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冬吻云知
第九章
周三那天,吴性珉的生日,邱莹莹的闹钟定在了凌晨四点。
她特意选了最早最轻的震动模式,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震动响起的一瞬间她就醒了,手指像条件反射一样按掉闹钟,屏住呼吸听了好一会儿——走廊里没有任何动静。林婉清和周全胜的房间里传来周全胜平稳的鼾声,隔着一道墙都能感受到那个节奏的沉稳。吴性珉的房间门缝下面没有透出灯光。很好,所有人都在睡觉。
她摸黑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让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但她没有穿拖鞋,怕走路的声音太大。她就这么赤着脚,像一只踩在棉花上的猫,无声无息地溜进厨房,轻轻关上门,打开手机手电筒,从橱柜最深处掏出那个藏了三天的纸盒。
一双篮球鞋。白底黑标,高帮,鞋舌上绣着一个小小的“AIR”字样。她那天拉着林小溪逛了三个商场,试了不下十双,从气垫厚度比到鞋底防滑纹路,从鞋帮高度比到鞋带孔材质。林小溪到最后累得瘫在商场长椅上,仰天长叹:“邱莹莹,你给亲爹买鞋都没这么认真吧?”她没有回答。因为她心里知道,这是她第一次给吴性珉过生日。两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短到他的生日还没到,他们就分开了。
她把鞋盒用早就准备好的包装纸包好——浅灰色的,和那件大衣同款色调——上面贴了一张心形便签,用一个她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买的银色缎带扎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便签上的字她写了三遍。第一遍太潦草,第二遍太工整显得很刻意,第三遍才刚好——笔迹随意但认真,是她最自然的样子。
便签上写的是:“给那个用讲数学题的语气说情话的人。生日快乐。P.S. 鞋码如果不对可以换,小票在盒子底下。”
她把礼物放在餐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迅速溜回房间,假装还在睡觉。
六点十五分,她听到吴性珉的房门开了。他的脚步声和平时一样——前脚掌先落地,后跟再缓缓放下。他走到餐桌前,停下来。然后安静了很久。
邱莹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象着外面的画面——他站在餐桌前,手里拿着那张便签,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会皱眉头吗?还是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地把礼物放下,先去倒咖啡?
她听到包装纸被拆开的声音。很小心的那种拆法——没有撕破纸,而是沿着胶带的粘合处一点一点揭开,和她妈拆包裹时用剪刀剪开胶带一模一样。然后是鞋盒被打开的轻微摩擦声。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朝她的房门走来。
邱莹莹迅速跳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假装睡得很沉。门被轻轻推开了——她没有锁门,因为怕锁门的声音太响反而暴露自己其实醒着。她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感觉到一个安静的注视落在她蒙着被子的后脑勺上。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拉了拉她蒙在头上的被子,往下拽了一点,露出她的脸。
“我知道你醒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邱莹莹闭紧眼睛,继续装睡,睫毛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你装睡的时候睫毛会抖。”
她绝望地睁开眼睛。吴性珉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双篮球鞋,鞋带已经拆开了,他低头看着便签上的字。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光,厨房里透进来的暖黄色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鞋码怎么知道的?”
