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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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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吻云知
第五章
邱莹莹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阳光,是煎蛋和吐司的焦香。那种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挠着她的鼻子,把她从睡梦里一点点勾了出来。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伸手摸手机——七点十分。比她平时起床早了整整二十分钟。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锅铲声和脚步移动的窸窣响动。不是母亲和周叔叔——那两个人的动静会大得多,林婉清炒菜像打仗,周全胜在旁边递盐递酱油,嘴上还不停地说“火小点火小点”。此刻厨房里的声音很克制,锅铲翻动的节奏不急不缓,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慢慢煎到刚刚好的程度。
邱莹莹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线晨光,嘴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是他。
一定是他。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光脚踩在暖融融的木地板上,悄悄推开房门。走廊很安静,父母的房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动静——昨晚他们看电影看到很晚才回来,今天又是周末,大概要睡到自然醒。她从走廊探出半个头,往厨房里看。
吴性珉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和黑色运动裤,光脚踩在地板上,头发还有点乱——后脑勺有一小撮翘起来了,像一只没打理好的鸟窝。他正在翻煎蛋,动作娴熟,左手握着锅柄,右手拿着锅铲,手腕轻轻一抖,煎蛋就在锅里翻了个面,边缘煎得金黄焦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放下,继续煎蛋。过了不到半分钟,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消息。然后把手机放下,过了几秒,又拿起来。
邱莹莹靠在门框上看了整整三分钟。他在这三分钟里看了六次手机。
她从背后悄悄靠近,踮着脚尖,想在最近的距离看清他在看什么。
“偷看别人手机是不礼貌的。”
他头也不回地说。
邱莹莹僵在原地,踮起的脚尖还没来得及放下。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玻璃反光。”他指了指灶台后面的黑色玻璃面板——那上面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影子,穿着粉色兔子睡衣,踮着脚尖,鬼鬼祟祟地站在厨房门口,像一只准备偷鱼的猫。
邱莹莹放弃了伪装,大大方方走到他旁边,探头看他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学校贴吧的页面。帖子标题写着——“深扒校花邱莹莹和学霸吴性珉的三年恩怨情仇”。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时候发的?”她伸手去拿手机,动作急得差点碰翻灶台上的盐罐。
“昨晚十一点。”他把手机给她,语气平静,“已经有三百多条回复了。”
邱莹莹快速地滑动屏幕,帖子内容让她后背一阵发凉。发帖人显然做了功课,把时间线理得清清楚楚——高一下学期运动会递纸巾,高二上学期冬天在一起,她给他送过的围巾,他为她翘过的课,她生日那天他在广播站点歌却被掐掉,分手那天有人看到他在她家楼下站了一整夜。每一件事都写得有鼻子有眼,有些细节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却被人挖出来摊在互联网上任人围观。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段。
“最近两人频繁同进同出,疑似旧情复燃。而且有人在学校后门看到他们周末一起走,还牵着手。前任变情侣也就算了,关键是有内部消息说——他们现在住在一起。”
帖子到这里戛然而止,留下一个巨大的、充满暗示的留白。没有明说“住在一起”是为什么,但这种欲言又止的表达反而比直接说出来更让评论区炸锅。
邱莹莹没有继续往下翻评论。光是最上面那条就足够让她脸白了——“住在一起?什么情况?兄妹?情侣?还是……?”后面跟了五六十条追问,没有一条得到回复,但每一条都在发酵出更多的猜测。
“内部消息……”邱莹莹攥着手机的指尖发白,“内部消息是谁?谁知道我们住在一起?”
“知道我们住在一起的人不多。”吴性珉接过手机退出帖子,把煎蛋盛进盘子里,“我这边只告诉了班主任,办转学手续的时候需要填家庭住址。你那边——”
“只有小溪。”
他们对视了一眼。
“林小溪不可能。”邱莹莹斩钉截铁,“她是我闺蜜,她不会——”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恰好是林小溪。
邱莹莹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林小溪压低了却压不住炸裂感的声音:“莹莹!你看到贴吧了吗?!有人扒你们!三百多条回复了!你赶紧去看!而且——”
“我正在看。”
“那你知道发帖人是谁吗?”
邱莹莹的心一沉:“你知道?”
“我查了发帖账号的IP痕迹——别问我怎么查的,我有我表哥——那个号是新注册的小号,零发帖零回帖,明显是临时建来专门发这个帖子的。但你看他写的内容,高一的事、高二的事、分手那天的事……有些细节我都是这周才知道的,他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林小溪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了,“莹莹,这个人,要么是你们身边的人,要么就是你们身边的人把信息卖给了别人。”
邱莹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凉。
“他写的东西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细节有没有错误?如果细节都是对的,那范围就更小了——知道全部细节的人,总共也没几个。”
挂了电话,邱莹莹把林小溪的分析告诉吴性珉。煎蛋的锅还在灶台上,但他没有继续盛,只是靠在灶台边,双臂交叉,表情沉静。
“细节全对。”他说。
“你怎么确定?”
