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常溪及第 常父告老还 ...
-
紫宸殿内,帝王正与一众朝臣商议边关要务。
御座之上,皇上看向阶下的张相,缓声开口:“张相,近来四方边境敌寇皆安分守己,唯独北方军屯出了状况。原本打算就地垦田种粮,以供边军自给,不料遭遇大旱,田中颗粒无收,只得源源不断从内地调拨粮食北上接济。”
张相出列躬身应答:“陛下,当下国势强盛,外敌不敢轻易寻衅。北方旱情虽棘手,却并非无策。”
“卿但讲无妨。”
“倘若全部粮食都自千里之外的内地运送北上,路途迢迢,沿途粮秣损耗极重,长年累月下去,终究损耗国力。臣以为可分两步谋划:其一,即刻调拨国库仓粮送往北方边镇,解眼下燃眉之急;其二,派遣专员奔赴屯地踏勘核查田地,待来年雨季来临,督促戍边将士兴修沟渠水利,日后便可就地屯田自给。另外还需严令麾下士卒,不得滋扰边境百姓。”
皇上微微颔首:“卿思虑周全。此事交由户部、兵部协同办理。”
话音稍顿,皇上拿起案头一份文书:“朕这里还有常伯远将军的辞呈。将军年事已高,边关苦寒,上书请求致仕还乡。”
“如今烽烟平息,边关无战事,成全将军心愿未尝不可。”
“甚好。准其卸去边关职守,封太原郡公,食邑二千户。兵部即刻选派官员前去接替防务,收回兵符印信。诸位爱卿,暂且退朝。”
二十日后,常伯远将军终于抵归府邸。府中家眷早已候在门外迎候,一路舟车劳顿,常夫人先劝老爷回房歇息,归家的应酬琐事留待明日再安排。
入内稍作安顿,常夫人轻声道:“老爷,溪儿已经在西厢房等候许久,一心想着与您相见。”
常伯远闻言长叹一声:“你怀溪儿才三月,我便奉命远赴北疆。一晃至今,他已是二十岁的人了,为父亏欠他太多。”
“老爷切莫如此念想。您虽常年不在家中,每次寄回家书,总要细细问询他武艺与课业,哪里算得上不上心。”
“但愿这孩子能体谅为父。去,把他唤过来。”
夫人遣下人去传唤三公子。
不多时,一道清瘦身影走入屋内,屈膝跪倒在地:“父亲大人。”
常伯远抬眼打量,眉头当即蹙起:“嗯?肤色这般白净,全无我常家武将风骨,定是你一味溺爱,不肯督促他勤练武艺!”
常夫人连忙上前劝解:“老爷,家中不比北疆军镇,那边长年风沙扑面,便是不习武,肌肤也会粗糙干裂,不可一概而论。”
“溪儿,你的武艺修习得如何?”
常溪垂首回话,声线温雅:“父亲,孩儿武学远不及两位兄长三成,但自幼喜好文墨,熟读儒家经义,授业先生常赞我是读书之才。”
常伯远冷哼一声:“一味埋首书卷,尽学这些文弱之事。从前我远在边关无暇管束,如今我归家,你的武艺万万不可荒废。往后每日五更起身,随我操练拳脚兵刃!”
常溪身子微僵,惶然转头望向一旁的母亲。
“好了好了,老爷方才归家一路劳顿,不妨先休养几日,再查验孩子功课不迟。”常夫人连忙打圆场,随即对常溪道,“你先退下吧。”
“孩儿告退。”常溪神色郁郁,躬身离去。
话说这位常家三公子,当年夫人身怀六甲之时,还曾笑着问出征前的常伯远:“老爷,您猜猜妾身腹中这一胎,是儿是女?”
