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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冬吻云知

      第六章

      教务处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贴出来的第三天,陈屿白申请了病假。

      消息是林小溪带来的。她人脉广,跟六班一个女生是小学同学,只用了三分钟就把消息摸得清清楚楚。据那个女生说,陈屿白请的是“急性肠胃炎”,医生开了三天的假条。但有意思的是,他请假的日期刚好从教务处开始核查发帖人IP的那天开始。

      “心虚到这种程度,连演都不演了。”林小溪靠在走廊窗台上,手里剥着一颗橘子,语气里全是鄙夷,“你是没看到他之前那副嘴脸——跟吴性珉称兄道弟的,转个背就捅刀子。这种人比明面上的坏人更恶心。”

      邱莹莹接过她递来的半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教务处真的在查IP?”

      “当然是真的。你以为教务处那张通知是吓唬人的?学校这次是真火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林小溪凑过来,压低声音,“因为那个帖子不只是扒你们的旧情,它在评论区里还内涵了学校的管理,说什么‘一中校风败坏’、‘早恋泛滥没人管’之类的话。教导主任看到之后拍了桌子——骂学生可以,骂学校不行。现在是学校层面要查到底,陈屿白那点小把戏,在教务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邱莹莹慢慢嚼着橘子,没有接话。窗外的操场被雪盖得严严实实,体育课取消了,整个校园安静得像一座被雪封住的城池。公告栏那张通知还贴在那里,经过的学生都会停下来看一眼,有的指指点点,有的默默走开。

      “苏念今天来上学了。”林小溪又剥了一瓣橘子,“我跟她聊了两句。她说陈屿白私信她的时候用的是小号,但那个小号关注列表里有三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六班班长,还有一个是陈屿白自己的大号。这是典型的做贼忘擦嘴。”

      “这个能作为证据吗?”

      “不知道。但苏念说她愿意去教务处做证,证明有人在评论区故意引导舆论。她还说——”林小溪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对不起。之前在评论区说了那些话,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嫉妒。嫉妒你高一那次摔在跑道上,是他给你递的纸巾,不是她。”

      邱莹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望着窗外白茫茫的操场。高一运动会那天,苏念也参加了八百米。她跑在邱莹莹前面,率先冲过终点线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吴性珉蹲在邱莹莹面前,把纸巾塞进她手心里。那个画面,苏念看了整整两年多,一直没放下。

      “其实她也不容易。”邱莹莹轻声说。

      “你还同情她?”

      “不是同情。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喜欢了那么久,连递纸巾的机会都没等到,换了我也会难过。”她顿了顿,“但这不代表她做的那些事是对的。她道歉了,我接受。但能不能做朋友,那是另外一回事。”

      林小溪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行了,不说她了。说正事——你明天期中考试,数学有把握吗?”

      邱莹莹从书包里抽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了,一看就知道被翻了很多遍。

      “他把所有可能考的综合题都写了两种解法。椭圆和双曲线的、抛物线和直线的、数列和不等式的——每一道题旁边都标了‘必考’或‘大概率’。他押的题,从来没失手过。”

      “年级第一的押题准确率,那是经过多次大考检验的。”林小溪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好好看,别辜负了人家熬夜写的笔记。”

      邱莹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点了下头。

      期中考试安排了两天。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英语,第二天上午数学下午综合。考场的座位是按上一次月考成绩排的,邱莹莹的考场在第四考场——中等偏上,不上不下。吴性珉在第一考场,年级前三十的专属领地,进门第一排第一个座位,那是属于年级第一的固定位置。

      数学考试那天早晨,邱莹莹起得格外早。天还没全亮,窗外是灰蓝色的晨光,积雪反射着路灯最后一点余光。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却发现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吴性珉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外面随意披了件校服外套,头发有点乱。锅里两个鸡蛋,一个已经煎好了——全熟的,放在旁边的小盘子里。另一个还在锅里,溏心的,边缘刚刚开始变焦黄,正是她最喜欢的程度。

      “你这么早起来干嘛?”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嗓子还带着刚起床的微哑。

      “给你做早饭。”他头也不回,“考试之前不能空腹。你上次期末就是没吃早饭,考到一半低血糖,最后三道大题全空着。”

      “你怎么知道上次期末我没吃早饭?”

