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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冬吻云知

      第十章

      三月中旬,物理竞赛复赛成绩公布。

      红底黑字的喜报贴在教务处门口的玻璃橱窗里,和之前那张处分通知、考场安排并列在同一面墙上——三张纸,恰好拼成了这个冬天最完整的叙事弧线。吴性珉的名字排在省级一等奖的第一行,后面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入选省集训队”六个小字。邱莹莹挤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尖,把那行字翻来覆去地读了不下五遍,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婉清,发给周全胜,发给林小溪,又发了一份给苏念。

      她给吴性珉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做到了。」

      他的回复也只有四个字:「还没结束。」省集训队的集训时间定在暑假,地点在省城。在那之前还有校内课程要跟上、期末考试的年级排名要守住、她的数学成绩要继续往上拉——所有这些事情堆在一起,让他对“省级一等奖”这个足以让绝大多数人欣喜若狂的成绩只是轻轻点了个头,然后翻开竞赛题集的下一页。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把喜报拍了照,存进了手机相册。相册名称是“重要文件备份”——和她的期中考试成绩单、他爸做的红烧肉菜谱、还有那张草莓卡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梧桐树的嫩芽在三月的暖风中一天比一天舒展。从浅绿的米粒变成了深绿的巴掌,从稀稀拉拉的几片变成了满树浓荫。校门口的残雪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花坛里新换的春季花卉——三色堇和雏菊开得正盛,黄的紫的白的花瓣在阳光里微微发光。体育课恢复了室外教学,操场上的白线重新用石灰画过,跑道上晒得干燥而结实。篮球场上每天下午都能听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学生们的叫喊声,空气里飘着汗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吴性珉穿着那双白底黑标的篮球鞋出现在球场上的时候,邱莹莹正和林小溪坐在看台上背英语单词。她的余光比大脑更先捕捉到那个身影——深蓝色运动裤,白色短袖T恤,脚上那双白底黑标的篮球鞋在阳光下干净得反光。他运球过半场的时候步伐稳健,鞋底的防滑纹路在塑胶地面上发出短促而清脆的摩擦声。

      “你给他买的鞋?”林小溪合上词汇书,目光追着球场上的身影。

      “嗯。”

      “他穿了多久了?”

      “两周。每天都穿。”

      “每天都穿白色运动鞋还不脏——他是每天回家都擦鞋吗?”

      邱莹莹没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一切。她知道吴性珉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用软布把鞋面上的浮灰擦干净,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把鞋底的沙粒一粒一粒抠出来,然后端端正正地放进鞋柜最里面,和她的雪地靴并排摆在一起。两周了,那双鞋看起来还跟新的一样。

      球场上的吴性珉接球、转身、起跳、投篮。篮球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空心入网。他的动作比以前更利落了——不是因为球技突然进步了,而是因为他终于穿了一双不会打滑的鞋。落地的时候脚踝稳稳地支撑住身体的重量,高帮鞋帮刚好卡在踝关节上方,护住了那个上次被帆布鞋崴过的位置。

      旁边几个打球的男生起哄:“吴哥今天手感好啊!”他转身回防,表情依然冷淡,但跑过看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邱莹莹一眼——就那么一下,不到一秒,然后继续跑回篮下。邱莹莹低下头背单词,词汇书上的英文单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眼前全是刚才那个抬头的瞬间。

      “你们俩真的够了。”林小溪用词汇书挡住脸,语气里有种已经被虐到麻木的平静,“看台上看台下,隔了十几米,看这一眼的电量够我手机充三天的。”

      三月下旬,宁城一中春季运动会开始报名。

      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在班里挨个问,问到邱莹莹的时候,她正在做吴性珉布置的三角函数专题——第十九题,辅助角公式的应用,正弦型函数的最值问题。她咬着笔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邱莹莹,运动会报个项目吧?去年你八百米拿了第三名,今年再报一个?”

      “不报了。”

      “为什么?”

      “去年跑完之后腿疼了三天。”她把笔从嘴里拿下来,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个单位圆,“而且今年我得练数学。”

      体育委员用一种“你被学霸附体了”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转身去问下一个人了。林小溪在桌子底下用膝盖撞了她一下。

      “你不是因为腿疼。你是因为去年八百米摔了,没人给你递纸巾。”

      邱莹莹没有反驳。去年运动会她确实摔了——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姿势,连磕破的膝盖都是同一块。但去年没有吴性珉。她一个人坐在跑道边上,用自己带的纸巾擦了膝盖上的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跑完了剩下的半圈。跑完之后才发现林小溪在终点等她,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我跑到医务室去拿碘伏结果医务室没人我又跑回来”。那时候她接过纸巾,笑着说了句“谢谢”,然后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用。因为那不是她想等的人递来的纸巾。

      但现在那个人回来了。现在就坐在她旁边,在餐桌上给她批改三角函数专题的错题,用红笔在错误的辅助角公式旁边写了一行批注——“cos和sin搞反了。这种低级错误,期末考场上出现一次扣五分。”

      她忽然伸出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运动会你报项目吗?”