“我看完了全部三百条回复。里面有人补充了一些发帖人没写到的细节——比如图书馆三楼最后一排,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比如你最喜欢草莓味,我冬天会给你买草莓味的暖手宝。这些细节发帖人没写,但回复里有人补上了。”
“你是说——不止一个人在爆料?”
“至少两个。一个发帖,一个在评论区补充。”他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看评论风格。发帖人的语气很冷静,像是写新闻通稿,时间线清晰,措辞精准。但评论区那个补充细节的人,语气完全不一样——更情绪化,用的表情包也更多,像是一个参与者在分享八卦。”
邱莹莹翻了几条评论,心脏越沉越低。
吴性珉说得对。发帖人和评论区补充细节的人,确实像是两个人。发帖人在写一篇调查报告,评论区那个人在参与一场八卦。一个冷,一个热;一个有备而来,一个顺势加入。
“你心里有怀疑的人吗?”她抬起头。
吴性珉沉默了一会儿。
“有。”
“谁?”
“不一定准,我先不说是谁。”他把煎蛋端到餐桌上,又回去倒了两杯豆浆——其中一杯是红枣的,放在她的位置前面,“先吃饭。”
“这种情况下你还让我先吃饭?”
“越大的事,越要吃饱了再处理。”他把筷子递给她,“饿着肚子做的决定,十个有九个是错的。”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很想把煎蛋扣在他头上。但她知道他说的有道理。这个人经历过的风浪比她多得多,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急,什么时候该稳。
她坐下来,夹起煎蛋狠狠咬了一口。
“如果是有人故意整我们——”
“那就让他整。”吴性珉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贴吧的热度最多三天。没有人会一直关注别人的事。”
“可是帖子已经被顶到首页了!还有人说要去教务处举报我们——”
“举报什么?举报我们住在一起?”他放下杯子,嘴角浮起一个冷冷的弧度,“我们的父母要结婚了,我们住在一起,合理合法。他们要举报什么?举报我们两年前谈过恋爱?谁能证明?”
邱莹莹愣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两天她一直在担心被人发现,却忘了一个最关键的事实——他们的父母是真的在交往,是真的要结婚了。这个事实,比任何谣言都有力量。
“所以……我们其实不用担心?”
“不是不用担心,是不用怕。”他纠正道,“担心是正常的,但怕就不必了。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像冬天里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不烫手,但摸上去就是踏实的。
邱莹莹低下头继续吃煎蛋。蛋黄是溏心的,咬开之后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和吐司的焦香混在一起,是她最喜欢的口感。
“你煎蛋的水平比前两天又好了。”
“多练就会好。”
“你以前煎的蛋都是全熟的,我说过一次喜欢溏心,你就改了。”
“顺手的事。”
又是“顺手”。他每次对她好的时候都说“顺手”。顺手给她带暖宝宝是顺手,顺手帮她挑掉胡萝卜是顺手,顺手记住她喜欢溏心蛋也是顺手。
这个人的嘴,比冬天的石头还硬。
吃完早饭,吴性珉把碗筷收进厨房,邱莹莹跟在他后面。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碗碟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挤洗洁精,开始洗碗。白色的泡沫在他手指间翻涌,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吴性珉。”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你心里怀疑的人——是不是苏念?”
他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洗碗的节奏。但邱莹莹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评论区补充细节的时候,有一条写了‘吴性珉初中时候就有女生追他,他都没理过’。知道初中时候事情的,只有老同学。而老同学里面,现在还跟我们同校的,只有苏念。”
苏念是吴性珉的初中同学,也是他的高中同学。初中三年同班,高一同班,高二文理分科之后她去了文科班。她成绩也很好,长得清秀文静,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是那种让人不太容易注意到、但仔细看会觉得很好看的女孩。她喜欢吴性珉——这件事邱莹莹两年前就知道。那时候她和吴性珉刚在一起,苏念来找过她,用那种很文静很客气的语气说:“吴性珉很难相处的,你确定你受得了他吗?”邱莹莹当时就觉得这不是一句单纯的关心。后来她问吴性珉,吴性珉说苏念是他初中同学,只是普通朋友。
分手之后邱莹莹再也没有关注过苏念的动向。她只知道苏念去了文科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偶尔在学校活动中远远见过几次——永远是一个人,永远抱着一本书,永远在人群的边缘安静地站着,像一棵不起眼但始终存在的小草。
如果发帖人真的是苏念……
邱莹莹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面对这件事。愤怒?鄙夷?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不一定就是她。”吴性珉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评论区那个人提到的初中细节虽然多,但初中同学不止她一个。”
“可是其他人都不在我们学校了。”
“对。”他把毛巾挂好,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表情平静,“所以她是可能性最大的那个。但我没有证据,不能确定。”
“你想去问她吗?”