      “你妈说的。”

      “又是我妈说的。”邱莹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我妈到底跟你说了多少我的事?”

      “很多。”他把溏心蛋盛进另一个盘子,然后把两个盘子端到餐桌上,“从你三岁怕打雷开始,讲到你上次过生日一个人躲房间里不肯出来。她说你从小就不爱跟人说心事,难过了也不哭,只会把自己关起来。”

      “所以她拜托你照顾我?”

      “不是拜托。”他把筷子摆好,红枣豆浆倒进她杯子,动作麻利得像是做过无数遍,“她说她以前工作太忙,很多事没顾上。现在有我在,她放心一点。”

      邱莹莹坐下来,夹起溏心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温热的,咸度刚好,蛋白边缘煎得酥酥的。她嚼着蛋,含含糊糊地说:“你现在煎蛋的水平可以开早餐店了。”

      “开店太累。”他在对面坐下,开始剥一个橘子——橘络一条一条撕干净,整整齐齐码在小盘子里,还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耐心,“给你一个人做就够了。”

      邱莹莹埋头吃蛋,假装没有听到这句话。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从灰蓝变成了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了带着淡金色的白。

      “数学考试,”她吃完最后一口蛋之后开口,“你押的题如果全中了,我请你吃饭。”

      “如果没中呢?”

      “不可能没中。你是吴性珉。”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极短,极轻,但确实是笑了。

      “考完不要对答案。不要一出考场就跟别人讨论题目。不管考得怎么样,中午好好吃饭,下午综合还要继续考。”他把剥好的橘子推到她面前,语气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教练在给运动员做赛前指导,“这些规矩,你上次期末全违反了。”

      “你比我班主任还啰嗦。”

      “你班主任不会给你剥橘子。”

      邱莹莹哑口无言。

      进考场之前,邱莹莹在三楼的走廊里遇到了苏念。苏念站在窗边,手里抱着几本书,看到她之后犹豫了一下,然后主动走过来。她今天没有戴那副银色细框眼镜,大概是换了隐形,露出清秀的眉眼,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书卷气的疏离,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真实。

      “邱莹莹。”

      “早。”

      “加油。”苏念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看着她,好像在确认什么。

      “你也是。”

      苏念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考场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等他被处理了,我想请你们喝奶茶。”

      她没有说“他”是谁。但邱莹莹知道。苏念说完就快步走了,背影纤细而挺直,和她平时在图书馆角落里安静翻书的样子一模一样。

      邱莹莹走进考场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不是因为苏念的道歉,而是因为她发现——原来一个人放下了执念之后,整个人都会变得不一样。苏念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卸下了重担之后的清亮。

      数学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邱莹莹的手心还是出了汗。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拆封试卷袋,牛皮纸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她深吸一口气,把笔和准考证在桌角摆好,草稿纸铺平。

      她先翻到最后一页看大题。

      然后她愣住了。

      最后一道压轴题——椭圆综合题,公共焦点、联立方程、区间判定,恰好和笔记本上用红色记号笔圈了三遍的例题是同一个题型。连数字都只改了一个系数。

      吴性珉押中了。不止押中了题型,他几乎押中了原题。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一道一道地往下做。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刷刷声和翻卷子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她做题的速度不快不慢,每道计算题都验算一遍,每道证明题都检查逻辑链是否完整。做完全部题目之后还剩十五分钟,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一道选择题——第一次选C的时候脑子一热没看清楚条件,仔细读题之后发现是充分必要条件,应该选A。

      收卷铃声响起的时候,她合上笔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桌角,把答题卡上最后一题的答案照得清清楚楚。她不知道那道题能得多少分,但至少她把辅助线画对了,联立方程列对了,区间也算对了。

      这就够了。

      中午食堂,邱莹莹端着餐盘在角落那个老位置坐下来。吴性珉已经坐在对面了,和往常一样面前摊着一本书,左手翻页右手拿筷子。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冷淡、专注、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但他打给她的菜是糖醋排骨和青菜豆腐汤,和平时一模一样的搭配。

      “不对答案?”她在他对面坐下。

      “不对。”

      “你不好奇我考得怎么样?”