      “不报。”

      “为什么?”

      “要准备复赛。”

      “省级一等奖都拿了还准备什么?”

      “省集训队选拔考试。在暑假之前有一次预选,考四大力学综合。”他把红笔放下,揉了揉眉心。眼底那片青色比之前淡了一点,但还是隐约可见。

      “那如果我报了呢?”

      他顿了一下。

      “你报什么?”

      “八百米。去年我跑了第三名。今年——”

      “别报。”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让邱莹莹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不是那种看到偶像在舞台上放电时的砰砰乱跳,而是一种更深层更绵长的震颤——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拨动了她胸腔里那根最细最敏感的弦,余韵一波一波地扩散开来,连绵不绝。

      “你跑八百米会摔。去年摔了,前年也摔了。你摔了之后会坐在地上,自己擦膝盖,不让别人扶。”他重新拿起红笔,继续在她错题本上写字,语气平静得像在批注一道受力分析,“这次如果摔了,我来扶。但如果可以,最好别摔。”

      邱莹莹把这句话在脑海里倒带了整整三遍。他说的是“这次如果摔了,我来扶”——不是“下次如果有人摔了我去扶”,不是“一个人摔了应该有人扶”,不是任何泛泛的、推己及人的普适性表达。是“这次”。是“你”。是“我来”。他在说一个还她没有发生的、尚未被创造出来的场景,但他已经把她的位置、他的位置、他要做的动作、他要承担的后果,全部提前排演好了。

      这就是吴性珉。他永远在做预案。不是因为悲观,是因为他从来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在没有准备的前提下——尤其是当她被卷入那场意外的时候。

      “那我不报八百米了。”她说。

      “你可以报接力。”

      “接力?”

      “四乘一百。最后一棒。你跑得快,冲刺强,不需要转弯——受伤几率最低。”

      邱莹莹想了想,发现他说得对。八百米考验的是耐力和弯道技术,她恰恰在这两项上都是弱项。但四乘一百米只需要直线冲刺——爆发力和加速能力,那是她的强项。这个人分析运动会项目和分析试卷题型用的是同一套逻辑——拆解变量,匹配优势,规避风险。

      “你连运动会都要帮我做战略分析?”

      “不是战略分析。”他把红笔放下,用笔尾点了点她的错题本,“刚才你三角函数错的那道题,也是同一个问题——你没看清自己在哪个象限。八百米是你的第三象限,负多正少,费力不讨好。四乘一百是第一象限,全是正数。”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错题本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错误——cos150°和sin150°,她把正负号搞反了。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他——他的目光已经回到了竞赛题集上,好像刚才那段分析只是顺手的事。就像顺手帮她把胡萝卜挑出来、顺手在便利店拿一包棉花糖、顺手在她错题本上写了一行批注。但这个“顺手”里包含的内容太多了——他知道她前年摔过,知道她去年也摔过,知道她摔了之后会自己擦膝盖不让别人扶,知道她爆发力好但耐力差,知道她的强项和弱项分别对应哪条赛道。他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所有的数据都收集齐全了,然后在她做决定之前,给了她一个最优解。

      四月初,春季运动会如期举行。

      操场上彩旗飘飘,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和各个班级的加油稿——“高二三班来稿,四乘一百米接力是速度的较量更是团结的象征”“高一一班来稿,赛出风格赛出水平”。阳光把跑道晒得发亮,看台上坐满了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远远望去像一片深蓝色与白色相间的海洋。

      邱莹莹站在第四棒的位置,穿着三班的红色背心,号码牌用别针固定在背后,边缘微微翘起。跑道旁边的草地上,林小溪举着手机,嘴里喊着“加油加油莹莹加油”。苏念也在——她是志愿者,负责在终点处给运动员递水。她站在长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排倒好的纸杯,阳光照在她的银框眼镜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发令枪响了。

      第一棒像箭一样冲出去——三班的女生起跑反应很快,前三十米就领先了半个身位。交接棒顺利,第二棒继续保持了优势。到了第三棒的时候,六班的强棒开始发力,弯道超车,把差距从两米压缩到了不到半米。邱莹莹站在交接区内,左臂向后伸展,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心跳在耳膜里敲出稳定而密集的鼓点。

      “邱莹莹!”