“问什么?问‘帖子的评论区是不是你’?她说是或者不是都没有意义。重点是那个发帖人——写帖子的人和组织评论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苏念最多只是在评论区补充了信息,发帖的另有其人。”
“发帖人会是谁?”
“暂时不知道。”他走到她面前,“但不管是谁,目的都很明确——制造舆论压力,让我们自乱阵脚。所以我们现在最不能做的事,就是乱。”
邱莹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让人看不透。但此刻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
“你怎么做到这么冷静的?”
“经历过更糟糕的事。”他说,“贴吧上的帖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邱莹莹想起他经历过的那些事——家里被砸,妈妈生病,打工还债。和那些比起来,学校贴吧的一条帖子确实不值一提。但对她来说不是。她在这个学校里一直是风光体面的校花,老师的宠儿,同学羡慕的对象。她从来都是被夸的,从来没有被人在网上那样扒过。
“如果帖子再发酵下去,老师会知道。老师知道了,我爸妈就会知道——”
“那就让他们知道。”
“什么?”
“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藏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们今天晚上,跟我爸和你妈谈一谈。”
“谈什么?你要告诉他们我们以前的事?”
“告诉他们一部分。”他说,“不需要全说。就说我们是高中同学,以前认识,现在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怕被误会,所以主动报备。提前说,总比他们从别人那里听到要好。”
邱莹莹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果他们问我们以前是不是在一起过呢?”
“那就说实话。”
“你疯了?我妈会——”
“你妈会怎样?让你转学?把我赶出去?”他摇了摇头,“不会。因为你妈和我爸是真心喜欢对方的。他们在乎的是我们能不能好好相处,不是我们以前有没有在一起。以前的事已经是以前了。重要的是现在——现在,我们是兄妹,是家人。我们主动告诉他们,是对他们的尊重。藏着掖着被他们发现,才是对他们的伤害。”
邱莹莹把他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化了一遍。他说得有道理,她知道。但她心里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万一呢?万一母亲接受不了呢?万一周叔叔觉得太尴尬了呢?万一这一切刚有起色的生活又被她的过去搅得一团糟呢?
“你怕。”吴性珉看着她,他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对,我怕。”
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像是怕那个动作太过分越了不该越的线。
“怕的话,就躲在我后面。”他说,“我来开这个口。”
邱莹莹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这个人从回来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替她挡——挡风,挡冷,挡数学题,挡贴吧上的恶意。他把所有她能怕的东西都挡在了自己身前,然后回头跟她说——你躲在我后面。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
“以前的我做了很多让你难过的事。”他的声音很低,“现在补。”
中午的时候,贴吧的帖子回复量已经超过五百了。邱莹莹不敢看,但林小溪通过微信给她实况转播。评论区吵成了三派——一派说“校花和学霸谈恋爱不是很正常吗关你们什么事”,一派说“住在一起就是有问题应该查清楚”,还有一派是吃瓜群众,不断地追问更多细节。
“有人在带节奏。”林小溪发来语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观察了三个小时,每次评论区热度下降的时候,就会有一两个新注册的小号跳出来,补充一个新细节,然后热度又上来了。这帮人明显是不想让帖子沉下去。”
“你说不止一个?”
“至少三四个。发帖人、补充细节的人、顶帖的人,可能是一伙的,也可能是各自为战。但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让这件事越闹越大。”
邱莹莹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停了,但天色没有放晴,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的样子。
有人敲门。
两下,很轻。
“进来。”
吴性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他走到飘窗前,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加了棉花糖。”
邱莹莹接过杯子,暖意透过陶瓷传到手心。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棉花糖半融化在可可里,软绵绵地浮在表面。
“你怎么知道我喝热可可要加棉花糖?”
“你妈说的。”
“我妈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她说你小时候喜欢喝,后来嫌幼稚不喝了。但其实还是喜欢。”他靠在飘窗对面的墙上,端着另一杯热可可——他那杯是纯黑的,没有任何添加,和她这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看厨房里有棉花糖,就放了。”
“你不吃棉花糖?”
“太甜了。”
“那你买棉花糖干嘛?”
