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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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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吻云知
第八章
暴雪过后第三天,正好是周六。
宁城一中贴出了物理竞赛的正式考场安排。红底黑字的公告贴在教务处门口的玻璃橱窗里,和之前那两张白纸黑字的处分通知只隔了不到两米——一边是对谎言的裁决,一边是对实力的认可。吴性珉的名字排在第二行,考场在本校,座位号013。邱莹莹特意跑去看了,挤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尖,把那行字来回读了三遍,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配文只有一个字:「稳。」
他回:「嗯。」
过了两秒又弹出来一条:「下午去图书馆刷题,你去不去。」
用的是句号,不是问号。这个人连约人都要约得像在布置作业。邱莹莹笑着打了两个字:「我去。」
市立图书馆的暖气比学校还足。他们找到三楼自习室靠窗的老位置,窗外梧桐树的最后几片枯叶被雪压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吴性珉把物理竞赛的模拟卷摊在桌上,邱莹莹在旁边做他上周整理的那份“切线专题”最后一档提高题。两个人各做各的,中间隔了一杯草莓味奶茶和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动书页,偶尔有人小声讨论题目,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
这是邱莹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陪他刷竞赛题。她没有在旁边刷手机,没有趴在桌上睡觉,没有每隔十分钟就戳一下他的手臂问“还有多久”。她只是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题,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他低垂的侧脸。
他做题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过。物理竞赛的力学综合题她完全看不懂——什么角动量守恒、非惯性系、刚体转动惯量,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像天书。但她注意到他写到某个步骤的时候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翻到卷子最前面,重新看了一遍题目条件,又翻回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新的受力分析图。
“卡住了?”她小声问。
“嗯。第三小问的边界条件设错了。”他重新在纸上列了一排方程,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写出来的每一个符号都精确而克制,“这个非惯性系我没考虑到。”
“难吗?”
“难。”他承认得很干脆,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极淡的弧度,“但还能做。”
那个笑让她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而是因为他终于会在她面前承认“难”了。从前那个吴性珉从来不会说这两个字。他只会一个人默默解题,解到凌晨三点也绝不吭一声。现在他会说“难”,会说“卡住了”,会在她面前露出那个极淡的、带着一点点自嘲的弧度,然后低下头继续跟公式死磕。这是一种信任——是把自己的软肋摊开给她看,是知道在她面前不需要永远无懈可击。
她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切线题,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傍晚从图书馆出来,夕阳把路面的残雪染成了浅金色。融雪剂在柏油路面上留下白色的痕迹,踩上去沙沙作响。他们路过那家奶茶店,橱窗里新贴了冬季限定的手写海报——“草莓芝士奶盖,第二杯半价”。吴性珉看了一眼海报,又看了一眼邱莹莹,推开店门,对着熟悉的店员说:“一杯草莓芝士奶盖,一杯美式。”
“第二杯半价哦,确定不要两杯草莓的吗?”
“她不喝奶盖。”他说,“上次给她点了芝士味的,她把奶盖全刮给我了。”
邱莹莹在他身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是两周前的事了。她在奶茶店点了一杯芝士乌龙,喝了一口觉得奶盖太腻,把上面的奶盖全刮到他的美式咖啡里。那杯混合了芝士奶盖的美式看起来像一杯生化武器,但他什么都没说,端起来喝完了。
“你居然还记得。”
“记得。”他接过两杯饮品,把草莓那杯递给她,“而且那杯美式加奶盖非常难喝。”
“那你还喝完?”
“你刮给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推门出去了,留给她一个深灰色大衣的背影,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今天气温零下五度”之类的日常播报。邱莹莹握着那杯去冰三分糖加珍珠的草莓芝士,忽然觉得“你刮给我的”是这个人说过的最浪漫的话。比什么“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看雪”都浪漫。因为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只是一个事实——你给我的东西,不管多难喝,我都会喝完。
竞赛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吴性珉几乎住在了图书馆。邱莹莹每天都去陪他,带着自己的数学练习册和英语词汇书,有时候带上两盒周全胜做的寿司当午饭。林婉清对此的评价是:“你去图书馆学习是好事,但别光顾着看你哥,你自己也得做题。”邱莹莹心虚地回了句“我有在做题”——她说这话的时候面前确实摊着数学卷子,不算撒谎。只不过她每隔二十分钟就会抬起头,假装活动脖子,顺便看一眼身边那个人。
她发现他最近太拼了。黑眼圈比之前更深了一点,眼底那片青色在图书馆的日光灯下格外明显。早上她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晚上她睡觉的时候他的灯还亮着。虽然她每天往他碗里夹红烧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快成饲养员了——但他身上那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点肉似乎又悄悄地消了回去。
她决定干点什么。
周二晚上,林婉清在厨房做可乐鸡翅。邱莹莹溜进去假装帮忙剥蒜,手指漫不经心地掰着蒜瓣,用一种“顺便想到”的语气开口。
“妈,周叔叔平时喜欢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给他买个东西。”邱莹莹把蒜瓣剥得咔嚓响,“他做了那么多顿饭给我们吃,我想谢谢他。”
“你周叔叔啊,没啥特别的爱好,就喜欢喝点小酒。你上次送他那瓶黄酒他还没舍得开呢。”林婉清盖上锅盖,转身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精明,“你不是想问周叔叔。你是想问性珉吧。”
邱莹莹手里的蒜差点掉进水池里。
“没有——”
“你每次心虚就会把蒜剥得特别快。”林婉清指了指她手里已经快剥完一整头的蒜,“够用了。说吧,想给他买什么?”