      交接棒碰到她掌心的那一瞬间,她握紧棒子,蹬地出发。起跑的加速度把她的马尾辫甩得笔直,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看台上的呐喊声被风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碎片——“加油——”“冲——”“超过她——”。她的余光里是六班那个女生,和她并驾齐驱,两个人的步频几乎同步,跑鞋在塑胶跑道上交替敲击出急促而规律的节拍。

      终点线越来越近。白线横亘在红色跑道上,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咬紧牙关,把步频提到最高,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一个压线的动作——冲线。

      第三名。三班的成绩比第二名只差了零点三秒,比第四名领先零点一秒。体育老师在终点处按下秒表,对着成绩记录表核对了一遍,然后大声报出三班的名次。三班的看台上爆发出一片欢呼声,有人挥舞着班旗,有人把矿泉水瓶摇出喷泉的效果。

      邱莹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在跑道上,瞬间被蒸发了一半。她感觉到有人从侧面走过来。抬头一看——吴性珉站在跑道边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瓶已经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还有一条白毛巾。毛巾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边缘,和他整理笔记时一样。

      “你不是说不来吗?”她喘着粗气,嗓子干得像砂纸。

      “没说。”他把水和毛巾递过来。

      “你说了。你说要看竞赛题集。”

      “竞赛题集可以晚上看。你跑接力,可能会摔。”

      “所以你是来等着扶我的?”她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闷在毛巾里含含糊糊。

      “嗯。”

      “我没摔。”

      “我看到你压线的时候步子有点飘,最后两步重心偏了。如果再多跑十米你就摔了。”他的语气和平时讲错题一模一样——不是因为担心而责备,而是在客观地分析一场没有发生的失误,“所以比赛结束后不要立刻停下来。绕场再走半圈,让心率平缓下降。忽然停住会导致血液在下肢淤积,容易头晕甚至晕厥。”

      邱莹莹用毛巾盖住整张脸,在毛巾底下笑了。这个人明明专门跑来看她比赛,却要用“可能会摔”做借口。明明看到她冲线之后差点站不稳,急得把矿泉水瓶盖都拧开了——他平时从不帮人拧瓶盖,从来都只是把水放在她面前就走开——却要用“运动生理学知识”来掩饰自己的担心。

      “吴性珉。”

      “嗯。”

      “你是不是专门来看我比赛的?”

      “路过。”

      “你说‘我跑接力可能会摔’,所以带了一条白毛巾来等一个你‘路过’的比赛?”

      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耳尖的颜色在阳光下红得很明显。邱莹莹很满意这个效果。她喝了一口水,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了两步又回头:“谢谢你的毛巾。还有水。”

      “顺手的事。”

      “你每次都说顺手。”

      “因为真的是顺手。”他跟上她的步伐,和她并排走在跑道边上,“看到你在跑步,就去小卖部买了水和毛巾。看到你冲线,就把瓶盖拧开了。都是顺手。”

      邱莹莹没有再追问。但她心里清楚——这个人从来不“顺手”做任何事。他的每一个“顺手”背后,都是提前到达、提前观察、提前准备。他一定是算准了接力比赛的时间,提前做完了当天的竞赛题,提前从图书馆赶到操场,提前选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然后在她冲线的那一刻,站起来拧开瓶盖走向她。这不是顺手。这是蓄意。是他把她的赛程安排记得比自己的竞赛时间表还清楚。是他把“照顾她”这件事当成了一个需要精确执行的长线项目,从冬天到春天,从暴雪到晴空,从运动会到期末考场,每一个节点都被他提前标记在日历上。

      运动会最后一项是教工接力赛。李老师和赵老师都参加了,一个跑第一棒一个跑第三棒。学生们围在跑道两边欢呼声震天响,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拿着空矿泉水瓶敲栏杆打节奏。邱莹莹在看台上找到了吴性珉——他一个人坐在最高的那排,膝盖上摊着竞赛题集,但目光不在纸上。他在看下面的跑道,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爬上看台,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不是要刷题吗?”

      “中场休息。”

      “你在看李老师跑步?”