“给你备着。”
邱莹莹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漂浮的棉花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来这个家还不到一个月,厨房里却已经有了专门给她备着的棉花糖。不是谁要求他买的,是他自己想到的。
“吴性珉。”
“嗯。”
“你是不是从回来的第一天就开始——”
手机响了,打断了她的后半句话。
是林小溪的电话。
“莹莹!帖子被删了!”
“什么?”
“刚才我去刷新,帖子已经没了!不是沉了,是直接被删了,页面显示‘该帖已被删除’。但是——”林小溪的声音没有变轻松,反而更紧张了,“删帖之前,有人发了最后一条回复。”
“什么回复?”
“我截图了,发你微信上。”
邱莹莹打开微信,看到林小溪发来的截图。截图上是那条帖子的最后一楼,发布于帖子被删除前不到一分钟。回复内容只有一行字——
“既然有人怕了,那我直接去跟老师当面说。周一见。”
发帖人的ID就是那个新注册的小号。
邱莹莹把手机给吴性珉看。他看完之后,眉头终于微微皱了一下。
“他要去找老师。”
“周一……周一就是后天。”
“嗯。”他把手机还给她,“看来今天晚上,我们必须跟父母谈了。在他去找老师之前,先让父母知道真相。只要父母站在我们这边,老师那边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如果父母不站在我们这边呢?”
“那我们就自己站好。”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邱莹莹看到他握着可可杯的手指收紧了,骨节微微发白。
这个人不是不怕。他只是把怕藏起来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邱莹莹在客厅茶几上摊开作业本,但一个字也写不进去。吴性珉坐在她对面看书,那本《线性代数》他翻了将近二十分钟也没有翻下一页。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坐着,彼此都没有戳穿对方的走神。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云层压得越来越低。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终于又下起了雪。这次的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撕碎了的棉花从天上倒下来。很快窗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白。
四点半,林婉清和周全胜从超市回来了。两个人大包小包地拎着菜,说说笑笑地进门,完全没有察觉到屋子里弥漫的紧张气氛。
“今晚吃火锅!”林婉清举着手里的购物袋,脸上带着主妇特有的满足笑容,“天这么冷,吃火锅最暖和了。我买了你爱吃的虾滑,还有肥牛——”
“妈。”邱莹莹从沙发上站起来,“我有话跟你说。和周叔叔一起。”
林婉清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女儿的脸,又看了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吴性珉,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玄关柜上。
“什么事?”
“先坐下吧。”邱莹莹说。
四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桌上还堆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菜,肥牛的包装盒上凝着细小的冰霜。林婉清和周全胜坐在一边,邱莹莹和吴性珉坐在另一边。日光灯在头顶亮得晃眼,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被吴性珉轻轻按住了手背。
“阿姨,周叔,”他的声音平稳而沉着,“有件事我们觉得应该告诉你们。由我来说。”
他把事情从头讲起。高一下学期的运动会,他和邱莹莹第一次说话。高二上学期的冬天,他们在一起了。没有隐瞒,没有美化,没有把责任推给任何人。他说到分手的部分时,语速也没有变化,只是在说到自己搬家那天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没有跟她告别。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不告而别是对她最好的方式。我错了。”
他停顿了一下。
“两年之后,我不知道我爸要娶的人就是她妈妈。搬进来的那天,我坐在沙发上,看到她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
林婉清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沉默。周全胜的眉头皱着,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完。
“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努力适应新的关系。”吴性珉的声音依然平稳,“在学校装作不认识,在家里尽量像一家人。但学校贴吧上有人发帖,把我们两年前的事全部扒出来,还说我们现在住在一起。发帖人说周一要去跟老师举报。”
“所以你们提前告诉我们,是怕我们从别人那里听到?”周全胜开口了。他的语气比预想中平静,但声音里有某种说不清的重量。
“是。也是因为,我们觉得你们有权利知道真相。”吴性珉看着自己的父亲,“不管你们怎么决定,我和莹莹都会尊重。”
餐桌上一片沉默。
火锅底料在厨房的灶台上,还没来得及拆封。虾滑和肥牛在玄关柜上的购物袋里,冰霜开始融化,凝成细小的水珠。客厅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是金属热胀冷缩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瞬间被放得很大。
林婉清忽然站了起来。
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林婉清没有发火。她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端着杯子站了很久。她的背影对着餐桌,看不清表情,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妈——”
“让我想一想。”林婉清转过身,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莹莹,你那时候……高一……你才多大?”
“十六。”
“十六岁。”林婉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有后知后觉的心疼,“所以你高二上学期那段时间,整个人瘦了一圈,每天闷闷不乐的,是因为他走了?”