邱莹莹把蒜放在案板上,犹豫了好一会儿。那些蒜瓣堆成一小堆,白生生的,像一堆被剥开的秘密。
“他快过生日了。”她小声说,声音压得比抽油烟机的低档还轻,“我想给他买双篮球鞋。他上体育课还穿着帆布鞋打球,上次崴了一下脚,虽然他说没事,但我觉得那双鞋底都磨平了。”
“你怎么知道他快过生日了?”
“他身份证上的日期。我……不小心看到的。”
林婉清靠在灶台上看着女儿,想笑又忍住。哪个十七岁的女孩会“不小心”看到男生的身份证日期?但她没有戳破。她只是看着邱莹莹那副扭扭捏捏的样子,觉得这个女儿有时候成熟得像二十多岁,有时候又幼稚得可爱。
“他鞋子穿多大码的?”
“四十三。”
“你连鞋码都知道?”
“……上次晾鞋的时候看到的。”
林婉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行行行,别解释了。篮球鞋是吧?周末妈陪你去买。不过——别告诉他,给他个惊喜。”
“谢谢妈。”邱莹莹抱了母亲一下,然后迅速跑出了厨房。她怕再待下去会脸红到耳朵根。身后传来林婉清跟周全胜说话的声音:“你儿子什么时候过生日?我怎么不知道——啥?下周三?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家莹莹比你这个当爸的还上心……”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带着笑意的调侃。
周三早上,物理竞赛初赛。
天气意外地放晴了。阳光照在教学楼外墙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校门口的梧桐树影子投在地面上。邱莹莹起了个大早——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客厅里还是灰蒙蒙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吴性珉的房门还关着。这很少见——他平时永远起得比她早。大概是昨晚又熬到凌晨,今早闹钟还没响。
她溜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手机上的菜谱,开始做早餐。
煎蛋。溏心的。她第一次煎蛋是在两周前,吴性珉手把手教的——油温不能太高,敲蛋的时候壳不能碎进去,翻面的时候手腕要快速一抖。第一次她自己翻的时候把蛋黄戳破了,流了一锅,吴性珉说“没关系,破了也能吃”。第二次她成功了,溏心完美,边缘金黄,得意地拍了好几张照片。之后她陆续又练了几次,现在已经能独立操作了。蛋白要煎到边缘微微焦黄但不变黑,蛋黄要保持在液体和固体的临界点上——用筷子戳一下,能感觉到外膜的阻力,但稍微用力就会溢出金色的蛋液。这是吴性珉的标准,她按照这个标准练了不知道多少个鸡蛋。
豆浆。红枣的。豆子是昨天晚上泡好的,红枣要去核切片,豆浆机打到一半的时候加进去。加早了枣味太淡,加晚了枣渣太粗。她对着豆浆机的说明书研究了十分钟,最后决定在倒数第六分钟的时候加——这个时间点是上次她偷看吴性珉操作时默默记下的。
她还多做了一样东西——三明治。全麦面包在平底锅里微微烤一下,夹上培根、生菜、番茄片和煎蛋,对角线切一刀,用油纸包好,方便他带着在路上吃。她记得他上次去图书馆刷题,中午只吃了一个便利店饭团,下午回来的时候饿得手都有点抖。
吴性珉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餐桌上摆着煎蛋、豆浆、切好的水果和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三明治。邱莹莹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粉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做的?”他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低哑。
“不然呢?田螺姑娘?”她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端到他面前,“今天竞赛,不能空腹。煎蛋是溏心的,豆浆是红枣的,三明治带着中午吃。考场附近没什么好吃的,外卖太慢,你就别出去找了。”
他在餐桌前坐下,夹起煎蛋咬了一口。溏心完美,蛋黄在筷子戳破蛋白的瞬间缓缓溢出,渗进吐司的纤维里。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好一会儿没说话。
“怎么样?”邱莹莹紧张地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锅铲。
“很好。”
“就这样?”