“……晾鞋的时候偷偷看的。”
“蝴蝶结打得不错。”
“你骗人。明明歪到左边了。”
“歪到左边也不错。”
他在床边蹲下来,把鞋放在地板上,拆开鞋带,穿进去,系好。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合脚。非常合脚。他低头看着脚上这双白底黑标的新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她的目光和平常不太一样——不是冷淡,不是专注,而是一种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之后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愣怔。
“邱莹莹。”
“嗯。”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
邱莹莹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他,忘了自己还穿着兔子睡衣,忘了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鸟窝,忘了一只脚还光着踩在地板上。她想过他会说“谢谢”,想过他会说“很合适”,甚至想过他什么都不会说只是默默把鞋穿去学校。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句话。
“怎么可能?你小时候——”
“小时候过生日,我妈会给我煮一碗长寿面。没有礼物。”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习惯了的事实,“后来她病了,我爸在医院照顾她。那几年的生日我自己煮面。吃完就去做题。后来在工地打工的时候,有个工友知道我过生日,送了我一包烟。我说我不抽烟。他说那你想要什么。我说我想要一本物理竞赛的真题集。第二天他真给我带来了一本,从废品站论斤称回来的,封皮破了,但里面字迹很清楚。我一直做到封皮散架才扔掉。那本不算礼物,算我自己捡的漏。”
邱莹莹坐在床边,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小时候那么苦”?太轻了。安慰?说“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送你礼物”?太远了。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握了一下。
“以后每年都有。不是一碗面,是礼物。包装纸、蝴蝶结、便签,全套。歪的也算。”
他没有回答。但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轻,像是怕握疼了她。窗外的晨光渐渐亮起来,从灰蓝变成了浅金。厨房里的豆浆机发出滴滴的提示音——那是林婉清昨晚设定的预约程序。客厅里传来周全胜的拖鞋声和哈欠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蹲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好一会儿没有松开。
早饭是周全胜做的长寿面。
面是手擀的,抻得又细又长,卧了两个荷包蛋——溏心的,吴性珉碗里那个,蛋黄戳破之后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出来,混着面汤的咸香。几片酱牛肉码在碗边,上面撒了翠绿的葱花和一小撮白芝麻。汤底是昨天炖了四个小时的骨头汤,撇去了浮油,鲜而不腻。
“生日快乐,性珉。”周全胜把面端到儿子面前,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也没什么贵重礼物,爸就送你一句话——这两年你吃了很多苦,以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有爸在,有林阿姨在,有莹莹在。咱们是一家人。”
吴性珉低头吃面,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他吃面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需要用吃东西来堵住喉咙里那个快要涌上来的东西。
林婉清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小蛋糕,不是定制的,是超市冷冻柜里卖的那种基础款草莓奶油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地用红色果酱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字——一看就是林婉清自己挤的,字迹歪得和邱莹莹的蝴蝶结有一拼。
“这是我跟老周前天去超市买的。你们年轻人喜欢的那种蛋糕店都要提前一周预定,来不及了。这个是草莓味的,莹莹说你爱吃草莓。”林婉清把蛋糕放在餐桌中央,擦了擦手上的果酱,“祝性珉新的一年学业进步,健康平安。”
“谢谢阿姨。”吴性珉站起来接过蛋糕,语气还是一贯的平稳。但他切蛋糕的时候第一块给了林婉清,第二块给了周全胜,第三块给了邱莹莹。给邱莹莹的那块上面,正好是那朵用奶油挤的草莓花,红艳艳地立在雪白的奶油上。分完蛋糕之后他坐下来,用叉子叉起自己那块,吃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和讲题时一模一样。但林婉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转过身假装去收拾灶台,拿起抹布擦了又擦,那块灶台明明已经干净得能反光。周全胜清了清嗓子,拿起筷子给儿子碗里又夹了两片酱牛肉:“好吃就多吃点。”
邱莹莹低头吃蛋糕,奶油在舌尖融化,草莓的酸甜恰到好处。她知道吴性珉没有撒谎。对一个从小没过过像样生日的男孩来说,超市冷冻柜里的草莓奶油蛋糕,真的可以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上学路上,阳光很好。
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只有背阴的墙角还残留着几堆灰扑扑的雪堆,上面覆盖着被风刮来的枯叶和灰尘。路边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了——极小极嫩的绿点,藏在光秃秃的枝丫间,不注意看就会错过。空气中不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温暖。
吴性珉走在她左边,脚上穿着那双新篮球鞋。白底黑标,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他系的鞋带永远是最标准的蝴蝶结,两边对称,不歪不斜。和邱莹莹包礼物时那个歪向一边的蝴蝶结形成鲜明对比。
“鞋底软不软?”她问。
“软。”
“打球的时候会不会崴脚?”