      “在看所有人。跑得快的人用的不是蛮力,是重心控制。你看那个体育老师,第二棒,步频不快,但每一步重心压得很低,所以稳。”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性的兴趣——那种对“运动中的力学现象”本身的好奇,和他做物理实验时一样。

      邱莹莹坐在他旁边,看着下面跑道上的老师们接力传棒。阳光很好,不晒不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披了一件看不见的薄毯。春风从看台上吹过,带着操场边新剪的草地的清香。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以后会记得很久很久。不是因为他跟她说了什么情话,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而是因为他在运动会嘈杂的人群里,坐在最高的看台上,用分析受力分解的视角解释老师们的跑步姿势,而她坐在他旁边,膝盖几乎挨着他的膝盖,感受着春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的温柔。

      “接力棒交接的时候,前一棒和后一棒的速度差越小,交接效率越高。”他继续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了一个速度曲线,“你刚才和第三棒交接的时候,速度差大约是零点五米每秒。如果她起跑提前零点一秒,你的交接时间还能再减零点三秒。零点三秒在四乘一百米里是很大的差距——大概能往前追一个半身位。”

      “所以你连我的交接时间都测了?”

      “测了。”他顿了顿,“帮你计时的时候顺便测的。”

      “你帮我计时了?!”

      “嗯。十二秒三八。”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念一个写在草稿纸边角的数字。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手臂轻轻靠在他的手臂上,感受着深灰色卫衣布料下面传来的体温。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看台下,教工接力赛进入了最后一棒的冲刺,欢呼声震耳欲聋。

      四月中旬,离期末考试还有两个月的时候,邱莹莹开始实施一项绝密计划。这个计划被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命名为“吴氏睡眠拯救行动”,后面打了三个红色感叹号。执行的契机是上周某天深夜两点她起来上厕所,发现吴性珉房间的灯还亮着。她踮脚从门缝里往里看——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竞赛题集和一沓草稿纸,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眼神专注得像在破解某个宇宙级难题。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准时出现在餐桌前,煎蛋、倒豆浆、剥橘子,好像凌晨两点没睡过一样。但他眼底的青色已经比三月更重了,像两片淡墨色的阴影嵌在眼窝下方。

      邱莹莹找来林小溪当军师,在操场上散步时秘密商议对策。

      “他每天睡四五个小时,”邱莹莹掰着手指数,“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白天上课,下午给我补课,晚上刷竞赛题刷到凌晨。咖啡当水喝。我往他碗里夹红烧肉他倒是吃了,但睡不够吃再多有什么用。”

      “你得强制。”林小溪咬了一口从食堂顺来的苹果,嚼得咔嚓响,“他不是逻辑流吗?你用逻辑说服他。找一堆睡眠不足影响身体健康的论文给他看,他一看数据就没话说了。”

      “试过了。他说那些论文研究的是平均人群,他是特殊个例。”

      “这也太嚣张了!”林小溪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那就用色诱——不是不是不是,是温柔攻势。每天晚上在他门口坐着,他不关灯你就不走。他舍不得让你陪他熬夜,自己就会去睡。”

      邱莹莹脸红了,但她认真考虑了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当天晚上就开始执行。她抱着枕头坐在吴性珉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翻数学笔记。走廊里暖气不是很足,她裹了一件厚睡袍,膝盖上盖了一条毛毯,在日光灯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吴性珉打开房门准备去厨房续咖啡的时候,差点踩到她。

      “你在这里干嘛?”他手里端着空咖啡杯,低头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

      “等你睡觉。”她把数学笔记翻到下一页,眼皮都没抬。

      “你明天有课。”

      “你明天也有课。而且你每天睡四个小时,比我更需要担心上课打瞌睡。”她抬起头,拍拍身边的地板,“要么你现在关灯睡觉,要么我继续坐在这里,你自己选。”

      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空咖啡杯,低头看着这个抱着枕头赖在他门口不肯走的女孩。她的睡袍是绒面的,浅粉色,袖口有一圈小白兔的刺绣——和他每天早上在厨房看到她时穿的睡衣是同一套。头发披散着,刚洗过,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草莓味的,和她喜欢的奶茶口味一致。

      “你在这坐了多久了?”