邱莹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林婉清闭了一下眼睛。
她想起那段时间。女儿每天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叫她吃饭她说吃过了,叫她出去玩她说不想去,周末睡到中午也不愿意起床。她带女儿去看了几次医生,医生说身体没毛病,可能是学习压力大。她信了。她不知道女儿失恋了,女儿从来没说过,她把所有的难过都藏在一个人的被窝里,藏在枕头下面那叠不敢扔的电影票和便签纸里。
“你怎么不告诉妈妈?”林婉清的声音哑了,“你一个人扛着——你那时候才十六岁。”
“我不敢说。”邱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餐桌的木质桌面上,发出很小的声响,“我怕你骂我早恋,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不学好。”
林婉清走过去,把女儿搂进怀里。邱莹莹的脸埋在母亲胸前,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很快洇湿了林婉清的毛衣。
周全胜看着对面的儿子,表情复杂。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很多:“所以,你那时候不告而别,是因为家里的事?”
“是。”
“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吴性珉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周全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很多东西——有对过去那些艰难岁月的唏嘘,有对儿子这些年沉默寡言终于找到原因的了然,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怪我。”周全胜说,“如果那时候家里没有出事——”
“不怪你。”吴性珉打断了他,“是我自己的选择。那时候我觉得,让她离我远一点,是对她的保护。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保护,是伤害。她哭了一个月,成绩掉到两百名开外,咬着枕头不让她妈听见——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等我回来之后她才告诉我。”
林婉清抬起头,看了一眼吴性珉。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犹豫,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动容。
“你现在喜欢她?”
“喜欢。”吴性珉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如果我不让你们在一起呢?”
“那我就等。”他说,“等到您同意。”
“要是我一直不同意呢?”
吴性珉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就考和她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城市,找一份能在那个城市立足的工作。然后每年过年都来给您拜年,每次都问您一次——现在可以了吗?”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赌气,没有顶撞,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可以坚持很多年的计划,“我等得起。”
林婉清看着他,眼睛里的审视一点一点软化了。
她见过很多男孩子。邱莹莹从小长得好看,初中开始就有人追。有写情书的,有在校门口堵的,有找各种理由往家里打电话的。那些男孩子她大多见过,有的腼腆有的张扬,有的成绩好有的不学好,但他们在面对她这个“未来丈母娘”的时候,眼神都是飘的。不是心虚就是紧张。
吴性珉不飘。他看着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是定的。不是那种自以为是的笃定——而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所有后果的事情。他不是在请求批准。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喜欢她,我会对她好,不管你们同意不同意,我会一直坚持下去,直到你们同意为止。
“你说到做到?”林婉清问。
“说到做到。”
林婉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邱莹莹的眼睛哭得红红的,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小兔子。但她眼里的光没有灭,那光在看着吴性珉的时候,亮得让林婉清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她忽然意识到,女儿长大了。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在她没有参与的青春里,女儿已经学会了喜欢一个人,为一个人哭,为一个人变坚强,为一个人在两年后重新鼓起勇气。
“你们现在——”林婉清斟酌着措辞,“是什么关系?”
邱莹莹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看了吴性珉一眼。他们隔着餐桌对视,中间是火锅底料和没拆封的虾滑,是父母沉默的注视,是窗外的漫天大雪。
“我们在试着重新认识。”邱莹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比刚才坚定了很多,“没有偷偷摸摸,没有背着你们做任何不该做的事。就是——重新认识。像第一次见面那样。”
林婉清和周全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是父母对子女的无可奈何,也是某种被触动之后的柔软。
周全胜站起来,走到厨房里,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他用开瓶器撬开瓶盖,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林婉清面前。
“性珉,你过来。”
吴性珉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
“以前的事,是爸对不起你。”周全胜端着自己的杯子,手指粗糙,关节粗大,那是长年干活留下的痕迹,“那些年让你吃了太多苦。你喜欢谁,爸不拦着。但是——莹莹现在也是我的女儿。你要是让她哭,我第一个不答应。”
吴性珉看着他父亲。这个在他记忆里很少说软话的男人,此刻眼眶微红,啤酒杯在手里微微晃动。
“我不会让她哭。”他说。
“你以前就让她哭过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吴性珉说,“不会有第二次。”
周全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拍进骨头里。
“记住了。”
林婉清这时候也端起了酒杯。她喝了一小口,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舒展了一些,但眼眶还是红的。
“你们说重新认识——那就重新认识。我不反对你们交往,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有条件。”
“您说。”吴性珉转过身来,站得笔直。
“第一,在学校里保持距离,不要让同学说闲话,更不要让老师找上门来。你们现在毕竟是名义上的兄妹,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不好受,我不希望你们因为这个分心。”
“明白。”
“第二,学习成绩不能掉。莹莹的数学刚有起色,不能因为谈恋爱就松懈。你也是,年级第一的位置不能丢。”
“我会继续给她补课。”
“第三——”林婉清看着女儿,“有什么事,必须第一时间告诉妈妈。不许再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掉的。
“知道了妈。”
林婉清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站起来走向厨房:“行了,火锅还是要吃的。虾滑在不煮就要化了。”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拆包装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响,电磁炉开火的滴滴声。周全胜跟进去帮忙,两个人又开始说说笑笑,仿佛刚才那场对话只是火锅前的一段小插曲。
但空气里的温度确实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被搬开了,像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呼吸变得轻快了很多。
邱莹莹走到吴性珉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每年过年都来拜年,每次都问‘现在可以了吗’——”
“真的。”他说,“我已经想了两年了,再多等几年也无所谓。”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一直不同意呢?”