常伯远笃定答道:“定然是男儿。”
“渊儿、潭儿已是两个孩儿,妾身反倒盼着能添一位小女儿,常伴身侧。”
常伯远连连摆手:“我乃是沙场武将,哪里懂得照料娇弱女儿。况且日后女儿出嫁,我若心中不舍落泪,岂不是贻笑于人?还是男儿更好养育。”
夫人不好当面违逆他心意,心中暗自思忖多添一子也好。熟料仅仅三个月之后,一道军令骤下,常伯远即刻奔赴北疆边关。此后将军书信不断,次次都要追问腹中孩儿近况。待到分娩那日,接生婆前来报喜,竟是一位千金。
夫人心中欢喜,却又暗自忧惧:若是将军得知生下女儿,心神动摇,怕是会耽误边关防务。于是她私下嘱咐接生婆,对外只宣称诞下男丁。接生婆虽满心疑惑,得了夫人厚赏,便依言照做。
远在北疆的常伯远听闻夫人生产,心中早已认定得了幼子,从不多加追问,一封封家书接连寄回,反复叮嘱家人一定要督促幼子勤练武艺。
说来也巧,常溪自三岁记事起,便对针线女红全无兴趣,唯独醉心研读经史典籍,一心盼着日后参加科举、博取功名,誓要雁塔题名。她身形高挑,姿容清隽眉目干净,一眼看去便是典型的读书君子模样。除了肤色偏白皙,言行举止与寻常少年并无二致。夫人见她素来这般模样,索性一直将她当作男儿抚养。
只是如今老爷已然归家,这个瞒了整整二十年的秘密终究无法长久遮掩,每每想到此处,常夫人便愁眉不展。
将军此次归家,见常溪身上全无半分沙场子弟的英悍风骨,心中便打定主意要严加管束。
常溪倒并不抵触习武,思忖一身武艺傍身终究不是坏事,便日日按时随父亲操练拳脚,寒窗课业也半点不曾松懈,白日练武,夜里依旧埋首书卷,两头兼顾,从无倦怠。
这一日习武歇息间隙,常伯远看着身侧气喘微微的常溪,缓缓开口:“溪儿,你年岁也不小了。待到明年开春,便去往你大哥帐下,在军中谋个参谋的差事。入仕从军,才是咱们常家子弟该走的路。”
常溪闻言抬眼,语声沉静:“父亲,来年开春恰逢春闱,孩儿想要试一试科举。”
常伯远眉头骤然一沉:“我常家世代行伍,一脉热血本就该洒在疆场之上。祖辈皆是沙场建功,你弃武从文走科举一途,朝中没有旧部根基,升迁之路何其艰难!”
“只是孩儿心中实在不喜征战杀伐之事。”
“你——!”常伯远一时气结,话音顿住。
常夫人连忙上前打圆场,轻轻抚了抚老爷的后背:“好了老爷,孩子既有志向,便让他去试一试。往后前路如何,谁又说得准呢?”
常伯远长长叹了一口气,终究没有再强行逼迫。
转瞬便是春闱落幕,到了礼部南院放榜之日。
人头攒动的榜单之上,甲科二十人之列,赫然写着常溪的名字。
常溪望着那三个字,心头翻涌,难掩激动,快步奔回内宅:“我中了!母亲,我真的中了!”
常夫人望着她,眼底泛出泪光,满心欣慰:“好孩子,不枉你日夜挑灯苦读,熬下这么多辛苦。”
回到前厅,常伯远听闻喜讯,面上虽依旧绷着几分老将的沉稳,心底那份执意要她从军的执念已然松了大半,沉声叮嘱:“此番科考得中固然可喜,却切莫得意忘形,往后还有铨选一关,不可松懈。”
常溪躬身一礼:“儿子谨记,多谢父亲提点。”
夜色沉沉,常溪独往大雁塔,提笔将自己的名字留在塔壁之上。此番春闱新进士之中,还有一位名叫张滨的生员,乃是户部尚书张盛厅之子,一举夺得状头及第。张尚书大喜,便于曲江池设下盛大的鹿鸣宴席,一众新科士人齐聚此处。
常溪素来不喜喧闹,一想到满堂男儿推杯换盏、酩酊喧哗的模样,便只想寻一处高台僻静之地独坐观景。她缓步穿行园中,寻到一座空亭方才落座,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往来游人,倏然一滞。
“是她?”