“非常好。”
“你不是应该说‘还可以’吗?你每次表扬都是‘还可以’——”
“不是还可以。是非常好。”他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深沉而认真的东西,“你做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还可以’。”
邱莹莹愣在原地。窗外的晨光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溏心蛋金黄色的蛋液上,照在他还没完全褪去的黑眼圈上。他发现她的努力了。不只是今天这顿早餐——是每一次她想为他做的那些小事。她往他碗里夹的每一块红烧肉,她偷偷倒掉他那杯凉了的咖啡又换上热美式,她在他熬夜做题时轻手轻脚地进出,她什么都没说。但他全都知道。
“那你多吃点。”她把筷子往他手里推了推,“今天考场上,别紧张。”
“我不紧张。”
“那你之前说竞赛难——”
“难不等于紧张。”他继续吃煎蛋,语气恢复了平时讲题时的平淡,“题目难是客观事实,紧张是主观反应。客观事实不需要紧张。”
“又开始讲数学题了。”她小声嘟囔。
“这次是物理。”他纠正。
校门口,邱莹莹把三明治塞进他书包侧袋,围巾拉到他脖子上。今天的围巾是她特意选的——那条新买的深灰色羊绒围巾,和他大衣一个颜色,摸上去比她自己那条奶白色带毛球的还暖和。他站在那里任她摆弄,没有躲,也没有说“我自己来”。
“考完试出来,我在校门口等你。”她说。
“外面冷,你回家等。”
“不。我就在校门口等。”她退后一步,仰头看着他,“你说过不会再让我一个人看雪。但今天不下雪,今天是晴天。所以,我在校门口等你,不是在雪里。”
他说不过她。他从来都说不过她。从高一她堵在教室里跟他说“我喜欢你”开始,他就注定在语言上占不了上风。
“好。”他点了下头,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她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白色羽绒服染成了金色。她背后是宁城一中的校门,上面挂着的冰凌正在阳光里滴滴答答地融化。她的笑容比阳光还亮。
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女生方队的第三排,阳光也是这样的角度,也是这样的亮度。她在所有人中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他慌忙移开了视线。他花了两年时间才终于敢承认——那一次移开视线,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亮了。她是太阳,而他是一个头顶乌云的人。现在乌云散了。他的太阳站在校门口,等他考完试出来。
物理竞赛进行了三个小时。
邱莹莹在校门口的奶茶店里等。她用手机计时,从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二点,几乎每隔十分钟就看一次表。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吸管被她咬得变了形。店员小姐姐认出了她——上次她和吴性珉一起来过几次,每次都是一杯草莓一杯美式。小姐姐走过来问她要不要续杯,她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手机屏幕。计时器跳到三小时零一分钟的时候,校门口陆续有人出来了。邱莹莹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但她顾不上了。她站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深灰色大衣的身影。
她找到了。吴性珉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放学一模一样。但他出校门之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找到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只有一直在盯着他看的人才能注意到。但邱莹莹注意到了。
“这里!”她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怎么样?难吗?”
“不难。”
“你上次还说难——”
“那是模拟卷。真题比模拟卷简单。”他把准考证和文具盒放进书包侧袋,动作利落,“最后一道力学综合题,我做过类似的。非惯性系,和你上次帮我查的角动量守恒是一个知识点。”
“我帮你查的?”邱莹莹愣住了,“我什么时候帮你查过角动量——”
然后她想起来了。上周她在图书馆陪他刷题,做到一道力学综合题卡住了。她看不懂题目,但用手机把题目拍下来,回去之后在网上搜了相关的知识点,把搜索结果的截图发给了他。那些截图她自己都看不懂——什么转动惯量、非惯性系、角动量守恒,每一个词都像外星语言。她只是把觉得可能相关的段落用红圈标出来,发过去之后就忘了。
“你看了那些截图?”