      “看你的表情,考得不错。”他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进门的时候在笑。考砸了你会低着头走路,考好了你会仰着头。”他把青菜豆腐汤推到她面前,语气还是淡得像在播报食堂菜谱,“从门口走到这个位置,你的下巴比平时高了一厘米。”

      邱莹莹低头喝汤,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人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做行为分析的。

      “最后那道椭圆题,”她喝完半碗汤之后还是没忍住,“你笔记本上圈了三遍的那个题型,考了。”

      “嗯。”

      “数字都没怎么改。”

      “嗯。”

      “你是不是偷看了出题老师的电脑?”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点被冤枉的无奈。

      “我不是小偷。我只是把过去五年期中考试的数学卷子全部做了一遍,然后统计了每个题型的出现频率。椭圆综合题在过去五年里考了四次,出题人是同一个老师——王老师。他出题有一个习惯:数字只改系数,题型基本不变。”

      邱莹莹愣了好一会儿。过去五年期中考试的数学卷子——那得有二三十套。他把每一套都做了一遍,然后一道一道统计频率,就为了给她押题。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你睡觉之后。”

      “你每天睡几个小时?”

      “够了。”他没有直接回答。

      邱莹莹知道他在回避。够了——是多少?四个小时?五个小时?她想起他每天凌晨还亮着的灯,想起他早上永远比她早起的背影,想起他眼底下那道淡淡的青色。这个人为了给她写预习笔记、做押题统计,把自己的睡眠时间压缩到了极限。

      “考完试,你要补觉。”她说。

      “好。”

      “至少睡十个小时。”

      “八个小时。”

      “九个小时,不能再少了。”

      “成交。”

      他低下头继续翻书,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邱莹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他碗里,他看了一眼,没有推回来,夹起来吃了。

      下午综合考完,邱莹莹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冬天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全亮了。她在校门口看到吴性珉靠在传达室旁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草莓味的,去冰三分糖,加珍珠。奶茶店的纸杯在冷空气里冒着细细的白气,他大概是算好了她交卷的时间,提前去买的。

      “你怎么又提前交卷了。”

      “综合不难。”

      “你每科都说‘不难’。”

      “因为真的不难。”他把奶茶递给她,语气平淡,“高中理综考的都是基础知识点,不需要原创思维。只要把教材上的例题和课后习题全部做透,拿高分不需要天赋。”

      邱莹莹吸了一口珍珠,决定不跟一个年级第一讨论“考试难不难”这个问题。

      周三,期中考试成绩放榜。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有人站在花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有人拿着手机对着榜单拍照,拍完之后要么欢呼要么沉默。邱莹莹挤不进去,也不想挤进去——她怕自己的心脏承受不住榜单上那几个数字。她就站在人群外围,攥着林小溪的胳膊,指甲把林小溪的羽绒服袖子掐出了好几个褶。

      “你别掐我啊!我去帮你看!”林小溪挣脱她的钳制,像一条灵活的泥鳅钻进人群最前面,两分钟之后又挤了出来。她的表情让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是震惊。

      “怎么样?”

      林小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宣读圣旨的语气大声念道——

      “邱莹莹,数学,一百四十七。总分排名——年级第四十二。”

      邱莹莹站在原地,周围的喧闹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一百四十七分。年级第四十二。她上一次期末数学是一百一十八,总分排名将近两百。距离上一次考试只过了不到一个月,她往前蹿了一百多名。

      “一百四十七?!”旁边有同学听到了,转过头来用看外星人的眼光打量她,“你就是那个邱莹莹?那个靠哥哥补课从一百一十八杀到一百四十七的?”

      “不是靠哥哥,”邱莹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靠一个两年前被我弄丢的人。”

      林小溪一把抱住她,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你太牛了!”林小溪在她耳边尖叫,“你比那些天天上补习班的人考得都好!王老师看到你的成绩肯定把眼镜都推掉了!”