      “从九点开始。现在是十一点四十八分。你已经喝了三杯咖啡了,我在你第三次续杯的时候帮你数过了。咖啡因半衰期四到六小时,你现在喝的那杯会持续作用于你的中枢神经系统到凌晨三四点。所以,别续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廊里只有暖气片的咝咝声和远处冰箱压缩机的低鸣。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关了台灯。房间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睡觉。”他说。

      “晚安。”

      “晚安。”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不是真正的无奈,是被一个人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反将一军之后,不得不认输但又输得心甘情愿的那种无奈。

      第二天晚上,邱莹莹又去了。第三天也是。第四天,她还没走到他房门口,就发现他房间的灯已经关了。从那天起,他的睡眠时间从四个多小时慢慢变成了六个小时,黑咖啡从一天四杯减到了一杯。书桌上多了几样邱莹莹塞进去的东西——一盒热牛奶(她放在他床头柜上,旁边贴了一张便签:“喝这个,别喝咖啡”)、一包即食燕麦片(周全胜买的,说“熬夜饿了泡一杯”)、以及一张她用荧光笔画了三颗草莓的便签纸,贴在台灯开关上,上面写着:“关灯。睡觉。明天我给你煎溏心蛋。”

      林小溪对此的评价只有一句话:“你不是在谈恋爱。你是在做项目管理。”

      四月末的一个周五晚上,周全胜和林婉清又出门了。这次不是散步,是去参加一个老朋友的聚餐,出发前林婉清在玄关换鞋,一边系鞋带一边嘱咐:“我们大概十一点回来,你们自己吃晚饭。冰箱里有中午剩的红烧排骨,热一下就能吃。莹莹别老吃零食,性珉你别老喝咖啡。”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邱莹莹和吴性珉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电视开着,播着一个老电影,画质不太清晰,色彩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偏黄暖调。电影里男主角正追着火车跑,女主角在车窗边哭得撕心裂肺,背景音乐是手风琴演奏的《友谊地久天长》。

      邱莹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吴性珉。”

      “嗯。”

      “你许的生日愿望到底是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可是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你的物理竞赛也进省队了,你的期末复习进度也超了。愿望实现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电视里的火车终于停了,男主角和女主角在站台上拥抱,手风琴声在最高音处戛然而止,然后缓缓降下来,变成了钢琴的独奏,安静而温柔。客厅里只剩下电影片尾曲的旋律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实现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最重要的那部分。”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电视的暖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线柔化了几分。他目视前方,但她知道他余光里全是她。就像高一的开学典礼上,他站在男生方队的最后一排,目不斜视,但他的余光里全是那个站在第三排的女孩。

      “你的愿望里有我。”

      “嗯。”他没有否认。

      “是‘她数学考进年级前五十’?还是‘她期末物理及格’?”

      “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他转过头,和她对视。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的暖黄色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片曾经深不见底的黑色染成了琥珀色。

      “不能说。说出来的话,剩下的那部分就不灵了。”

      “所以你许的愿望不止一个?”

      “就一个。但分两部分。前半部分实现了,后半部分还在等。”

      邱莹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忽然想通了——他的愿望一定和“在一起”有关。前半部分是现在——现在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他给她补数学她给他煎溏心蛋,在客厅里看电影,在图书馆里并肩刷题,他穿着她送的篮球鞋走过春天的操场。这些已经实现了。后半部分是未来——未来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以什么样的身份继续走在同一条路上。那些还在等。

      她靠回沙发,把抱枕抱在胸前,看着电影片尾字幕缓缓滚动。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名字和罗马数字年份一行一行往上移,像是时间的刻度在眼前逐一显示。外面的春风带着花坛里新开的月季花的香味从窗缝里渗进来,和暖气片残留的余温混在一起。

      五月的第一周,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学校接到通知,省教育厅今年有一个高校暑期夏令营项目,面向全省高二学生,方向是基础学科拔尖人才培养。物理、数学、化学、生物四个方向,每所学校每个方向最多推荐两名学生。物理方向——学校推荐的是吴性珉和陈屿白。”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陈屿白——这个名字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出现在班级讨论里了。他自从处分公告贴出来之后就请了长假,期间偶尔在学校露面几次,每次都是低着头快步走过走廊,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学生会副主席的臂章没了,物理竞赛的推荐资格被重新审核——审核结果是保留,但推后一年。那个曾经在主席台上从容发言、在人群中像太阳一样发光的学生会副主席,如今坐在六班教室的最后一排,课桌上堆着的全是请假期中落下的卷子,昔日围着他转的同学走了一大半,只剩两三个偶尔在课间跟他说几句话。听说他现在每天放学就回家,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走在校园里戴着口罩,把校服领子拉到最高。

      “但是,”班主任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公事公办的客观,“这个名额需要对申请者进行综合评估,包括学业成绩、竞赛成绩、以及在校期间的品行表现。教务处会根据评估结果最终确定推荐名单。”

      下课之后,林小溪第一时间跑到邱莹莹座位旁边。

      “你听到了吗?陈屿白也能申请夏令营?他不是被处分了吗?”