“高帮的,不会。”
“那就好。如果磨脚,可以拿去换——”
“邱莹莹。”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你问了三遍了。”
“我怕买得不对……”
“很对。不用再问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他穿着她送的鞋,走在上学的路上,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点——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那双鞋确实比他之前那双磨平底的帆布鞋舒服很多,也许两者都有。反正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就像他做任何事一样。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雪地靴——已经穿了一个冬天,鞋面上的防水涂层被融雪剂溅得发白,鞋带也松了。她蹲下来系鞋带,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吴性珉也蹲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捏住她松开的鞋带,三两下就打了一个标准的蝴蝶结。
“你鞋带散了。”
“我自己会系……”
“我知道。”他站起来,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顺手的事。”
顺手的事。又是这句话。邱莹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不,不是习惯,是上瘾了。对他所有“顺手”的事上瘾。顺手帮她系鞋带,顺手挑走她碗里的胡萝卜,顺手在便利店里拿一包草莓棉花糖。这些“顺手”堆积起来,变成了一种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安的笃定。
到了学校,邱莹莹发现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手写的卡片。卡片是普通的白色卡纸,对折,封面画了一颗草莓——画得很笨拙,线条歪歪扭扭的,草莓的轮廓被描了三遍才勉强成型,一看就知道画画的人没有任何美术天赋。草莓旁边写着一行字——“给那个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的人。”
她打开卡片。里面只有四行字,字迹工整而克制:
“谢谢你的鞋。谢谢你每天早上的溏心蛋。谢谢你帮我查角动量守恒。谢谢你在我失眠的时候陪我看星星。”
没有落款。但那个字迹她认得。每一个“谢谢”后面都跟着一个非常具体的事——不是笼统的“谢谢你对我好”,而是“谢谢你的鞋”“谢谢溏心蛋”“谢谢角动量守恒”“谢谢陪我看星星”。他在一条一条地列举她为他做过的每一件小事,像在做一张精确的表格,格式工整,逻辑清晰,不遗漏任何一个数据点。
邱莹莹把卡片按在胸口,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
林小溪从旁边探过头来,眼尖地瞥到了卡片上的字:“角动量守恒?!你们约会的时候到底在干嘛?做题?”
“在图书馆。”
“你们在图书馆约会?还是做题?!”
“都算吧。”邱莹莹把卡片小心翼翼夹进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数学笔记里,放在第一页——那张画了三颗草莓的便签纸旁边。林小溪看着她那副小心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的。
下午放学后,苏念在奶茶店等他们。
她提前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三杯饮品——草莓味奶茶、美式咖啡、芋泥波波。每一杯对应的都是三个人的口味,分毫不差。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她银框眼镜的镜片染成了暖橙色。
“生日快乐。”她把美式咖啡推到吴性珉面前,语气比以前自然了很多,“礼物就不送了,请你们喝奶茶。上次说好的。”
“什么时候说好的?”邱莹莹问。
“上次在奶茶店门口。我说等他被处理了,想请你们喝奶茶。”苏念端起芋泥波波喝了一口,“现在他已经被处理了,我也在教务处做了证。这件事翻篇了。所以今天这杯奶茶,算是给自己画一个句号。”
她说的“他”是陈屿白。处分决定贴在公告栏上已经快两周了,风吹日晒,红章已经褪成了淡粉色。陈屿白请了长假,据说是家里在考虑转学。他不再出现在学生会的例会名单上,校园里再也看不到他戴着臂章从容微笑的样子。这件事在学校里慢慢沉寂下来,像一个结了痂的伤口,不再流血,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摇摇头叹口气。
“你物理竞赛怎么样?”苏念转向吴性珉,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进了复赛。”
“意料之中。”苏念笑了一下,“你还是和初中一样,什么考试都能过。”
“不是天赋。”吴性珉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是刷题量。”
“那也需要自律才能刷那么多题。”苏念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有某种释然的坦诚,“以前我总觉得你什么都很轻松,考试随便考考就第一,竞赛随便玩玩就进复赛。后来在教务处门口听到你跟李老师说‘我每天五点起来做题’,我才知道你不是随便。只是你在努力的时候,没有人看到。”
吴性珉没有接话,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邱莹莹在旁边默默喝草莓奶茶,心里把苏念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题”。她知道他起得早,但她不知道他起得那么早。这个人把所有的苦都藏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不张扬,不抱怨,不对任何人的评价做辩解。别人说他是天才,他不解释。别人说他高冷,他也不解释。只有真正靠近他的人,才能在凌晨五点的厨房灯下、在图书馆闭馆前的最后一排书架旁、在他手写的数学笔记里,窥见那些不为人知的努力。
“你今天生日,打算怎么过?”苏念问。
“回家吃饭。我爸做红烧肉。”
“就这样?”