      邱莹莹被她晃得头晕,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她从人群中挤出来,往一班的方向走。她不是要去跟吴性珉炫耀——虽然她确实想炫耀——她只是想让这个人亲口跟她说一句“还可以”。对,就是“还可以”。他从来不会说“你真棒”或者“太厉害了”,他最高规格的表扬就是“还可以”。但她就是想要那三个字,比想要任何东西都想要。

      走到半路,她遇到了李老师。李老师刚从教务处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到她之后停下来,推了推眼镜。

      “邱莹莹,数学一百四十七,总分年级第四十二。”李老师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公事公办,但眼镜片后面的眼角是弯的,“看来你那个哥哥确实有两下子。”

      “他押中了题。”

      “押中题也需要基础才能做对。你有基础,就差方法。他给了你方法。”李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保持。期末目标——年级前三十。”

      “好。”

      李老师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你让吴性珉下了课来一趟教务处。物理竞赛的名额确认需要他签字。”

      邱莹莹跑到一班门口的时候,吴性珉正站在走廊上和陈屿白说话。

      这个画面让她猝不及防地停住了脚步。陈屿白不是请了三天病假吗?今天怎么来学校了?他站在吴性珉对面,脸上带着那种学生会副主席标准的得体微笑,姿态放松,像是随便聊几句。校服外面穿着一件黑色羽绒马甲,看起来风度翩翩,和他在全校师生面前主持升旗仪式时一模一样。

      “恭喜你啊,又是年级第一。”陈屿白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真挚得让人找不出任何破绽,“物理竞赛的名额也是你的,实至名归。”

      “谢谢。”吴性珉的声音毫无波澜。

      “以前的事,如果有什么误会,我在这里跟你道个歉。”陈屿白微微低了低头,姿态谦逊,“大家都是同学,没什么过不去的。”

      吴性珉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陈屿白,眼神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邱莹莹站得太远,听不到后面的话,但看到陈屿白拍了拍吴性珉的肩膀,笑着转身走了。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陈屿白对她点了点头,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不热络也不冷淡,像一个完美的学生会干部应该对每一个同学做的那样。

      然后他下楼了。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适感——这个人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道了歉,祝贺了成绩,拍了肩膀。换做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大度的人在被竞争对手超越之后展现出的风度。

      但吴性珉说过,太友好了,好得不正常。

      她走到吴性珉面前,他正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陈屿白离开的方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敲着栏杆——一下,两下,三下。

      “他跟你说什么?”

      “道歉。”

      “就这些?”

      “还恭喜了我。说期中考试输了,期中之后他会继续努力。”吴性珉收回目光,“然后他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我——你知不知道发帖人是谁。说教务处查了IP,但还没公布结果,问我们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邱莹莹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在试探。陈屿白在学校最权威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用道歉和祝贺做掩护,试探吴性珉的反应。如果吴性珉说“我怀疑你”——那就正中下怀,因为没有证据的指控可以被理解为恶意中伤。如果吴性珉说“不知道”——那说明他们还没有掌握足够的信息,陈屿白就安全了。不管怎么回答,他都能从中获取信息。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教务处有结果之后会公布。我不急。”

      邱莹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我不急”——不是不追究,是有底气等。教务处已经查了,学校已经介入了,发帖的人迟早要被揪出来。吴性珉不需要自己出手,他只需要等。

      “那你猜陈屿白现在在想什么?”她压低声音。

      “他在想,吴性珉说‘不急’是什么意思——是已经知道内情了,还是在虚张声势。”吴性珉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我让他琢磨这件事琢磨一整晚。比直接说‘我知道是你’更让他难受。”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可怕。他不跟人正面冲突,不跟人撕破脸,但他有一百种让对方自乱阵脚的方式。两年前他面对的是债主和讨债人的砸门,那才是真正的危险。和那些人比起来,陈屿白的手段只是学生级别的。他见过真正的恶,所以不会被小打小闹吓到。

      “走吧。”他站直身体,“李老师让我去教务处签物理竞赛的字。”

      “你刚才听到了?”