“看了。你的搜索关键词用得很准。”他顿了顿,“帮了我很多。”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随手搜了一下,连自己搜的东西对不对都不确定。但他说“帮了我很多”——这个人在物理竞赛考场上做对了一道力学综合题,然后把功劳归给她那几个歪打正着的搜索关键词。
“走吧。”她拉住他的袖子,“回家庆祝。周叔叔说晚上做红烧排骨。”
他们走在融雪的街道上。路边的雪堆正在一点一点缩小,梧桐树枝丫上的冰凌滴滴答答地滴水,在阳光下像一串串水晶珠帘。远处的屋顶上还有残雪,但瓦片的颜色已经露出来了——深灰色的瓦片被雪水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
邱莹莹把手机上的计时器关掉,忽然说:“吴性珉,你现在回去,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他想了想。
“补觉。”
邱莹莹笑了。这个人终于知道累了。
“那回家我就把你按在床上。不许做题,不许看书,不许碰手机。睡到自然醒。”
“你按不住我。”
“我叫周叔叔帮我按。”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深灰色大衣的肩膀上落了一片从树枝上飘下来的残叶,她没有帮他拍掉,因为那片叶子在他肩膀上停了不到一秒就被风吹走了。他们并排走在融雪的午后,两双运动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阳光很好,天气预报说这一周的晴天将持续,气温即将回升,这场绵延数月的严冬终于有了结束的迹象。
他们走着走着,路过了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还贴着暴雪天促销的广告纸,已经被融雪浸得起了褶子。邱莹莹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跟你一起去便利店买姜的时候,你顺了一包草莓棉花糖。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一句话不说,把所有我想不到的事情全做了。”
“那是顺手。”他说。
“你每次都说顺手。”
“因为真的是顺手。”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侧头看了她一眼,“看到棉花糖,想到你。伸手拿一包,不费什么力气。”
邱莹莹站在便利店门口,忽然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想说——你知不知道,就是这些“顺手”的事,让我重新学会了喜欢你。两年前喜欢你是追着你跑,追得气喘吁吁,总觉得你不回头看我。现在我不用追了,你就走在我旁边,顺手帮我挡风,顺手给我带棉花糖,顺手把我不爱吃的胡萝卜全部挑走,然后告诉我——“顺手”的事情从来不需要费力。因为它们已经刻进你的习惯里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吴性珉已经推开便利店的门,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草莓棉花糖,放在收银台上。然后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别的要买吗?”
“没有了。”
“那就这个。”
他付了钱,把棉花糖递给她。她接过来,撕开包装纸,拿了一颗塞进嘴里。是软的,甜的,和第一次他买的那包一模一样。
“你每次都只拿一包。为什么不一次多买几包?”
“吃完了再买。”他说,“这样每次你来便利店都有新的棉花糖可以吃。”
这是什么逻辑。邱莹莹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点。因为这个人的逻辑永远是闭环的——他不喜欢囤东西,但他每次都会在她需要之前把东西准备好。他不是浪漫的人,但他每一次行动都比任何浪漫的话更重。
晚上,周全胜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可乐鸡翅、蚝油生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花汤。餐桌上铺了新买的格子桌布,几道菜摆在上面,油光发亮,香味浓郁。林婉清开了一瓶红酒——不是贵的那种,超市打折时买的,但标签上印着“贺岁”两个字,红底金字,看起来格外喜庆。
“来来来,今天双喜临门——性珉物理竞赛顺利考完,莹莹期中考试大进步。你俩都辛苦了。”周全胜举起酒杯,“尤其是性珉。这段时间又顾自己复习又给莹莹补课,爸看在眼里。”
“不辛苦。”吴性珉端着杯子,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邱莹莹的膝盖。
邱莹莹低头夹菜,嘴角有笑。她知道这一碰是什么意思——不是“别客气”,是“我们一起的”。这桌子上的成就,不管是他的物理竞赛还是她的数学成绩,都是他们两个人在图书馆里并肩刷题、在餐桌上摊开卷子互相批改、在深夜的灯光下一起熬出来的。没有人可以独占功劳,也没有人需要说谢谢。
“对了,”周全胜放下酒杯,“性珉,你生日快到了。下周三,想怎么过?”