“还有蛋糕。”吴性珉顿了顿,“超市买的,草莓味。很好吃。”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意外,也有某种温暖的释然。“你居然会用‘很好吃’形容一个超市蛋糕。以前你只会说‘还行’。”
“不是还行。”吴性珉站起来,把喝完的美式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说了一句让苏念彻底愣住的话,“是非常好。”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他身上那件深蓝色毛衣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脚上那双白底黑标的篮球鞋踩在奶茶店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很多。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曾经被藏起来的某个部分终于浮出了水面,像一个沉在水底的石头在水位下降之后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而那些让她曾经执念多年的东西——他考第一时冷淡的侧脸、他拒绝她信件时冷静的语气、他在人群中独来独往的背影——所有这些如今再看,已经不会让她的心跳加速或减速了。它们变成了一个普通同学的特征,像林小溪爱笑、像邱莹莹爱吃草莓一样,只是一个人的客观属性,不再携带任何让她失眠的情绪。
“走吧。”邱莹莹站起来,“下次该我请了。”
“好。”苏念点了点头,“下次我试试草莓味。”
“你上次不是说草莓太甜了?”
“试试嘛。也许多喝几次就习惯了。”苏念把芋泥波波的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和吴性珉刚才扔的咖啡杯落在了同一个格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邱莹莹觉得,这个冬天真的快要结束了。不是日历意义上的结束——虽然节气上的立春已经过了,校门口的梧桐树也在抽新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结束。那些藏在冬天的秘密——苏念对吴性珉长达数年的暗恋、陈屿白因嫉妒而生的恶意、吴性珉独自承担的困苦、她自己埋在枕头下的眼泪——所有这些都被一层一层地揭开,在阳光底下摊开来,晒干,然后翻到下一页。
回到家,周全胜的红烧肉已经炖了两个小时。
五花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油和冰糖在高温下发生了美拉德反应,把每一块肉都裹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泽,肥肉部分已经炖到半透明,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厨房里弥漫着八角、桂皮和肉香混合的味道,锅盖一揭开,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整个餐厅瞬间变成了一个肉类爱好者的人间天堂。林婉清在旁边拌凉菜——拍黄瓜,用刀背把黄瓜拍裂,断面粗糙更容易入味,拌上蒜泥、醋、生抽和一点辣椒油。
邱莹莹帮忙摆碗筷。今天桌上多了一副碗筷——不是有客人来,是林婉清特意多摆了一副空碗筷放在上座。邱莹莹疑惑地看了一眼母亲,林婉清只是轻声说了句“给性珉他妈的”。周全胜看到那副空碗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里,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表情是安详的。
“他妈要是还在,看到性珉今天这样,一定很高兴。”周全胜坐下来,端起酒杯,声音有点沙哑,“来,敬她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吴性珉举起他那杯白开水——他不喝酒,从小就不喝,和他爸相反——朝着那副空碗筷的方向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他端起林婉清面前的酒杯,替她碰了一下周全胜的杯沿。
“谢谢爸。谢谢林阿姨。谢谢——”他看了一眼邱莹莹,“妹妹。”
那两个字他咬得很轻,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邱莹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脚感软软的——新篮球鞋的鞋面。
“不客气。哥哥。”她加重了“哥哥”两个字,语气像是在念台词的演员,刻意到连林婉清都听出了不对。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你们俩别在饭桌上打情骂俏。”林婉清往邱莹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里有装出来的严厉。
“我们哪有——”
“你脸红了。”
邱莹莹低头扒饭,脸红到了脖子根。