      “你跑过来的脚步声,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

      邱莹莹红了脸,但还是跟上了他的步伐。他们一起穿过走廊,下楼梯,经过公告栏前还在看榜的人群。有人在他们经过的时候小声议论——“就是他俩,年级第一和年级第四十二,贴吧上说的那个”——但声音比几天前小了很多,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忌惮。毕竟那张盖了红章的通知还贴在公告栏上,“禁止传播不实信息”六个字对所有想继续吃瓜的人都是有效的威慑。

      教务处门口,邱莹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他。走廊里很安静,放学之后的办公楼没什么人,只有偶尔经过的值班老师在检查教室门窗是否关好。冬天的夕阳透过走廊尽头的大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了暖暖的橘红色。

      她靠在长椅上,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从贴吧帖子爆发的那个周末,到父母面前摊牌的那个晚上,到两个班主任同时找她谈话的周一,到今天放榜——短短两周,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像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加速器,所有的事情都在以平时十倍的速度往前冲。

      两年前她以为自己可以安安静静地在学校里做个快乐的校花——成绩过得去,人缘好,偶尔被老师批评几句,也就是走个过场。没人会真的针对她,因为她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和年级第一扯上了关系,而这个年级第一挡了很多人的路。陈屿白只是其中最明显的一个。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盯着他们,等着看他们的笑话。期中考试她考了年级第四十二,下一次呢?如果下次退步了,别人会怎么说?贴吧上会不会又有人跳出来说“果然是靠哥哥补课才昙花一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的扶手,木头的纹路在指腹下凹凸起伏。

      “在想什么?”

      吴性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了教务处的章。大概是物理竞赛的准考证。他把那个信封随手塞进书包侧袋里,动作利落得像是塞一张废纸。对他来讲物理竞赛似乎只是一件需要按时完成的待办事项,不值得投入额外的情绪。

      “在想如果期末考砸了会怎样。”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押的题不会错。你做的题量也还不够——等我把第五章的习题全部整理完,你再做三遍,期末至少一百四十五。”他的语气和平时讲数学题一模一样,严谨、笃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邱莹莹停住了脚步,“而且,就算考砸了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给你补,补到你考好为止。”

      邱莹莹站在走廊里,夕阳照在背后,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都染成了金色。她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一整个头的少年——这个永远面无表情、说话像播报天气、给她讲题的时候像在做科研的冷血学霸。他说“我会一直给你补”,用的是和“明天降温多穿点”一模一样的语气。但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他不是在说补课。他是在说——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不管以什么身份。

      “走吧。”他把书包甩到肩上,“你上次说的那家新开的火锅店,今天有优惠。庆祝你考进年级前五十。”

      “你请客?”

      “不然呢?”

      “年级第一请客,那我得多点两份虾滑。”

      “随便点。”

      他们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邱莹莹蹦了一下——影子也蹦了一下。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想看他有没有注意到。他目视前方,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蹦第二下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配合了她落地的节奏。

      周四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教务处叫走了陈屿白。

      事情在林小溪的情报网络里传得非常快——教导主任亲自带队查了发帖IP,调了学校机房的使用记录和网络日志。贴吧帖子发布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那个时间段教学楼已经锁门,只有学生会办公室还有值班记录,而当天值班签名表上只有一个人。之后又顺藤摸瓜查了苏念收到的私信IP、评论区那几个带节奏小号的登录设备,所有线索最终汇聚到同一个物理地址。不是公共机房,不是网吧,而是一台登记在学校资产管理表上的笔记本电脑——所有者是学生会。

      据说陈屿白进教务处的时候表情还很镇定。在走廊里遇到同学还点头打了个招呼,步伐稳健,姿态从容,和他每次去主持升旗仪式时一样。但这一进去就是一整个课外活动时间,教务处那扇门始终关着,里面偶尔传出教导主任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音量和音调都预示着一场漫长的谈话。

      邱莹莹在三班教室里坐着,手里翻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林小溪每隔三分钟就跑出去打探一次消息,每次回来都带更新鲜的细节——“陈屿白在里面不承认,说账号不是他本人的”、“教导主任拍了桌子,说IP地址锁定了你还不承认”、“现在他改口了,说账号是别人借他的电脑用的”……

      “他还在挣扎。”吴性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三班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物理竞赛题集,语气像是在评论一道不太难的竞赛题,“但技术上锁定IP就等于锁定了设备。设备是他保管的,账号是从那台设备上创建的,时间戳和值班记录完全吻合。他说‘别人借的’,就得交出那个‘别人’。交不出来,就是他。”

      “他会不会真的把锅甩给别人?”