      “处分影响评优,但不一定影响夏令营推荐。夏令营的审核标准和校内评优是两条线。处分期满了之后,个人档案上的记录会被降级——从‘记过’降到‘通报批评’。通报批评不影响夏令营申请。”邱莹莹合上课本,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她发现自己说起陈屿白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当初那种愤怒了。不是因为原谅了他——他做的事情不值得原谅。而是因为这个人已经不再能伤害到她和吴性珉了。教务处留下了他的档案记录,就算处分期满后降级为“通报批评”,那条记录依然存在。而吴性珉用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证明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和让步,也用那双每天都擦得干干净净的篮球鞋告诉她——他很好,他们很好,这个人只是他们高二那年的一个注脚。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查了校规。上次李老师找我谈话之后我就把整本校规翻了一遍。”邱莹莹把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处分期满之后确实可以申请各类推荐名额。陈屿白有没有申请我不清楚,但如果他真的申请了,那也是规则允许的。”

      “你不生气?”

      “不生气。”邱莹莹站起来,把笔袋放进书包侧袋,“他被处分不是因为我希望他被处分。是因为他做错了事。他做错事的后果已经兑现了——副主席的位子没了,物理竞赛被推后了一年,在全校面前被记过。这是他应得的。至于夏令营,如果学校审核之后觉得他够格,那是学校的判断。如果他不够格,那也是他自找的。我只需要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吴性珉一定会在名单上。因为他是最好的,没有任何人能替代他。”

      食堂里,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吴性珉。他正在吃一份土豆牛肉盖浇饭——邱莹莹帮他打的,特意多打了两勺牛肉。听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筷子把牛肉里的胡萝卜一片一片挑出来,放进自己碗里。他挑胡萝卜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嫌弃地扔到一边,而是整整齐齐码在碗沿上,像在做某种分类实验。

      “陈屿白的事我听说了。”他说,“申请流程还没结束。教务处的审核是公示的,所有申请者的材料都会贴在公告栏上。”

      “那如果他的综合评分比你高呢?”

      “不可能。”

      “你这么有自信?”

      “不是自信。”他把最后一片胡萝卜码好,“我查了他处分期间的所有成绩和竞赛记录。处分之后他缺课了将近两个月,期中考试从年级第二掉到了年级前五十开外。物理竞赛的推荐资格被推后一年,所以他今年没有省级竞赛成绩。综合评估看的是学业、竞赛、品行三块。他的品行分因为处分扣掉了一部分,竞赛分因为没有成绩而空缺,只剩下学业分。我的学业分年级第一,竞赛分省级一等奖,品行分满分。所以——不可能。”

      邱莹莹夹起一块红烧排骨放在他碗里,作为对他这段无可挑剔的逻辑分析的奖励。“你为什么对陈屿白的事这么清楚?”

      “因为有人想在暗处跟我竞争,我必须知道那个人的所有底牌。”他夹起她给的排骨咬了一口,“这不是针对他。是习惯。以前打工的时候,同一个岗位有三个人抢。你如果不比别人更了解对手,你就抢不到那个岗位。抢不到岗位,家里就少一份收入。”

      邱莹莹沉默了。她以前总觉得吴性珉的谨慎和周密是天生的——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又怕又敬的生存本能。但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在考试中练出来的,是在工地上、在餐馆后厨里、在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下,被生活反复锤炼出来的。他把生存技能用在了所有领域——学习、竞赛、人际关系、甚至帮她在运动会上选比赛项目。这些技能在别人看来近乎冷酷,但在他身上,只是他保护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唯一方式。

      “不管最后推荐名单上有没有陈屿白,都不重要。”她轻声说,“重要的是你已经进了省队。夏令营只是额外加分,你已经不需要那个来证明自己了。”

      “我知道。”他放下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但我还是会申请。不是为了赢陈屿白,是为了那个夏令营里有一门高等量子力学的先修课。我想去学。”

      他眼底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性的光又出现了。邱莹莹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陈屿白与他的差距,不在成绩上,甚至不在品行上,而在最根本的动机上。吴性珉追求物理是因为真心热爱——他在工地搬砖时唯一想要的奖励是真题集,他在凌晨失眠时做的是竞赛题,他把过去五年期中考试卷全部刷完不是因为想押中题,而是因为想搞懂每一个知识点之间的逻辑关联。而陈屿白追求第一,是因为第一能给他带来光环、臂章和站在主席台上的资格。当光环被摘掉、臂章被收回、主席台上站着别人的时候,他还能剩下什么?