“那就一直等。”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结实,像冬天冻住的地面,“反正我也不会喜欢别人了。”
火锅的热气在餐厅里升腾起来。红油在锅里翻滚,虾滑在沸腾的汤底里浮浮沉沉,肥牛在滚水里涮一下就变了色。四个人围坐在桌前,比平时更热闹,也比平时更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压抑,是所有人都在心里把一块石头放下之后,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林婉清夹了一大筷子肥牛放到吴性珉碗里:“多吃点,太瘦了。”
“谢谢阿姨。”
“叫什么阿姨,”林婉清顿了一下,“叫——算了,还是叫阿姨吧。叫别的我还不太习惯。”
周全胜哈哈大笑,举杯碰了一下林婉清的杯子:“慢慢来,慢慢来。”
邱莹莹埋头吃虾滑,脸上的红不知道是火锅的热气蒸的还是别的原因。吴性珉坐在她对面,低头吃肥牛,耳尖也是红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窗台上的积雪又加厚了一层。但屋子里很暖,火锅的热气把玻璃熏得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周一早上,邱莹莹站在校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像一把冰刀扎进肺里,让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校门口人来人往,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没有人注意到她。但她知道,暴风雨就在前面等着她。
“紧张?”
吴性珉站在她旁边,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但他今天特意在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厚羽绒服——不是他平时穿的那件深灰色大衣。这件羽绒服的帽子很大,毛边很厚,看起来能挡不少风。
“有一点。”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那条奶白色带毛球的围巾,今天围得格外紧。
“昨天晚上说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不管谁问,都说父母在交往,我们住在一起是正常的。学校里的关系是兄妹,以前的事不做否认也不做解释。”
“如果老师叫家长呢?”
“他们已经知道了,不会慌。”
吴性珉点了点头。
“进去吧。”
他们一起走进校门。今天他没有刻意走在她前面,也没有刻意走在她后面。只是和她并排,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算亲密,但也不再是陌生人的距离。
走廊里的目光比平时多了很多。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拿着手机比对着什么,有人在楼梯拐角看到他们之后迅速地拉了拉同伴的衣袖。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带着各种情绪——好奇、探究、妒忌、不屑、幸灾乐祸。
邱莹莹抬起下巴,目视前方,步伐不快不慢。
她是校花。她知道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路。
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讲课慢条斯理,喜欢念诗。她念“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时候,窗外恰好在飘雪,整个教室都安静了几秒钟。邱莹莹在这几秒钟里偷偷看了一眼手机——林小溪发来消息。
“苏念今天请假了。”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心里某个猜测在一点一点坐实。
第二节是数学课。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一样严肃。他推了推眼镜,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在邱莹莹身上没有多停哪怕一秒。
“上课之前说一件事。”他用教鞭敲了敲黑板,“学校贴吧上最近有一些不实言论,涉及本校学生。校办已经删帖处理,发布者正在核查。希望在座各位不要参与传播,不要转发,不要讨论。有这时间不如多做几道题。期中考试快到了。”
说完就开始讲椭圆的标准方程。
邱莹莹握笔的手指松了一点。学校已经知道了,并且在处理——而且是站在“不实言论”的立场上处理的。这是一个好兆头。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班主任李老师出现在三班教室门口。
“邱莹莹,来一趟办公室。”
全班的目光刷地集中在她身上。林小溪站起来想跟着去,被邱莹莹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办公室里,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她示意邱莹莹把门关上,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邱莹莹坐下来,脊背挺得很直。
“贴吧的事,学校已经知道了。”李老师开门见山,“帖子是谁发的,校办正在查。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帖子里说的那些事发生在两年前,那时候你们都是未成年人,早恋这种事,学校的态度是教育和引导,不是惩罚。”
邱莹莹微微松了一口气,但脊背没有放松。
“我想问的是,你现在和吴性珉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妈妈的男朋友的儿子。”邱莹莹回答得很准确,“我们住在一起,因为我妈和他爸在交往。他们在谈婚论嫁,所以我们暂时住在同一个家里。”
李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有别的关系?”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李老师,我不想骗您。我们以前在一起过,两年前。后来分开了,两年没有联系。这次他妈和我妈的婚事是巧合,我们事先都不知道。”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认真,“现在我们只是家人。他在家里帮我补数学,我上次小测考了一百三十八分,您应该看到了。”
李老师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一百三十八分——从一百一十八到一百三十八,进步了整整二十分。如果这是吴性珉的功劳,那她还真不好说什么。
“那你对他,现在还有没有超过兄妹的感情?”