      “不会。因为评论区那些细节——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被刷掉、高一期末排名下降的年份——这些经历只有他自己知道。甩锅给任何人都会在那个人的个人经历对不上号的那一刻穿帮。”吴性珉靠在门框上,翻开竞赛题集的下一页,动作随意得好像只是在等食堂开门,“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把‘恶意造谣’降级为‘一时冲动’。他可能会在证据面前放弃抵赖,转而承认自己只是看到转学生抢回年级第一心里不平衡,一时冲动发了帖子,没有恶意。

      利用规则和人心——这是他擅长的事。他会在教务处里把自己从一个蓄意的造谣者变成一个心态失衡、悔不当初的失足优等生。”

      “那也太便宜他了。”

      “不见得。校规里‘散布学生隐私’和‘利用网络平台恶意攻击同学’这两条,最低是记过处分。学生会副主席肯定是保不住了,物理竞赛的推荐资格——如果他还有推荐资格的话——大概率也会被取消。”他把那本竞赛题集合上,声音里没有任何幸灾乐祸,只是在客观地分析一个已经可以预料的结果。

      最终结果是周五下午公布的。

      教务处贴出了第二张公告,就贴在第一张通知的旁边,两张白纸黑字红章在公告栏上并列,像一场大戏的开幕和闭幕。内容简洁明了:经核查,贴吧帖子发布者确系本校学生,已承认全部事实。依据校规,给予记过处分,撤销其学生会副主席职务,取消本年度评优资格。另,该生物理竞赛推荐资格需重新审核。

      没有点名。给了一个学生最后的体面。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公告里那句“撤销学生会副主席职务”,等于把名字写在了太阳底下——因为整个学校的学生会副主席只有一个人。

      邱莹莹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张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注意到公告末尾还有一行字,不起眼但内容很重要——“另,关于网络评论区中涉及他人的不当言论,涉事学生已主动向教务处说明情况并道歉。鉴于其配合调查、态度诚恳,不作单独处分。”

      说的是苏念。她没有被处分。在公告里被允许匿名藏在一个“另”字里面。

      邱莹莹忽然想起几天前在考场走廊里苏念对她说的那句“加油”,还有那句“等他被处理了,我想请你们喝奶茶”。她说的时候没有笑,但眼睛是认真的。也许在那个时候,苏念已经去教务处做了证,已经在用自己唯一能做的方式修复那些被她参与过、但并非由她发起的伤害。

      “她说要请我们喝奶茶。”邱莹莹对站在身边的吴性珉说,“我当时以为她是客气。现在看来她是提前知道了结果,想用一杯奶茶把这件事翻篇。”

      “去不去?”

      “去。”邱莹莹说,“但不是她请。是我们请她。”

      吴性珉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下头,说:“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他们在校门口见到了苏念。她站在传达室旁边,还是那副文静的样子,戴回了银色细框眼镜,怀里抱着两本书——一本英语词汇,一本物理笔记。看到他们一起走过来,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摩挲,但没有躲开。

      “公告我看了。”邱莹莹走到她面前,“走吧,奶茶店第二杯半价,我请你。”

      苏念微微一愣。“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恨你?”邱莹莹摇了摇头,“你做的事不值得恨——你在评论区说的那些话是错的,但你不是发帖的人。你被利用了。而且你后来去教务处做了证,帮了我们也帮了你自己。所以,奶茶我请。不过这不妨碍我对你之前的行为有意见——这两件事不冲突。”

      苏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平时的拘谨完全不同,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自然的松弛。