不远处僻静无人的角落,一位小姐携丫鬟闲步游园,许是一路游赏劳顿,正倚着青石稍作歇息。常溪连连揉了揉双眼再三确认,心底骤然翻涌起惊涛,一时心绪激荡,竟险些迈不动脚步。
两年前国舅嫡子大婚的往事刹那间浮上心头。那日宴上,常溪随同一众世家公子饮酒,微有醉意,便独自踱往荷塘木栈道上吹风醒酒。彼时两名女子迎面说笑走来,不曾留意前方,狭路相挤间,那小姐脚下一滑,身子直直往荷塘倾去。千钧一发之际,常溪疾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肢;那女子慌急之下,也紧紧攥住常溪的手臂,堪堪稳住身形,才没有跌落水中。
“哎呀!小姐您没事吧!”身侧密友慌忙上前搀扶。
女子定了定神,向着常溪敛衽道谢:“无事无事,多谢志士出手相救。”
方才一触之间,她心中已然暗自讶异:原来这位出手救我的亦是女子,难怪生得这般清隽秀雅。
常溪望着眼前佳人,但见柳叶细眉衬着如云鬓发,面颊艳若桃花,一时看得失神,竟忘了礼数,半晌才慌忙应答:“无妨,区区小事。”
“志士,小女只是前来国舅府探亲,方才遇险一事关乎闺阁名誉,还望您守口如瓶,切莫向外人提起。”
“小生晓得,小姐放心,绝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
惊鸿这一面,几乎勾走了常溪的魂魄。归家之后,她日夜懊恼,恨自己当时仓促之间,不曾问得对方名姓居所。后来父亲提起要为她商议婚事,她一概以备考春闱为重,尽数推脱。心底深处她亦时常怅然:自己本就是女儿身,想要倾心爱慕另一位女子,这条路难于登天。
一别便是两载,竟能在此曲江池再度相逢,想来当是天意赐下的缘分。常溪不愿再次错失良机,定了定神,快步上前拱手一揖:“小姐有礼。”
紫笙抬眸望见来人,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心中暗忖:竟是她!自当年荷塘一别,不知为何,我时常念起这人。口中轻声应道:“哦?原来是你。”
“想不到小姐还记得在下。”常溪面上的喜悦几乎藏不住。
“自然记得,说起来,你还是我的救命恩公。”
“不知小姐可有空暇,不妨入亭中小坐一叙?”
“甚好。”紫笙侧首吩咐丫鬟兰儿,让她守在远处,替二人望风,提防旁人靠近。
落座之后,常溪按捺不住心底好奇,开口问道:“敢问小姐芳名,府上何处?”
紫笙掩唇轻笑:“公子的问题倒是不少。”
“失礼失礼!在下一心想要与小姐结交,情急之下才唐突了。”常溪窘迫地干笑两声,暗自在心里面羞恼:常溪啊常溪,平日里你素来冷淡疏离,怎么在她面前这般失态!
“无妨,恩公不必拘谨。小女唤作紫笙,居于宰相府。”
常溪心头猛地一沉:竟是中书令的千金!我虽侥幸登科,可家世相比,实在相差悬殊。
紫笙顺势反问:“恩公又如何称呼?”
“不敢当恩公二字,在下姓常,单名一个溪字,小姐只管唤我公子便可。”
紫笙眸光轻轻落在她脸上,淡淡一句,直接戳破了这层伪装:“公子?你当真要我唤你公子?”
常溪猛地站起身来,大惊失色:“啊?小姐如何看得出来?我活了二十载,从来没有外人一眼识破我的身份!”
“我本就是女子。初见之时便觉你气质有异,那日荷塘相救那一瞬,肢体相触,我便知晓了。”
常溪怔怔坐下,低声问:“那……小姐心中可会对此心生嫌恶?”
紫笙缓缓摇头:“并不。我素来不喜陌生男子近身,倘若你真是男儿,今日我便不会应下邀约,与你同亭闲谈了。”
二人于亭中纵论古今,谈历朝治乱兴衰,言辞有度,进退合宜。一来一往之间,言语看似从容自持,心底却早已悄悄生出惺惺相惜之意。正说得投契之时,丫鬟兰儿脚步匆匆小跑到身侧,附耳过来:“主子,咱们该回府了。”
紫笙微微一怔:“这般仓促?湖上的乐舞尚且没有落幕。”
“天色已晚,陛下必定挂念。”
常溪心头一紧猜到她要离开,上前半步,语声带着几分忐忑:“我……日后该到何处寻你?你我还能再会吗?”
紫笙眸光柔和,却轻轻摇了摇头:“公子不必刻意寻访。你我若是有缘,自会如同今日一般,再度相逢。”
言罢,紫笙便带着丫鬟转身离去。她一走,曲江池的盛景于常溪眼中便索然无味,也无心继续游赏,径直打道回府。
踏入家门,常夫人迎了上来:“溪儿回来了?”