“不用特别过。周三有课。”
“那晚上在家吃顿好的,爸给你做你最爱的红烧肉。”
“好。”吴性珉的回答还是那么简单。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上一次过生日是什么时候?他妈妈还在的时候?还是在那之前?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从来不提自己的事,哪怕是生日这样的事,他也要用“周三有课”来挡掉。不是因为不想过,是因为没有人教过他,生日是可以被期待的日子。
邱莹莹在桌下掏出手机,悄悄给林小溪发了一条消息。
「周末陪我去趟商场。篮球鞋,四十三码。」
林小溪秒回:「???四十三码?!你穿三十七的脚买四十三干嘛——等等是不是给他买的——邱莹莹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你居然记得他的鞋码——几点哪里接头快说快说快说」
邱莹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埋头吃排骨,耳朵尖红得像盘子里的可乐鸡翅。
晚上十一点,邱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已经把下周他的生日流程在心里模拟了不下八遍:篮球鞋藏在哪儿,蛋糕几点去取,要不要叫林小溪和苏念一起来给他一个惊喜。然后又想起苏念那天在奶茶店门口说“你们走在一起的时候步调是一样的”——如果叫苏念来会不会尴尬?可苏念现在比以前开朗多了,上次还说想请大家喝奶茶,应该不会了吧……
有东西在敲窗户。
不是风。是有节奏的、轻轻的叩击声。她坐起来,拉开窗帘。窗外月光明亮,积雪反射着银白色的光。吴性珉站在楼下花坛边,朝她晃了晃手机。
屏幕上是他刚发的消息:「睡不着。」
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他穿着那件深蓝色毛衣站在雪地里——这人明明说要补觉,结果大半夜站在零下的室外。她打字:「那你怎么办?」
「下来看星星。今晚有猎户座。」
邱莹莹抓起羽绒服披在身上,光脚套进雪地靴,蹑手蹑脚地推开家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被她压灭,电梯也不敢坐——怕声音吵醒父母。她从楼梯一路小跑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融雪时特有的湿润和清新。
吴性珉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这个时间点奶茶店早关门了,大概是他在家用微波炉加热的速溶可可,杯子上还贴着便利店的价签。看到她跑过来,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杯子里浮着三颗棉花糖。和每次一样。不多不少。
“你不是说要补觉吗?”
“睡了一下午。现在睡不着。”他仰头看着夜空,“猎户座。看到了吗?那三颗连成一排的。”
邱莹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远离路灯的暗处,头顶的星空格外清晰。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参宿四泛着微微的红光,天狼星在左下角亮得像一颗被钉在夜幕上的钻石。她从来没在这个角度看过星空——小区花坛边,凌晨快十二点,零下的温度,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毛衣的男孩。
“你怎么知道今晚有猎户座?”
“天气预报说的。”
“天气预报还报星座?”
“天文预报。有个APP。”他顿了顿,“以前失眠的时候就看星星。在工地晚上睡不好,就坐楼顶上认星座。猎户座是冬天的星座,每年十二月到二月最亮。两年前的冬天,我在隔壁城市的工地上看到它。那时候我在想,你在宁城看不看得到同一颗星。”
邱莹莹握着热可可,手心滚烫。
“两年前的冬天我没有看过星星。”她说,“那段时间我每天放学就回宿舍,拉上窗帘,不出门,不看天,什么都不想看。因为看到任何美好的东西都会想起你。”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远处的风声盖过。但邱莹莹听到了。
“你道过歉了。”
“那次道歉是为不告而别。这次是为——让你不敢看星星。”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热可可。棉花糖已经半融化了,在杯子里形成一个白色的漩涡。她发现这个人道歉的方式永远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道歉是“对不起,我不该做那件事”。他的道歉是“对不起,让你不敢看星星”。他从不在笼统的事情上认错,他为每一个具体到她身上的后果道歉——她哭过的那些夜晚,她看着窗外发呆的那些黄昏,她没有心思去看的星空。
“那你以后还让我不敢看星星吗?”
“不会。”
“如果又有事发生呢?如果又有考试压力,又有贴吧帖子,又有你爸和我妈不同意的事,你又想一个人扛着呢?”
他把热可可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摊开掌心。
“那就一起扛。考试一起刷题,帖子一起面对,父母一起说服。物理竞赛最后的压轴题你帮了我——不要说搜索关键词不算帮忙。你在我旁边,就是帮忙。”
邱莹莹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月光照在他的掌心,把那些薄薄的茧照得清清楚楚。她想起他在电梯里说“这次不会了”,在沙发上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看雪了”,在图书馆里说“你在旁边就是帮忙”。这个人从来不说“我爱你”,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加起来比“我爱你”重一百倍。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里。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两个人的体温捂暖了。
“你的手还是这么凉。”她说。
“你的手暖。”
“那以后冬天我给你暖手。”
“好。”
他们并肩站在花坛边,仰头看着猎户座。热可可的热气在两个杯子之间袅袅上升,在月光的照耀下变成淡银色的雾。参宿四闪烁了一下,好像在回应什么。
邱莹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确实快要结束了。不是天气意义上的结束——虽然气象预报说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结束。那些藏在冬天里的秘密,那些在雪夜里说出口的真心话,那些在暴风雪中重新靠近的距离,都在一点一点地被阳光融化,从固态变成液态,从刺骨的冰变成温热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