      周五下午,夏令营推荐名单在公告栏公示。物理方向——推荐人:吴性珉。备选推荐人:六班另一名同学。没有陈屿白的名字。

      据林小溪的情报,陈屿白的申请被教务处驳回了。驳回原因不是品行分不够——处分期满之后品行分确实恢复了一部分——而是他在申请材料的“个人陈述”一栏里写了一篇长达三千字的文章,用了大量篇幅强调自己如何在处分之后“深刻反省”“痛改前非”“重新审视人生价值”,却在学科兴趣和未来规划的部分含糊其辞,连夏令营开设的四门先修课程名称都写错了一门。教务处的批复只有一句话:“申请材料未能体现对物理学科的充分理解和研究兴趣。”

      对比之下,吴性珉的申请材料被李老师偷偷复印了一份给三班的邱莹莹看——这是违规的,李老师也清楚,但她更清楚邱莹莹看完不会到处乱传。邱莹莹拿到复印件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他个人陈述那栏只写了三百字,开头第一句是:“我想参加暑期夏令营的高等量子力学先修课,因为我对非定域性与贝尔不等式有研究兴趣,希望能在大学实验室条件下验证相关理论模型。”后面两百多字详细列举了他自学过的量子力学参考书目、做过的思想实验笔记、以及他希望向夏令营导师请教的三个具体问题。

      没有一个字是关于“证明自己”的。没有一个字是关于“和其他同学竞争”的。全文三百字,字字都是关于物理。教务处给他的批复写了三行:“研究方向明确,理论基础扎实,推荐优先录取。”

      “这就是差距。”林小溪感慨,“一个是‘我想变好’,一个是‘我想搞懂量子力学’。你说哪个更打动审核老师?”

      五月走到了中旬,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在地面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斑,被风一吹就晃动变幻,像是地面的万花筒。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邱莹莹和吴性珉照例泡在图书馆里。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数学笔记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封面边缘磨出了白色的纤维,原本挺括的直角被翻成了圆弧。里面的每一页都写满了红笔批注、荧光笔标记和吴性珉标准的印刷体补充说明,有些页码的角落被翻得卷起了角,邱莹莹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好。她现在已经不需要他讲三遍五遍了。大多数题型她看一遍批注就能自己解出来,偶尔遇到难题也不像以前那样立刻推到他面前,而是先翻回前面几页找类似题型的解题思路,再自己试一遍。

      吴性珉坐在对面,抬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她正在解一道解析几何的综合题,眉头微皱,嘴唇紧抿,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阳光从图书馆大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咬着笔杆的习惯还没改——笔帽上的塑料被她咬出了细小的牙印——但咬笔杆时的表情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无助的迷茫,而是专注的思考。

      “看什么?”她忽然抬起头,笔还咬在嘴里,声音含含糊糊。

      “看你解题。”

      “有什么好看的?”

      “你以前解题是先把所有公式写出来,再一个一个试。现在是先看题目条件,再从条件推导公式。思维方向完全反过来了。”他把手肘撑在桌上,微微前倾,“前者是记忆驱动,后者是逻辑驱动。你从记忆型思维切换到了分析型思维。”

      邱莹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到底切换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确实不再害怕数学了。以前看到一道没见过的题型,她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这题我不会,他讲过吗”。现在看到一道没见过的题,她会想“这道题和之前哪道题像?有没有类似的辅助线思路?公共焦点?切线方程?区间判定?”——然后翻开笔记本找相应的章节,自己找到解法。

      “是你教我的。”她说。

      “我只给了你方法。思维转换是你自己的事。”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比我还高兴?”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竞赛题集。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在用翻页掩饰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他高兴的样子从来不是写在脸上的,是藏在翻页的速度里、藏在给她打的饭比平时多一勺糖醋排骨里、藏在凌晨给她的笔记批注比平时多写两句评语里。

      六月初,期末考试前最后一节数学课。王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推了好几次眼镜,站在讲台上环顾教室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邱莹莹身上。

      “邱莹莹。”

      “到。”她下意识站起来,心跳加速了一拍。

      “不是提问。”王老师难得地笑了一下,“我是想说,这学期你的数学进步非常大。从期初的及格线边缘,到期中的年级前五十,再到今天——你已经不需要我点名批评了。我很高兴看到这样的变化。”

      邱莹莹站在座位上,全班的目光汇聚过来。和上一次被点名批评时不同,这一次的目光里没有嘲笑,只有敬佩和好奇。有人小声问“她是不是换家教了”,有人回答“是她哥教的,人家是年级第一”。王老师用教鞭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静。

      “希望你在期末考试继续保持这个状态。无论遇到什么题型,只要记住——数学没有捷径,但有方法。”他顿了顿,推了下眼镜,“这句话是你哥哥写在你的笔记本上的。我看过了,写得很好。”