饭后,蛋糕端上来了。还是那个超市草莓奶油蛋糕——早上没吃完的半个,被周全胜小心翼翼地收在冰箱里,此刻重新端出来,奶油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草莓花依然红艳艳地立在中央。上面插了十七根蜡烛,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吴性珉站在蛋糕前,被三个人围着,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不是因为感动到哭,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许愿的时候手应该放在哪里,不知道吹蜡烛之前要不要先闭眼,不知道大家唱完生日歌之后他该说什么。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他在物理竞赛的考场上可以从容应对所有题型,但在这个插着十七根蜡烛的超市蛋糕面前,他像一个第一次收到圣诞礼物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生怕弄破了纸。
“先闭眼,许愿,然后吹蜡烛。”邱莹莹在旁边小声说。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许了一个很长的愿望。然后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十七根蜡烛一口气全部吹灭。
“许了什么愿?”林婉清笑着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周全胜哈哈大笑。邱莹莹看着蜡烛熄灭后升起的那一缕细细的白烟,默默地想——他许的愿望里会不会有自己?也许有,也许没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站在这里,被三个人围着,面前是一个歪歪扭扭写着“生日快乐”的超市蛋糕。这个画面在两年前她想都不敢想。那时候他一个人在外地的工地上,过生日唯一的礼物是一包被他拒绝的烟。
晚上,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林婉清和周全胜出去散步了——说是散步,邱莹莹怀疑是故意给他们留空间。自从暴雪夜之后,两位家长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晚饭后经常“出去走走”,走的时间刚好够一部电影的时长。
电视开着,放着某个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低。吴性珉坐在沙发上,邱莹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膝盖上摊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数学笔记。她翻到夹卡片的那一页,把卡片抽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你在看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在看你写的卡片。”她把卡片举高,挡在自己脸上,“‘谢谢你的鞋’、‘谢谢溏心蛋’、‘谢谢角动量守恒’——你为什么每个谢都写了一个具体的项目?你是不是把这当成实验报告在写?”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回答:“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不想笼统地感谢。”
邱莹莹把卡片放下来,仰头看着他。倒着的视角里,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下颌线从下巴往上收,睫毛垂下来盖住半片眼瞳,头顶的灯光在他发丝上圈出一个小小的光圈。
“那如果我把卡片弄丢了怎么办?你会补写一张吗?”
“不会补。”他说,“再给你写一张新的。上面写你以后做的那些事。”
这是什么完美答案。邱莹莹把卡片贴在胸口,转过身趴在沙发边缘,下巴搁在他的膝盖旁边,仰头看着他:“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以前不会说。”
“现在怎么会的?”
“学的。”
“跟谁学的?”
“没有老师。”他低下头,和她对视,眼睛里有一片安静的深海,“就是把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以前不敢,因为怕说出来之后你会觉得我矫情。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你连我失眠都见过。在你面前,没什么好怕的了。”
邱莹莹把脸埋在手臂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她想,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他用一种完全不加修饰的方式,把最柔软的东西直接摊开在她面前,没有遮掩,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可能”“也许”“大概”之类的缓冲词。他就是直接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像在念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物理定律。
窗外有烟花。不是春节,是小区里有人在庆祝什么——也许是结婚,也许是孩子满月,也许只是为了一个放晴的冬夜。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光点四散落下,映在客厅的玻璃窗上。邱莹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吴性珉跟过来,站在她身后。
“今天不止是你的生日。”她看着窗外不断升起的烟花,轻声说。
“还有什么?”