      “好。你请我喝草莓味,我请你喝芋泥波波。”她看向吴性珉,“你喝美式,不加糖。我还没忘。”

      吴性珉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三个人并肩走向校门口,路边的雪已经扫干净了,夕阳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温暖的光。邱莹莹走在中间,手里捧着那杯草莓味奶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滑下来。吴性珉走在她的左边,端着美式咖啡,不时侧头看一眼她的步伐节奏。苏念走在她的右边,小口小口地喝着芋泥波波。

      “吴性珉,”苏念忽然开口,隔着邱莹莹朝他说话,“初中的时候我给你写过一封信。夹在你的物理课本里,你可能从来没看到过。”

      “看到了。”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你为什么……”

      “因为那封信里你写的是‘希望你能看到我的存在’。但我当时看到的是——你希望被人看到的渴望,而不是对我的喜欢。这两者不是一回事。”吴性珉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安慰,也没有任何客套,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一个他很久以前就想清楚的事实。

      苏念安静了很久,久到三个人走过了整整一条街。然后她扶了扶镜框,用很小的声音说:“你说得对。我花了整个初中和半个高中才分清楚这两种感觉。不过现在我分清楚了。”

      “那很好。”吴性珉说。

      邱莹莹在中间默默地喝奶茶。她觉得这一刻的苏念和上周那个在评论区里补充八卦的苏念判若两人。不是因为苏念变了,而是因为她终于放下了那个让她钻牛角尖很久的执念。人一旦放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重物,整个人都会变得不一样。走路更轻,说话更稳,眼睛里那些曾经用来观察嫉妒对象的注意力全部收回来,成了观察自己的镜子。

      “苏念,”邱莹莹吸完最后一口珍珠,“你刚才说分清楚了——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轻松。”苏念说,“很奇怪,以前每次看到你们在一起,我都在想凭什么。今天跟你们一起走,什么都没想,反而觉得……挺好的。”

      “挺好的?”

      “嗯。就是……挺好的。你们走在一起的时候,步调是一样的。他走一步,你也走一步。不需要谁追谁。”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奶茶杯,“我以前总觉得他走得太快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现在才知道,他不是走得快,他只是在等能跟他同步的人。”

      吴性珉没有接话,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邱莹莹知道他听到了。她也听到了。而且她发现苏念说的这句话——不是嫉妒,不是不甘,而是一个终于看懂了的人给出的最诚实的评价。

      “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苏念。

      “先把物理竞赛考完。然后——”苏念想了想,“下学期我想竞选学习委员。虽然副主席没我的份,但学习委员总可以试试。”

      “你一定可以。”邱莹莹说。

      苏念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然后是认真的感激。在奶茶店门口分开的时候,苏念忽然叫住了她。

      “邱莹莹。”

      “嗯?”

      “你考年级第四十二,很厉害。不是因为他给你补课,是因为你本身就很聪明。”苏念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暮色里。她没有回头。但邱莹莹看到她抬手推了一下镜框——那个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只是一个习惯,仅此而已。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她手里的奶茶杯已经空了,杯底的珍珠被吸管搅得七零八落。吴性珉站在她旁边,咖啡还剩小半杯,已经不冒热气了。

      “走吧。”他说。

      “好。”

      他们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远处有放了学的孩子在打雪仗,笑声穿过傍晚的空气传过来,清脆得像风铃。

      “苏念最后那句话,”邱莹莹走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她说我本来就很聪明。”

      “事实。”

      “你以前从来没说过我聪明。你只说我‘脑子是聪明的,就是懒’。”

      “那句话的重点是‘懒’,不是‘聪明’。”

      “所以你现在承认我聪明了?”

      “你考了一百四十七。”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邱莹莹嘴角翘起来,把脸缩进围巾里。那条奶白色带毛球的围巾,今天系得格外松——因为天气回暖了一点,也因为不需要再用围巾来遮住什么了。

      回到家的时候,屋里的灯已经亮了。周全胜在厨房里剁饺子馅,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林婉清在客厅烫衬衫,熨斗的蒸汽在灯光下升腾成白色的雾。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联播,播音员浑厚的声音成了这幅画面的背景音。和第一次走进这个家时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回来了?”林婉清抬头,“莹莹,你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说什么了?”