“嗯,母亲,孩儿今日疲惫,先回房歇息。”
“去吧。”
卧榻之上,常溪辗转难眠,万千思绪翻涌不休。
原来是中书令家的千金,瞧年岁与我相差无几。我虽侥幸登科,想要配得上她,少说也要熬上十余年方能坐到节度使那般高位。待到那时,只怕她早已嫁人生子。唉……紫笙,倘若我真能娶你,该有多好。万千心事,在暗夜之中反复盘桓。
深宫寝殿之内。
“公主,该安歇了。”
紫笙淡淡应一声:“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谁能料到,方才与常溪亭中闲谈之人,并非宰相府小姐,而是当今圣上的嫡公主。世人皆知宫中昭婉公主,鲜少有人知晓她闺名紫笙。方才对常溪谎称出身相府,原是怕亮出公主身份,叫常溪拘束不安。
她今年正值一十九岁,正是朝野瞩目、商议婚嫁之时。连日来父皇送来的驸马人选画像,不是面相粗厉、一身悍气的武将,便是浪迹欢场的世家纨绔,看得她满心烦闷,才向父皇恳请前往曲江宴散心,不曾想竟再度遇见两年荷塘边救她之人。
一别两载,常溪沉稳了许多。不知她心中,是否也对我存有几分好感?紫笙一念及此,面上微微一热,连忙暗自警醒: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又为何常年女扮男装?是身有难言苦衷,还是……心念辗转,愁绪渐生。父皇急于为我择定驸马,一旦成婚,往后恐怕再难与常溪相见。
翌日一早,常溪随一众新科进士前往主考官府邸登门谢恩,天色未明便出门去了。
皇宫内殿,帝后二人同坐,与昭婉公主说起婚事。
皇后望着女儿,柔声劝道:“紫笙,你今年已然十九。母后纵然舍不得留你出嫁,也不能再耽搁。你父皇为你遴选了如许少年才俊,怎么竟一个都入不了你的眼?”
紫笙轻轻蹙眉:“母后且看看那些人的模样,一个个凶悍逼人。”
皇帝在一旁开口补充:“其中也不乏清流世家子弟。”
“那些人风流成性,京城里谁人不知!父皇选婿,也当细细察其人品才是。”
皇帝闻言略感无奈:“你看看你的几位兄长,当初朕为诸王择妃,他们何人有过半句推辞?”
“那怎可同日而语!诸位兄长封王,除正妃之外尚可收纳多名侧室。可女儿所选驸马,一生只能有我一位妻主,自然更要慎之又慎。”
皇后闻言不由得莞尔,满眼都是对女儿的宠溺:“傻孩子,婚嫁素来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皇肯容你自己相看挑选,已是天大的恩宠。倘若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不妨直白告诉你父皇,也好过这般漫无目的挑选。”
紫笙心中暗自长叹,有苦难言:常溪出身并不算显贵,倘若贸然说出心意,只怕父皇母后不会应允,还会连累她招来祸事。
皇帝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前几日新科进士放榜,原本朕打算亲临曲江赴宴,奈何朝中事务缠身未能成行。明日朕便在宣政殿召见这一科新进士,命画师将其中品学出众之人描摹画像送来,你不妨再从中看一看。”
紫笙心中一沉:“父皇竟是非要将女儿嫁出去不可吗?”
皇帝轻轻叹息:“你已然十九,寻常女子十四便已出嫁,朕亦是身不由己啊。”
翌日宣政殿,帝王高踞御座之上。内侍朗声宣谕:“尔等皆是饱学之士,一朝登科。须知进士之贵,不在于辞章华美,而在于立身德行。他日赴任为官,当体恤黎民、奉公守正,莫负十年苦读,莫负朝廷栽培。诸位宜各自勤勉。”
状元迈步出列,率领一众新科进士叩首谢恩。
御驾留下数名才学出众之人,移步太液亭。这湖心小亭清风临水,皇上与诸人闲谈经史、纵论典籍,又传画师立于一侧,悄悄将几人的容貌描摹下来。
暮色垂落公主院落,紫笙正随意翻览内侍送来的画像,目光陡然定在一纸丹青之上。
是她!常溪,太原郡公第三子。
紫笙唇角抑制不住扬起笑意,满心欢喜几乎要漫出来。
“殿下,竟是那日亭中相会的公子!”贴身丫鬟兰儿也面露惊色。
“不曾想她果真蟾宫折桂。科举一关千难万险,想来这些年她着实下了苦功。”紫笙抬眸看向兰儿,面上带着几分羞怯,低声问道,“兰儿,倘若我选她做驸马,她……会欢喜吗?”
