金尊玉贵之人,大婚当日一身华美礼服,端庄静立,满心期许等候于她,可那时的自己偏执怨怼,借着酒意刻意回避,连抬眼看一看她都不肯,狠心留她独守寝殿熬过漫漫长夜。
她从前百般冷落、辜负伤害之人,原来恰恰是自己深藏心底、一见倾心的紫笙。
原以为二人此生只会擦肩而过,再无半点缘分牵扯。
谁知一纸圣旨,将这人赐到自己身侧,成为她的妻。
不过片刻之间,心中万般心境天翻地覆。
常溪跪在阶下,满心皆是懊悔。大婚之夜她止步外院,不肯踏入内殿;今日却心甘情愿长跪阶前,俯首赎罪。
一名女官自内殿缓步走出,立于廊下,依礼法轻声问询:“驸马奉旨在此候阙请罪,可有话语想要禀明公主?”
常溪抬眼望向紧紧闭合的院门,声音低沉沙哑,满是压抑不住的愧悔:“并无别的说辞,臣谨遵圣谕,在此悔过。公主若是不愿相见,臣便一直在此跪候,待到时限期满。”
往日里一身傲骨不肯折腰的人,此刻傲气尽数敛去,再无半分不甘。
哪怕日头渐渐高升,府中宫人属吏全都看在眼里,哪怕颜面尽失,她也心甘情愿。
这本就是她亏欠紫笙的。
女官微微一怔,从未见过这位新驸马这般沉敛谦卑的模样。她依礼颔首,转身回到内殿向公主回禀。
帘幕重重的内院之中,紫笙静坐窗前,听完女官的回禀,透过层层纱帘遥遥望向阶下那道身影,缓缓开口:“传我的吩咐,请驸马入殿回话。”
常溪踏入殿中,屈膝跪下:“公主,臣知错。”
紫笙屏退殿内所有侍从,殿中只剩她们二人,淡淡开口:“哦?错在何处?”
“臣昨夜行事鲁莽,委屈了公主。”
紫笙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愠意:“驸马不妨再多想一想,可还有别的过错?”
常溪心中惶然,低声答道:“臣一时愚钝,不知还有何处触怒公主。”
紫笙抬眸静静看向她:“你我既已成婚,本宫且问你,你于我心中可存情意?若是毫无情意,我便择日寻合适缘由,请父皇斟酌解除婚约;倘若你心中尚有几分对我的心意,往后你我便同心相守。”
常溪脊背微微躬下,字字恳切:“殿下,你我虽仅有两面相逢,自曲江一别之后,臣便一直念念不忘。当初只当你是中书令府上千金,本盼着考取功名、踏入仕途之后,便登门求亲。怎料圣旨降下,命我尚公主。那时我一心以为心心念念之人远在相府,万万想不到天子赐给我的妻子,竟是朝思暮想的你。昨夜是我愚昧糊涂,委屈了你。”
听闻这番肺腑之言,紫笙心中积攒的大半闷气已然消散。
只是话锋一转,她继续开口:“那驸马不妨同本宫好好说一说,平康坊重金为落难女子赎身一事?”
常溪心头猛地一惊:这件事公主怎会知晓?
她连忙低头叩首:“臣见那女子身世可怜,身不由己落入风尘,一时心软便出手相救……”
“我本无意深究过往,只是想问,那女子你可曾安置在后院?”当初探子一路只尾随常溪,并不知晓女子最后随周成离去,紫笙心中尚且存着几分疑虑。
“不曾!臣万万不敢!当时情势紧迫,我托付好友周成,先将她安置在周家僻静小院之中,打算等我婚事尘埃落定之后,再另行谋划出路。”常溪惊出一身冷汗。
“那如今驸马打算如何安排她?”
“臣……尚未想出稳妥法子。”
“三日后你需回郡公府拜望父母,我命侍女斑竹随你一同前去。你转告周成,让他将那女子交予斑竹带回公主府,安排她做一名府中女使,如此一来,也不会继续拖累周家。”
“殿下思虑周全,臣心中万分惭愧。”
“好了,你跪在阶下许久想来已然疲惫,先回偏院稍作歇息,晚些时候来同本宫一同用晚膳。”
“臣告退。”
驸马院内,常溪来回踱步,心中愁肠百结:“昨夜不曾入内侍奉公主,已然引得龙颜震怒,今夜若是再寻借口推脱,简直是自寻死路。可若是入寝相伴,同样危机重重!”
她心底反复思忖,万般纠结:“公主早已知晓我本是女子,依旧执意选我做驸马,究竟是心中本就对我有情,还是迫于皇命,拿我应付陛下?”