邱莹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她可以说没有,那是最安全、最不用负责的回答。但她想起吴性珉昨天晚上在餐桌上的眼神——那种“我等得起”的笃定。她没有资格替他撒谎。
“李老师,我不想对您说谎。”她迎上班主任的目光,“有。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影响学习,也不会在学校里做什么出格的事。如果您觉得这样不对,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理。但请不要因为这个找吴性珉的麻烦——他是年级第一,他比我更努力更优秀,他不能被我的事情影响。”
李老师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在她面前坐得笔直的女孩。邱莹莹今天的眼眶有点红,大概这几天没少因为这个帖子失眠。但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躲闪,没有求情,只是在陈述事实,同时把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要成熟。
“行了,你回去上课吧。”李老师摆了摆手,“期中考试加油。”
邱莹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到李老师说了一句话。
“让他继续给你补数学。一百三十八不错,但还可以更高。”
邱莹莹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的腿有点软,手心全是汗,但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林小溪用口型问她——“怎么样?”——她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中午吃饭的时候,邱莹莹端着餐盘,光明正大地坐到了吴性珉对面。这是他们这次重逢以来,第一次在学校里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食堂里很多人在看。她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但不在乎了。
“被叫去办公室了?”吴性珉问。
“嗯。李老师问我们的关系。我照实说了。”
“怎么说的?”
“说我们现在是家人。但对你还有感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对面的人能听见,“对不起,没有跟你商量就说了实话。但我不想骗老师。”
吴性珉停下筷子,看着她。他的表情在几秒钟内没有变化,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小,只是在眼角和嘴角同时微微弯起,但邱莹莹看得清清楚楚。
“不用道歉。”他说,“你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食堂角落里有几个女生在偷偷拍照,被林小溪站起来吼了一句“拍什么拍”,吓得赶紧收起手机。
邱莹莹低下头吃饭,嘴角弯了起来。
下午放学后,邱莹莹和吴性珉一起回家。在校门口,他们遇到了苏念。
她背着书包站在传达室旁边,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看到他们一起走出来,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只是一瞬间的僵硬,然后迅速恢复了平常那种文静淡然的样子。
“邱莹莹。”她主动打了招呼,声音细细的,和她平时的说话方式没什么两样,“听说你今天被李老师叫去谈话了,没什么事吧?”
“没事。”邱莹莹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
“走廊里听人说的。”苏念推了推眼镜,“贴吧那个帖子我也看到了,很过分。”
邱莹莹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问题。
“苏念,你在评论区补充的那些细节,为什么要写?”
苏念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初中时候的事。你和他是初中同学。评论区里补充的细节,有一半以上是高中以前的事。知道那些事的人不多,老同学里面现在还跟我们同校的,只有你。”邱莹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了三天的事实,“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也许你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被发帖的人利用了。但我想知道——发帖的人是谁?”
苏念咬着下唇,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她看了吴性珉一眼——从头到尾都是那副冷淡的表情,站在邱莹莹身边,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护卫。
“我承认,我在评论区说了些话。”苏念的声音发抖,“但那是因为——因为我替他委屈。你们分手的时候他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全校没人知道,你也不知道。大家都以为他是渣男,都觉得他辜负了你。可明明是他一个人扛了所有——他妈妈生那么重的病,他每天在医院和工地两头跑,你知不知道他那两年是怎么过的?”
她声音里的委屈多过恶意。邱莹莹站在原地,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我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他告诉我了。”邱莹莹说,“债主砸门、母亲住院、两年搬了四次家。所有的事,他全都告诉我了。所以我现在知道了——他那时候不是不要我,是怕连累我。”
苏念剩下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邱莹莹,又看着吴性珉,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失落。
“所以你们——”她没有说完。
“苏念,”吴性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一些,“谢谢你替我抱不平。但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出头。两年前是我做的选择,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承担。”
苏念垂下眼睛,银框眼镜后面的睫毛微微颤动。
“发帖人不是我。”她低声说,“我前天就想把评论删了,但帖子太火了我删不过来。我真的不知道发帖人是谁,只知道是一个新注册的小号。不过——他私信过我。在我留了第一条评论之后,他私信我说谢谢我提供的信息,还问我知道不知道更多细节。”
“你回复了?”