      “说你数学一百四十七,总分年级四十二,进步了一百多名。还说——”林婉清放下熨斗,走过来站在女儿面前,“说你在办公室跟两个班主任说,不会为喜欢一个人道歉。李老师说她教了十几年书,第一次听到一个学生这样说话。”

      邱莹莹的脸红了。“我当时就是……”

      “不用解释。”林婉清伸出手,把女儿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妈妈以前总觉得你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现在知道了,你比我想的要成熟得多。以后有什么事,不用瞒着我。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妈妈都能接受。”

      邱莹莹看着母亲。林婉清的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在灯光下不太明显,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几根白发——母亲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超人,不会老,不会累,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脆弱。但现在她发现母亲也在变老,不是以那种轰轰烈烈的方式,而是悄悄地、不声不响地,像窗外那些无声融化的雪。

      “妈,对不起。以前瞒了你很多事。”

      “以后不瞒就行了。”林婉清拍了拍她的脸,然后转向吴性珉,“你也是。你爸跟我说了你以前的事——搬家、打工、医院。以前阿姨不了解你,觉得你冷冰冰的不好相处。现在知道了,你只是把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阿姨——”

      “以后有什么困难,不用一个人扛。”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个家虽然组得有点突然,但既然组了,就是一家人。”

      吴性珉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不是无话可说,是想说的话太多,挤在喉咙里形成了交通堵塞。

      周全胜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菜刀。“行了行了,再煽情下去饺子馅要凉了。性珉,过来帮忙擀皮。莹莹,你去摆碗筷。饺子二十分钟之后下锅。”

      厨房里热闹起来。周全胜的菜刀重新开始有节奏地剁馅,林婉清收起熨斗加入包饺子的行列,吴性珉卷起袖子站在案板前开始擀皮,邱莹莹在餐桌上一字排开四个碗四双筷子。锅里烧着水,水蒸气在厨房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电视里的新闻联播播完了,自动跳到了天气预报。播音员说,今冬最强冷空气将于本周末到达,届时将有大到暴雪,请市民做好防寒准备。

      “要下大雪了。”林婉清看着电视屏幕。

      “下就下呗。”周全胜笑呵呵地包着饺子,“反正家里有菜有肉有暖气,大不了周末不出门。”

      邱莹莹隔着厨房的玻璃看着外面渐深的夜色。路灯下的雪堆已经结成冰,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冷空气要来了,暴雪要来了,这个冬天还很长。

      但她不怕了。从第一次走进这个家时的手足无措,到今天在公告栏前坦然面对所有人的目光;从在电梯里不敢跟他站在同一边,到在食堂里坐在他对面吃他打好的饭;从怕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到在班主任面前说“我不会为喜欢一个人道歉”——这个冬天还没有结束,但她已经不再是冬天刚开始时的那个邱莹莹了。

      “莹莹,醋放哪儿了?”

      “冰箱第二格!”

      “找到了!性珉,你擀的皮太厚了,再薄一点!”

      “知道。”

      “别凶孩子!他擀得挺好的!”

      “我哪里凶了?我这叫严格要求!”

      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三个忙碌的身影,笑了。吴性珉正被周全胜按着头纠正擀皮的手法,面粉沾在他的袖口和围裙上,他那张平时冷得像冰雕的脸上,此刻只有专注和一点点被面粉呛到的憋屈。他抬起头,正好和她的目光撞上。然后他用沾满面粉的手指,在案板上悄悄地、快速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面粉做的,歪歪扭扭,下一秒就被周全胜扔过来的一张饺子皮盖住了。

      但邱莹莹看到了。她靠在门框上,嘴角弯起来。

      窗外,这个冬天最冷的冷空气正在翻越北方的山脉,向这座被雪覆盖的城市逼近。天气预报说大雪将至,气温将降到零下十五度。但她知道,不管雪下多大,不管风有多冷,她已经找到了这个冬天最温暖的地方。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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