兰儿屈膝福了一礼:“这可是天大的恩荣!驸马都尉何等尊贵,京中无数世家子弟无不盼着能够尚主。常公子仅仅是郡公之子,能得公主垂青,乃是几世才修来的福分。”
紫笙心中默默想着:我不求她感念皇恩,只盼她愿意与我相守相伴便足够了。
不多时,皇后移步来到公主院中。
“我儿,翻看这许多画像,可有心仪之人?”
紫笙连忙起身行礼。皇后一眼瞥见案头摊开的画像,伸手拿起,见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常溪的名讳、家世,不由得略带讶异看向女儿:“常溪?太原郡公的第三子,竟是此人?”
“阿娘……”紫笙微微红了脸颊,轻轻晃了晃皇后的臂膀。
“那张状元你可看过?”皇后轻声询问。
“看过了。”
“张滨乃是户部尚书之子,品貌亦是一表人才。”
“儿听闻那张斌尚未婚配,便在私宅蓄养小妾。若是要我嫁与这般之人,儿宁死不从。”紫笙言语间满是厌弃。
皇后闻言微微蹙眉:“你长居闺阁,从何处听闻这些琐事?”
“是儿前去舅舅府上,二哥哥闲谈之时与我说的。”
皇后轻叹一声,眼底尽是疼爱:“也罢,当初本就应允由你自行挑选。既然心中已有属意之人,母后便去与你父皇好好商议。”
第二日,内侍持圣旨直奔太原郡公府邸。闻知圣驾传旨,常伯远率领府中一众男丁,于中庭香案之前跪迎。院中支起锦幛,常夫人连同内眷全都避在幛后,屏息静听。
内侍缓缓展开制书,高声宣读:
“昭婉公主,质性幽娴,宜求良配。开国太原郡公第三子常溪,世沐国恩,新科及第,才器可观。特命尚昭婉公主,授驸马都尉。所司择期,备礼出降,营建公主府,一切仪制,悉从旧典。主者施行。”
圣旨落音,满府之人无不大惊失色。常溪伏跪于地,只觉如遭五雷轰顶;锦幛之后的常夫人身子一晃,险些当场晕厥。
常伯远叩首谢恩起身,悄悄靠近内侍低声问道:“公公,寒舍事前不曾听闻半点风声,皇恩骤然降下,阖府惶恐。敢问陛下此番赐婚,是何缘由?”
内侍微微躬身回话:“郡公,此乃是陛下圣断,制书之上已然写明。内廷之事,奴婢不敢妄自揣测。郡公只需遵旨而行便可。”
内侍离去之后,常伯远唤常溪来到便厅,商议尚主一事。
常溪垂首,语声酸涩:“父亲,圣恩浩荡,孩儿岂敢不知感念。只是尚主一事,孩儿心中万般不愿。孩儿寒窗苦读,侥幸得中进士,一心仰慕姚崇,立志做辅佐君王、安定社稷的良臣,本盼靠着自身才学立身,不愿靠着皇家姻亲博取显贵。往后世人谈起我,只会说我凭借尚公主才身居高位,再也无人记得我十年苦读。何况天家规矩森严,入驸马府之后一言一行皆要谨慎万分。还望父亲设法,替孩儿推辞。”
常伯远长叹一口气:“溪儿啊,皇家赐婚,从来不由儿女心意。倘若今日我们贸然抗旨,不止你仕途就此断绝,咱们整个郡公府,都会招来朝廷猜忌。拿满门安危,成全你一人胸中意气,这个代价太过沉重。”
“父亲……”泪水顺着常溪脸颊滚落。
“不必再多言,此事已然定局。”常伯远说完,拂袖转身去往内宅,要与夫人再做商议。
内室之中,常夫人早已屏退所有下人,独自等候老爷到来,一见常伯远进门,便急忙上前,声音满是焦灼:“老爷!万万不可,这门婚事万万不能应下啊!”