“回复了。我让他别写了,他答应说只是想让学校知道真相。我以为他真的是好意,谁知道他昨天说要去找老师——”苏念抬头看了邱莹莹一眼,“那个人对你没有恶意,他针对的是吴性珉。”
“针对吴性珉?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在私信里说了一句‘凭什么他那么顺,转学回来又是年级第一又追回校花’。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怪,但没多想。”
邱莹莹的心一沉。针对吴性珉。不是八卦校花和学霸的旧情,而是对吴性珉本人有敌意。
这个人恨的是吴性珉。而她只是被用来当刀使了。
苏念走了之后,邱莹莹站在原地没有动。吴性珉站在她旁边,沉默着。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那个人是谁。”邱莹莹抿着嘴唇,“对你有敌意的人,范围就小很多了。你在一中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我刚转回来不到一个月。”
“那就是以前的事。你高一的时候。”
吴性珉皱起眉头。他高一的时候几乎是独来独往,不参加任何活动,不跟任何人有太多交集,除了——
“成绩。”他说。
“什么?”
“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一。原来的年级第一,退到了第二。”
邱莹莹慢慢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那个被你挤掉的人?”
“不一定,只是有可能。”
“那个人是谁?”
“六班的,”吴性珉说出了一个名字,“陈屿白。”
邱莹莹知道这个人。陈屿白,六班班长,学生会副主席,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从初一到高一上学期一直是年级第一,直到吴性珉出现。他比吴性珉更合群,人缘更好,和老师的关系也更近。但吴性珉转学之后,他又重新拿回了第一。现在吴性珉回来了,期中考试还没开始,但所有人都知道——年级第一的位置,很快又要换人了。
“如果真的是他,那就太可怕了。”邱莹莹攥紧书包带子,“一个学生会副主席,为了一个还没考的期中考试,造谣整人?”
“不一定是为了考试。”吴性珉望着远处的教学楼,天台上覆盖着未化的积雪,在夕阳最后的光线里反射出淡淡的橘色,“有时候,一个人最恨的,不是对手对他做了什么。而是对手什么都没做,就把他最在乎的东西拿走了。”
邱莹莹看着他。
“你经历过这种事?”
“没有。”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但我理解。因为我曾经也有过最在乎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
“什么东西?”
“你。”
他迈步往前走,留给她一个背影。深灰色大衣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挺拔。
邱莹莹愣了一秒,然后追上去。
“你刚才是在说情话吗?”
“不是。是在说事实。”
“事实就是情话。”
“那就算是吧。”
他们在渐暗的天色里并排走着。路边的雪堆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有放了学的孩子在打雪仗,笑声穿过傍晚的空气传过来。这条回家的路,从最初的三步距离到现在的并排走,从陌生人到家人,从前任到——她也说不清现在是什么关系。但有一点她很确定。不管贴吧上那个发帖人是谁,不管周一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她不会再躲了。
回到家的时候,林婉清正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满屋子都是韭菜的香味。周全胜在擀饺子皮,围裙上沾了一层面粉,看到他们进门就笑:“今天怎么样?”
“李老师找我谈话了。”邱莹莹换鞋,“问了我们的事。我照实说了。”
“老师怎么说?”
“让我们保持距离,期中考试加油。”
林婉清停下包饺子的手:“没批评你?”
“没有。可能是因为上次数学小测成绩进步了。”
林婉清和吴性珉对视了一眼,嘴角都有一点点笑意。
“那张数学笔记有用?”吴性珉问。
“有用。老师今天讲的新课,你提前都写过了。”
“那就好。”他走进厨房,“阿姨,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去写作业——”
“作业在学校写完了。”
林婉清看着他卷起袖子洗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之前怎么看怎么冷的男孩,其实挺顺眼的。
晚上吃饺子的时候,邱莹莹夹了一个放到吴性珉碗里。
“多吃点。你今天说了那么多话,辛苦了。”
“不多。”
“对你来说已经很多了。”
周全胜看着这俩人斗嘴,忍不住笑了。他碰了碰林婉清的手肘:“你看他们像不像——”
“像。”林婉清低头蘸醋,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太像了。”
像什么,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灯火万家的小区里,这个四口之家的窗格子里,笑声和饺子的热气一起,慢慢地升腾着,融进了冬天漫长的夜色里。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