一旁侍奉的女侍官见驸马焦灼难安,连忙转身回内殿禀报紫笙:“驸马正在屋中不停来回踱步,似是心中揣着一桩大事,万分焦虑。”
紫笙一听,瞬间明白常溪是在为今夜侍寝一事忧心。她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想看一看这位素来傲骨凛然的新科进士,此刻辗转难安、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模样。并非存心刁难,也不是拿她打趣,只是看见这个亏欠自己的人,终于开始为二人往后朝夕相处费心思虑,心底悄然浮起一丝浅浅的欣喜。
不多时,女侍官前来传召驸马赴内殿用晚膳。常溪换下一身礼服,身着宽松常服,褪去官服自带的庄重拘束,清俊温润的少年气韵扑面而来。紫笙抬眼望见,心头微微一动,慌忙敛去目光,藏好眼底异样的情愫,生怕被常溪察觉。
常溪落座案前,脑海中翻来覆去全是今夜同寝之事。满桌珍馐佳肴摆在眼前,她却食不知味。大殿之内安安静静,唯有碗筷轻触盘盏的细碎声响。
晚膳撤去,一众宫人尽数退到外间,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驸马。”紫笙轻声唤她。
“臣在。”常溪应声,脊背不自觉微微绷紧。
“昨夜你借酒醉脱身,独留红烛空燃。今夜,你还打算再寻借口离去吗?”
常溪深吸一口气,索性将心中顾虑和盘托出:“臣不敢。昨夜是臣愚钝,没能认出殿下,心中自知亏欠良多。只是臣心中一直存着疑问——殿下早知臣本是女儿身,仍应允这桩婚事,臣不知您是真心属意于我,还是仅仅遵从皇命。若是您心中对此芥蒂难消,为堵住旁人闲话,臣甘愿在殿内小榻歇息相伴。”
紫笙轻轻一叹,索性不再遮掩心意:“既然驸马已然挑明,那我也坦诚相告。当初我心中倾心于你,才盼父皇赐下婚约,并非单纯迫于父皇催促成婚。如今你我已是夫妻,往后岁月漫长,尚可慢慢磨合,只愿驸马能够正视我这份心意。”她心底暗自想着:都已经说到这般地步,你这个呆子怎么才慢慢开窍。
听闻这番告白,常溪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原来二人本就是两情相悦,往后终于可以朝夕相守。
“过来。”紫笙声音轻柔唤她上前。
常溪缓缓抬起头,只见紫笙已经脱去白日繁复华贵的罗裙,一身月白色寝衣衬得身姿温婉。她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紫笙身上,心头骤然一热,不自觉微微咽了咽喉间干涩。
紫笙将她这细微的神态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面上依旧保持着公主独有的矜持,轻声问道:“这般局促不安,你是在害怕什么?”
“臣……失礼了。”
夜色渐渐深沉,纱帐之内烛火朦胧微弱。
淡淡的兰香自紫笙发间飘来,萦绕在常溪鼻尖。紫笙微微侧过头,平日里清冷的眉眼,在昏柔灯火下褪去锋芒,变得格外柔和。她静静抬眸,望向身侧的常溪。
常溪心神一颤,目光直直落进紫笙眼底。她微微倾身,二人呼吸慢慢交缠。
常溪轻声细语“若是觉得不适,只管同我说。”
紫笙没有向后躲闪。
常溪轻轻俯身,唇缓缓覆了上去。动作生涩又小心翼翼,满是忐忑,没有一丝莽撞轻浮。帐中静谧无声,唯有二人渐渐急促的呼吸清晰可闻。起初只是浅浅一碰,片刻之后,吻慢慢加深。常溪迟疑着抬起手臂,极轻地环住紫笙肩背,不敢稍稍用力。紫笙身子先是微微一僵,转瞬便慢慢松弛下来,安心任由她贴近。
温存落定,常溪怀抱着紫笙,轻声开口:“累不累?公主早些安歇,臣便回自己院落去。”话音落下便撑着榻面打算起身。
“不许走。”紫笙立时坐起身,伸手环抱住她,“你我已然是真正的夫妻,往后不必时时刻刻拘着君臣礼数。我只盼你我如同世间寻常眷属一般,朝夕相守,不离不弃。”
这番话撞入心底,常溪心头动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帐外廊间隐约传来巡夜内侍缓步走动的足音,沉沉夜幕之下,轻纱罗帐将殿外纷杂声响尽数隔开。常溪深深看向怀中人,慢慢收起起身的心思,重新躺回床榻,任由紫笙安心依偎在自己怀中。
天色微明,殿内宫人尚不曾起身。常溪静静凝望着身侧沉睡的人,恍惚间仍疑心身处一场美梦,这般真切,几乎叫人不敢置信。心底暗自感慨,想来上天终究眷顾有情人,若是能够相守相伴,便是舍弃仕途风光也心甘情愿,转瞬又暗自警醒:不可生出这般颓丧懈怠之心。
紫笙轻轻翻了个身,似是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缓缓睁开双眼。借着残烛微弱的光晕看向常溪,语声朦胧慵懒:“你怎么醒得这样早,不再歇息片刻?”