常伯远沉吟开口:“夫人,三郎胸有大志,老夫心中自是清楚。然则抗旨不遵,必会祸及满门,此事万万不可行。他本是第三子,无法承袭郡公爵位,纵使进士登科,仕途也只能逐年熬资历。此番尚公主固然处处受礼法拘束,却能一步登临高位,近身辅佐帝王。稍后你前去劝劝他,往后是福是困,全看他自身立身行事。”
话音刚落,常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含泪颤声吐露埋藏二十年的秘辛:“可是溪儿本是女儿身啊!溪儿素来心向科考,胸怀远志,妾身只当她是想要一展才学,便默许将她当作男儿养大,本打算寻个恰当时机再告知老爷,哪里料到陛下竟降下圣旨,招她做驸马!”
“什么?!”
这番话于常伯远而言,恍如惊雷劈在头顶,他猛地抬眼,声音满是惊怒:“夫人!你实在太过糊涂!快去,把溪儿唤过来!”
夫人立刻遣下人去往公子院落传唤常溪入内宅共商危局。
等候的间隙,常伯远重重捶了一下桌沿,满心焦灼:“若是圣旨未下之时,陛下召我入宫商议婚事,尚且还有托词婉言推脱。如今制书已然送入府中,木已成舟,进退两难!”
他闭目思忖片刻,缓缓定下对策:“眼下唯有我独自入宫委婉陈情,只说溪儿生性孤傲,恐日后怠慢公主,有损皇家威仪,不敢奢求收回赐婚,只求能有个两全之策。至于陛下肯不肯网开一面,全系于圣上一念之间。可一旦触怒龙颜,便是咱们常家灭顶之灾。”
夫人慌了心神,病急乱投医一般开口:“不如待到成婚之后,让溪儿恳请公主开恩饶恕?听闻昭婉公主性情仁厚,或许能从轻处置。”
“一派胡言!婚前隐瞒便是我常家欺君,若是等到婚后才道出真相,置公主的清誉颜面于何地?万万不可叫公主为我常家扛下这般滔天大祸!”常伯远说完,拂袖转身去往书房。
厅堂之内只剩下常夫人与匆匆赶来的常溪。夫人望着自家孩子,泪如雨下:“溪儿,如今该如何是好?先不说别的,你本是女子,冒充男儿应试、被选为驸马,已是欺君死罪;若是抗旨拒婚,同样难逃罪责。都怪为母当年一念之差,将你当作男儿抚育,才酿下这场大祸。”
常溪见母亲悲痛,连忙轻声劝慰:“母亲切莫如此自责。孩儿自幼便无心针黹女红,于世间男子也从无爱慕之心,如若尚主,儿并无怨言……只是一桩心事压在心底:从前我偶遇一位女子,一见倾心。如今圣命降下,命我尚主,心中万般煎熬。”
夫人闻言一怔:“竟有此事?不知那女子出身何等门第?”
“孩儿只知她是中书令府上千金,原本盼着功成名就之后,便求父母前去提亲,如今……尽数化为泡影。”
夫人微微蹙眉,细细回想京中贵妇往来雅集的情形:“朝中各家命妇时常设宴相会,不少官家女郎会随同母亲出席。可中书令府中与你年岁相当的姑娘,却极少在外露面。”
常溪黯然垂眸:“往后,怕是再也无缘相见了。”
翌日,常伯远独自入宫面圣,为三子婚事委婉进言,恳请陛下三思。
午后,小黄门持御旨去往公主院落,传召昭婉公主紫笙前往蓬莱殿觐见。
御座之上,帝王看向女儿,缓缓开口:“紫笙,你如实告诉父皇,心中对常溪,究竟是何想法?”