“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喜欢错人。”
烟花声很大,但他说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我也没有。”
晚上睡觉前,吴性珉在鞋柜前站了很久。
邱莹莹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他蹲在玄关,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那双新篮球鞋的鞋底。把鞋底纹路里嵌着的沙粒一粒一粒抠出来,用干布擦掉鞋面上的浮灰,动作比他在实验室里做物理实验还精细。然后把鞋放进鞋柜最里面——不是随手一放,而是端端正正地摆好,鞋头和鞋头对齐,中间隔了一掌的距离,和旁边她的雪地靴刚好凑成一对。
“你在干嘛?”
“保养。白色容易脏。”
“脏了再洗就行了啊。”
“洗多了鞋面会老化。”他把鞋柜门关上,站起来,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一个物理公式,“这是第一双。要好好保存。”
邱莹莹靠在走廊墙上,看着他这副学术级保养的态度,想笑又觉得鼻酸。一双篮球鞋而已,他当宝贝一样。不是因为这双鞋有多贵——她攒的是零花钱,买的只是普通牌子,不是那种好几千的限量款。是因为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双鞋。从童年起穿过的所有鞋都是穿到不能穿了再换,从来没有人因为“想让你打球不崴脚”而送他一双新鞋。她送的这双,是第一次。
“以后还会有第二双、第三双、第十双。”她说,“到时候你别每一双都这么保养,会累死的。”
“不会。”他关了玄关的灯,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每一双我都会这样保养。”
躺在床上,邱莹莹回想这一天——从凌晨四点蹑手蹑脚溜进厨房,到他在餐桌前拆开包装纸时那个停顿,到他在卡片上写的四行字,再到玄关里他擦鞋时细致到偏执的动作。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分手的那个冬天。那天她站在他家楼下,抬头看着那扇从来不开的窗户,冻得浑身发抖。她以为他不要她了,以为那些为她挑走胡萝卜的温柔都是她的幻觉。后来她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个月,又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反复说服自己——忘了这个人吧,他不值得,他不会回来了。
可是现在,这个人在她家鞋柜里放了一双白底黑标的篮球鞋。他每天擦,每天放在最里面,和她那双三十七码的雪地靴并排摆在一起。他从不说“我爱你”,但他在每一件小事上都做到了极致——极致到她有时候觉得,这个人表达爱意的方式太过笨拙,笨拙到让人想哭。
窗外还有零星的烟花声。隔着玻璃,声音变得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没有。」
「在干嘛?」
「在想你今天早上装睡的样子。」
邱莹莹把手机盖在脸上,笑了。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生日快乐。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我都在。」
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之后,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她以为他要像以前一样不回复了。然后消息弹出来了,只有四个字。
「一言为定。」
邱莹莹把这四个字看了好几遍。他从来不说“一言为定”——这个词对他来说太煽情了。但他今天说了。也许是因为生日这天人的心理防线会变低,也许是他在吹灭十七根蜡烛时许的愿望里恰好包含了这句话,也许只是因为,他在这个家里已经住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终于敢相信一些东西不会突然消失。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响动,像是这个冬天最后的告别。明天就是三月了。冰雪消融,草木萌发,她和他重新认识的第一个冬天就要结束了。但她知道,以后还有无数个季节——春天他会在图书馆给她讲物理题(虽然她可能还是听不懂),夏天他们会在不同的考场里为各自的期末考试而奋战,秋天他会穿着那双白底黑标的篮球鞋在球场上投篮,而她坐在看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数学笔记。
所有的季节都排着队等在门外,像一串还没拆封的礼物。
而在它们到来之前,这个冬天最后一朵烟花正缓缓落进夜色里。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