      全班哗然。邱莹莹的脸红到了脖子根。王老师看过她的笔记本——这意味着王老师也看到扉页上那些草莓和爱心。那个画了三颗草莓的便签纸就贴在笔记本第一页,王老师翻笔记本的时候一定看见了。但他只是在课堂上引用了其中一句最像数学老师的话。

      下课之后,她给吴性珉发消息。

      「王老师在课堂上引用你的话!就那句‘数学没有捷径但有方法’!他还在全班面前说你写得好!!!」

      「哪句?」

      「就是那句——数学没有捷径,但有方法。找到方法,就没有你学不会的东西。你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

      「那是写给你的。怎么被王老师看到了。」

      「他翻了我的笔记本!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当众夸你!」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消息弹出来,只有五个字。

      「我没写错吧。」

      邱莹莹盯着那五个字,笑了。没有得意,没有膨胀,没有“我早就说过”。他在确认的是——他写的那句话,对不对。不是“好不好”,是“对不对”。这个人到这个时候关心的还是知识的准确性,不是别人的评价。她回了一个字:「对。」然后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六月的晴空。梧桐树的浓荫遮住了大半扇窗户,蝉鸣还没有开始,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甜暖味道。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邱莹莹把数学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吴性珉写的那行字,和她在旁边画的三颗草莓。她又往下翻了一页,拿出笔,在空白的最后一页上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字:

      “感情也没有捷径。但有方法。方法就是,在他失眠的时候陪他看星星,在他忘记生日的时候给他惊喜,在他以为没有人会扶他的时候伸出手。找到方法,就没有爱不了的人。邱。”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书包最里层。

      期末的倒计时在梧桐叶越来越浓的绿荫中一天天逼近。六月末的宁城已经彻底入夏,教学楼走廊里的风扇开始重新转动,食堂窗口的绿豆汤取代了冬天供应的热姜茶。所有人都在为分班前的最后一次大考埋头苦读——走廊里背书的人多了起来,图书馆的位置需要提前一天才能抢到,小卖部的速溶咖啡每天补货三次都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邱莹莹在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牛皮纸笔记本里,又夹进了三张新的便签纸。第一张是吴性珉在模拟考试前一晚塞进她笔袋里的,写着:“所有题型我都讲过,不用紧张。”第二张是她自己写的期末冲刺计划表——每天六点起床,十二点睡觉,数学每天刷一套模拟卷,英语背五十个单词,物理化学错题本过一遍。第三张是林小溪画给她的加油简笔画——一个扎马尾的火柴人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数学杀进年级前三十,老娘请你吃火锅。”

      期末考试的考场上,她拿到数学卷子的那一刻,没有像上次那样先翻到最后看压轴题。她从第一题开始做,一道一道往下推,和平时做题的节奏完全一致。最后一道椭圆与双曲线综合题——题型和期中考试类似,但难度明显加大,参数方程、切线斜率与焦点弦三个知识点叠在一起,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套。她画了辅助线,标注了公共焦点坐标,列出了三个联立方程。计算量很大,草稿纸写满了半页,中间有一个步骤的数据代错了导致结果差了一位数,她检查时从后往前逆推发现不对劲,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在交卷前十分钟改了过来。

      最后一道题做完,她合上笔盖。窗外的梧桐树上有蝉开始鸣叫——今年夏天的第一声蝉鸣。单调而悠长的吱吱声穿过玻璃传进考场,和教室里日光灯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在同样的位置上坐立不安地等待考试结束,窗外是漫天大雪,梧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从冬天到夏天,从雪到蝉,从一百一十八分到——她不知道这次能考多少分,但那个数字已经不再让她恐惧了。

      交卷之后,她在考场门口看到吴性珉。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草莓味一杯美式。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大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白底黑标的篮球鞋上。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站在人群外面,安静地等她,像一个永远准时的时钟。

      “这次没提前交卷?”

      “没有。”

      “压轴题难吗?”

      “难。”她的坦率让吴性珉微微挑了一下眉,“但还能做。”

      吴性珉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他把草莓奶茶递给她,转身走向楼梯。这是她第一次用他的句式回答他——不是“不难”,不是“还可以”,不是“大概能及格”。而是“难,但还能做”。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火锅。林小溪说请客。”

      “那明天呢?”

      “明天想吃你煎的溏心蛋。”

      “好。”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夏日的夕阳透过教学楼走廊的窗户,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很长很长。那两个影子肩并着肩,步调一致,和这个春天一起,走进了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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