紫笙面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却答得坦荡:“儿臣心悦于她。”
“我的女儿,方才常郡公入宫面见朕,言道常溪新科登第,一心志在朝堂。倘若强行促成这段姻缘,恐二人日后难以和睦。”
紫笙微微抬起头,眉眼温婉,语气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退让:“父皇,正因儿臣心悦常溪,恳请父皇不必收回赐婚的旨意。”
皇帝静静凝望着素来温顺的女儿,不曾想她唯独在婚嫁一事上如此执拗。
“朕知晓你素来宽厚,从不恃公主身份骄纵跋扈。你乃是朕的嫡女,公主府中尊卑礼法森严,不必委屈自身。只是也望你多包容几分常溪身上少年人的傲气。”
紫笙静默片刻,轻轻俯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天刚破晓,宫中御敕便传布朝野:常溪尚昭婉公主一事不变,所有婚仪筹备照常推进,婚期如期举行,绝不更改。
连日来郡公府上下都忙着纳征的一应事务,一批又一批皇家赏赐络绎送入府中。常溪眼见这般光景,心头烦闷焦躁,索性拂袖出门,寻友人饮酒排遣。
望春阁雅间之内,常溪坐于主位,今日由她做东。堂下坐着书院旧友周成、儿时相伴长大的祁云南,另有几位交情平平的友人。席间一人举杯笑着打趣:“常公子,往后我们便要改称您常驸马了!这般天大皇恩,来日您扶摇直上,可千万别忘了我等旧友!”
这番话语落在常溪耳中格外刺耳。她本就郁气难消,闻言当即面色一沉,冷声道:“既然皇恩这般难得,那我便转送于你便是。”
周成深知常溪素来胸有抱负,如今被驸马这一重身份桎梏,心中本就积怨。可方才那句言语实在犯了大忌,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上奏朝堂,便是杀身之祸。连忙开口圆场:“常兄怕是同我们说笑呢。陛下慧眼识才,选中常兄,正是看中你的品貌文章,我等凡俗之人哪里敢奢望尚主的殊荣,常兄往后还需谨言。”
常溪抬眸望向周成,心里明白他是好意提点,便不再多言,伸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胸中满腔郁结尽数倾泻与杯展之中。席间众人的谈笑喧闹,好似与她隔着千山万水。
座上宾客依旧推杯换盏,人声喧嚣。祁云南悄悄挪到常溪身侧,屏退左右侍从,神色凝重低声劝道:“方才你实在太过莽撞,此地人多耳杂,若是那番话流传出去,便是给整个常家招来灭顶之灾。”
常溪指尖紧紧攥住酒杯,满心愤懑难平:“其中利害我何尝不知?只是听他们张口闭口只提驸马身份,我十年寒窗换来的进士功名,反倒成了这桩婚事的陪衬。我一心向往效仿古之贤臣治国安民,一旦身挂驸马之名,世人眼里哪里还看得见我的才干?”
“圣命已定,无从违抗。”祁云南抬手为她斟上一杯冷酒,“驸马只是一重身份,未必就是困住你的牢笼。最怕你始终意气难平,祸端先起,白白辜负了你一身才学。”
常溪低头看向纸上满是沉郁字句,沉默良久,缓缓低声应下:“我记下了。往后定然收敛心性,慎言慎行,不再口出妄语。”
酒筵散去,常溪邀周成结伴漫步,借着晚风醒酒。周成乃是羽林中郎将周崖嫡子,此番春闱落第。常溪随口问起他日后打算,周成答道:“科举这条路我是走不通了,靠着家父的恩荫先补一个勋位。我自幼勤习武艺,往后谋一个果毅都尉,想来并不为难。”
二人边走边谈,忽闻前方传来一阵吵嚷之声。抬眼一望,不觉行至平康坊地界,嘈杂话语听不真切,断断续续传来女子啜泣之声。周成皱了皱眉:“此处乃是烟花之地,多半是些风月纠葛,不必多管。”
常溪却忽然开口:“我想进去看一看。”
周成大吃一惊,急忙拉住她:“你如今是什么处境!大婚将近,未来驸马踏入平康坊,你莫不是失心疯了?”
常溪心中愤懑未散,反问一句:“倘若尚主之人,早在定亲之前便常流连此地,陛下也要旧事追责吗?”