“实在睡不着。只觉眼下发生的一切太过匪夷所思,心中既欢喜雀跃,又忍不住惴惴不安,生怕这只是一场转瞬便醒的幻梦。”
紫笙抬眸定定望着她,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不必心存疑虑,所有事情皆是真切发生。往后岁月漫长,驸马可万万不能移情别恋。”
常溪微微一怔,顺势改去臣子的自称,目光郑重:“阿溪绝不会。今生今世,我定然不会负你。”
“那便再陪我小憩一会儿,外面宫人都还未起身。”紫笙伸手抱住常溪,语声带着一丝娇软。
常溪身子微微一顿,脸上浮起几分为难,低声提醒:“可我还要去往内院阶下领罚悔过。”
听闻此言,紫笙大半睡意瞬间消散,她伏到常溪身前,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摩挲着她身上的寝衣:“别去。一想到你长跪阶前,我便心疼。”
常溪望着她,神色依旧审慎郑重:“纵然公主已然宽恕于我,可这乃是父皇亲自下的旨意,我万万不敢违抗。倘若被旁人发觉我没有遵旨领罚,难免又要引来陛下斥责。”
紫笙眸底掠过一抹冷色,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那我便亲自面见父皇,说是我留你在殿中,不许你前去。经你一提我倒是记起来,这座公主府,确实该好好肃清潜藏在此处的眼线。”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眉眼之上,方才温存柔和的模样悄然褪去,显露出皇家贵女独有的果敢决断。
常溪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劝慰:“笙儿,我不愿你为了我的一桩小事,与父皇生出嫌隙。若是事事都由你出面护持,反倒显得我太过孱弱无能。”
紫笙缓缓点头,眼底满是深思:“也罢。那我便专心清理府中耳目。从前我孤身一人,自身祸福得失,本不甚在意。如今却全然不同,你的身份本就特殊。倘若府中密探窥见破绽,不止你性命堪忧,连同整个常氏宗族,都会被牵连获罪。”
常溪一心只沉醉于二人来之不易的情愫,对于深宫之中的暗流博弈、朝堂世家的利害纠葛本不甚熟悉。听完紫笙一席话才幡然醒悟,她并不只是沉溺儿女情长,思虑周全,是一心想要保全自己,保全常家。
常溪低声感慨:“我一心只惦念你我之间情意,从未深思这层层利害。若非你提点,我至今依旧蒙在鼓里。”
紫笙淡淡颔首:“生在皇室,从来便是如此。情爱固然难得可贵,可若是缺少周密谋划,这份情谊,到头来只会招来滔天祸端。”
常溪心中百感交集,她已然明白往后相伴的日子不会只有温存缱绻,还要一同直面朝堂与深宫暗藏的重重风浪。
殿外渐渐传来细碎脚步声,卯时将近,伺候梳洗的宫人已经等候在外。斑竹的声音隔着殿门轻轻响起:“公主,盥漱热水已经备好了。
二人起身梳洗完毕,常溪依旨跪完两日惩戒的最后一轮,紫笙便嘱咐她动身返回郡公府拜见家人。待常溪离开,紫笙即刻传唤斑竹入内。
“驸马院落周遭伺候之人,该好好彻查一番。”
斑竹屈膝躬身一礼,从容回话:“驸马并无自带随从,昔日在郡公府,仅有一名自小服侍她的嬷嬷,此番入公主府,那嬷嬷并未一同跟来。驸马院内当差的,原本便都是公主府调拨过去的旧人。”
紫笙眉峰微蹙,语气听似平缓,内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既然全是咱们府中旧人,昨夜驸马不肯入寝殿的消息,又是如何一路传到父皇耳中的?”
“奴婢即刻深挖四名随侍内侍的底细,逐一盘问。”
“府门值守侍卫也一并核查,此事交由端石去办。查到是谁暗中传递消息,不必取其性命,寻个由头打发去外院粗活处当差,隔绝在内院之外便可。”紫笙不欲大开杀戒,只求拔除卧榻之侧的隐患。
“奴婢遵命,立刻着手办理。”斑竹应声退下。
紫笙微微倦怠,轻声唤道:“兰儿,扶我回内殿稍作歇息。”
躺卧在床榻之上,昨夜与常溪相依温存的一幕幕在脑海清晰浮现。二人方才分开不过短短数时辰,心底已然漫开一阵空落落的怅然。
她侧过头,又郑重叮嘱身侧兰儿:“你也悄悄留心近旁伺候的宫人,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奴婢谨记公主吩咐。”
紫笙静静望着帐顶,心底藏着一层深深的惶恐。她好不容易才得偿所愿,与倾心之人两情相悦,绝不能任由暗处那些窥探、告密之人,亲手毁掉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另一边,常溪带着侍女斑竹奔赴郡公府,一路心绪难平。一边期盼着和父母相见,一边记挂着要尽快知会周成,将那名被救下的女子交由斑竹带回公主府安置,免得继续拖累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