话音落罢,不等周成再劝,她一甩衣袖,径直迈步走入坊中。
抬眼便见一名女子跪伏在地,泪流满面苦苦哀求老鸨放她一条生路。老鸨侧过头对手下打手吩咐:“先把人捆进屋里,堵上嘴巴,别惊扰了其他客人。”
话音未落,她瞥见常溪踏入房门,立刻换了一副圆滑谄媚的神色迎上前:“哎哟,这位公子生得眉清目秀!要不要老婆子给您挑几位姑娘过来侍奉?”说着便要往常溪身上凑。
周成拦挡不及,紧跟着跨步入内,见老鸨径直扑向常溪,急忙上前伸手将她一把隔开:“我家公子只是路过听见哭声,进来看上一眼罢了。”
老鸨闻言撇了撇嘴,随口搪塞:“嗨,不过是个倔性子丫头,来了这里还不肯认命,成天寻死觅活。”
常溪目光沉定,开口道:“先松开她,让她把话说完。”
打手依言取出女子口中布团。女子缓缓抬起头,眉目清秀灵动,也难怪老鸨百般劝诱,一心指望将她培养成坊中头牌,将来给自己挣下大把银钱。
“公子救命!我家中祖上皆是清流文士,父亲早逝,前些日子母亲又染病亡故。我孤身无依,本想卖身筹措银两安葬母亲,谁料这坊里龟公哄骗我,说是送入高门大户做侍女,我便应下了。倘若早知是落入这风月场所,我宁可随母亲一同去了,也不肯做这卑贱营生!”
听完女子一番哭诉,常溪心中百感交集。她暗自感慨:我尚且身不由己,被一纸圣旨安排婚事,眼前这女子的命运,竟比我还要身不由己。当即抬眼看向老鸨:“你买下她,一共花了多少银两?”
老鸨心中暗喜,料想这位少年公子是打算出手替姑娘赎身,慢悠悠开口:“买下她只用了十两银子,本是小数目。只是我早已许诺,将她初夜留给李公子,那人一口气拿出五百两银子交付于我,我岂能反悔?”
周成赶忙凑近常溪身侧,压低声音急劝:“常兄,万万不可插手!方才的动静已经引来不少坊内客人侧目。你尚在婚前,乃是准驸马,若是在此地与平康坊女子生出纠葛,一旦传扬出去,你百口莫辩!”
可常溪心意已决:我自身的困境难以挣脱,至少能救下眼前可怜之人。她抬声道:“八百两,我不让你吃亏,这个人,我要了。”说着自怀中取出银票递到老鸨手上。
周成暗自心惊:真是疯了!从前遇事沉稳克制的常兄,怎么今日这般不顾一切。
老鸨捏着银票大喜过望,方才所说李公子本就是随口编造的说辞,凭空得八百两白银,立刻吩咐手下松绑放人。
常溪低头看向女子,轻声叮嘱:“暂且不必多言,先离开这里再说。”
常溪示意周成搀扶遍体伤痕的女子,一行人寻到一处僻静巷角。女子扑通跪倒在地:“恩公!八百两银子,便是让我死上十回也难以报答您救命大恩。小女子任凭恩公交代驱使!”
“你本是至孝之人,身世可怜。我并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这里还有一些碎银,你拿去,足够支撑数月生计,往后寻一份安稳营生好好度日。”常溪将一袋散银递过去。
女子却伸手将银袋推了回来,不肯收下,重重叩首,额头几乎磕碰到冰凉地面,眼眶通红,语气无比坚定:“恩公的银两,我不能收。这世间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处。若非恩公出手相救,我已然坠入深渊。大恩无以为报,我不愿拿着钱财独自逃命苟活。只求能够留在恩公身侧,做婢做仆都心甘情愿,誓死追随,绝不离去!”说罢,又接连重重磕下几个响头。
常溪思索片刻,转头看向周成:“我很快就要大婚,若是直接将她带回郡公府,难免招来流言非议。不如先托付于你,暂且安置,待我婚事落定之后,再另行谋划出路。”
周成一听连连摇头:“常兄,这怎么可行?我周家府中时常有朝中宾客往来!从平康坊赎出的女子藏在我宅中,一旦消息外泄,不止你要大祸临头,连我周家都会遭受牵连,家父定然震怒!”
“其中利害我心里清楚。可放眼整个京城,除了你,我再也找不到能够托付此事之人。寻一处偏僻小院安置,不让她轻易露面,尽量避开外人耳目便是。八百两银子已然花出,倘若此刻撒手不管,她终究还是难逃魔掌。”
周成久久沉默,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也罢也罢。但你一定要记住,这仅仅只是权宜之计。大婚结束之后,你必须尽快妥善安置好她,万万不可长久拖累我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