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吻云知》美女邱莹莹

4、第 4 章

　　冬吻云知

　　第四章

　　周一早上的闹钟响了三遍，邱莹莹才从被窝里爬出来。

　　她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把昨晚的梦和现实区分开来。梦里她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跑来跑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身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拼命跑拼命跑，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开了，吴性珉站在门后，对她说：“你跑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闹钟就响了。

　　邱莹莹揉了揉眼睛，下床拉开窗帘。雪终于停了，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积雪开始在阳光下发亮，像铺了一地的碎钻。

　　她洗漱的时候格外用心。洗脸洗了两遍，爽肤水拍了好一会儿，画了眼线又擦掉重新画——她平时上学只涂个防晒就出门，今天这个阵仗，连她自己都觉得过分了。

　　但她还是选了一支淡粉色的唇釉。

　　出房门的时候，餐厅里已经飘着早餐的香气。林婉清和周全胜都在厨房里，一个煎蛋一个热牛奶，配合默契得像一对老夫老妻。吴性珉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正低头背着单词。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深蓝色长裤，和所有一中男生一模一样的打扮。但穿在他身上就是不一样——领口规整，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低头看书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干净而冷淡。

　　邱莹莹在心里骂了一句：早上就这么好看，让不让人活了。

　　“莹莹起来了？”林婉清端着煎蛋走过来，“快来吃饭，今天煮了你爱喝的红枣豆浆。”

　　“谢谢妈。”她在餐桌前坐下，正好是吴性珉对面的位置。

　　他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落回词汇书上，像是对早餐桌上的其他人毫无兴趣。

　　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憋着什么。

　　“性珉啊，”林婉清笑眯眯地在他旁边坐下，“阿姨听莹莹说你周末给她补了数学，还做了三张卷子，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阿姨。”吴性珉合上书，语气恭敬，“她很聪明，就是不太爱动脑筋。”

　　邱莹莹差点被豆浆呛到。

　　“对对对！”林婉清连连点头，“她就是这样，脑子是聪明的，就是懒。以后你多督促她，管严一点没关系。”

　　“好。”

　　“还有啊，”林婉清压低声音，但音量还是足够让桌上的所有人听到，“她在学校有没有不乖？有没有男生纠缠她？”

　　“妈！”邱莹莹放下筷子，“你问这个干嘛？”

　　“我关心你嘛。性珉，你跟阿姨说实话。”

　　吴性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在学校很乖。”他说，“没有男生纠缠她。”

　　邱莹莹刚松了一口气，他又补了一句。

　　“纠缠她的男生，她都拒绝了。”

　　“真的？”林婉清眼睛亮了，“你怎么知道？”

　　“公告栏上贴过她拒绝别人的小纸条。被拒绝的男生拍了照片发在学校贴吧上，帖子点击量排到了第一。”

　　邱莹莹的脸烧成了一团火。

　　“你、你什么时候看学校贴吧的？”

　　“偶尔。”他的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作为兄长，了解一下妹妹在学校的风评，应该很正常。”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正经得无懈可击。但邱莹莹从他的眼角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个人是故意的。

　　绝对是在报复她昨天把脚放在他腿上。

　　邱莹莹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踢中了。

　　吴性珉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他端咖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男生是谁啊？为什么要贴纸条？”林婉清还在追问。

　　“妈，再不走我要迟到了。”邱莹莹站起来抓起书包。

　　“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

　　她逃命似的冲向玄关，换鞋的时候动作快得差点绊倒。身后传来吴性珉慢条斯理的声音：“阿姨，我也走了，和妹妹一起。”

　　他什么时候学会说“妹妹”两个字还说得这么顺口的？

　　邱莹莹来不及细想，推门而出。她在走廊里等电梯，听到身后家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

　　“你故意的。”她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故意的？”

　　“在我妈面前说学校贴吧的事。”

　　“那是事实。”

　　电梯门开了，她大步走进去，他跟进来。门还没完全合上，她就转过身来瞪他。

　　“吴性珉，你在报复我。”

　　“报复什么？”

　　“报复我昨天把脚放在你腿上。”

　　他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原来你知道那件事。”他说。

　　“我当然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踢了我两次？”

　　“……第一次踢到了，第二次没踢到。”

　　“第二次也踢到了。”

　　邱莹莹低头看他的小腿——校服裤管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疼吗？”她心虚地问。

　　“疼。”

　　“……对不起。”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之前，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骗你的。一点都不疼。”

　　然后他大步走向小区大门，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邱莹莹愣了两秒，然后追上去。

　　“吴性珉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幼稚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步伐放慢了一点，和她保持半步的距离。

　　从小区到一中的路，和周五那天是一样的。但感觉完全不同了。

　　周五那天，她跟在他后面，隔了三步的距离，生怕被人看见。他走得很快，从头到尾没有回一次头。整条路上只有沉默和雪落的声音，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今天，他走在她的左边——和从前一模一样的位置。冬日清晨的风从街角吹过来，他的肩膀刚好替她挡住了大半的寒意。

　　校门口的人渐渐多了。邱莹莹下意识地想要放慢脚步拉开距离，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别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别人会看到的——”

　　“看到又怎样？”

　　“你说的，不怕被看见了。”她学着他那天的语气。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让她心跳加速的笃定。

　　“对。所以别躲。”

　　但他还是在进校门之前松开了手。不是害怕，是分寸。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不足以为外人道——至少现在还不能。毕竟父母那边还蒙在鼓里，学校里又人多眼杂，在没有想好怎么面对这一切之前，低调是唯一的选择。

　　邱莹莹理解他的分寸。但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失落。

　　不过那点失落，在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在上楼梯之前，借着人群的掩护，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糖。

　　草莓味的。

　　她攥着那颗糖走进教室的时候，心跳声震耳欲聋。

　　“莹莹！”

　　林小溪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到她进来，立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你给我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交代你周五发的那条消息！‘如果我还喜欢前任但我们现在关系很复杂怎么办’——你以为我会忘记吗？我憋了整整一个周末！整整一个周末！邱莹莹，你知道我这两天是怎么过的吗？我翻遍了你的朋友圈、微博、QQ空间，甚至翻到了你三年前的贴吧发言——”

　　“你翻到了什么？”邱莹莹惊恐地问。

　　“翻到你三年前在贴吧发帖问‘怎么追一个很冷的男生’。”林小溪的眼睛眯起来，像一个发现了猎物的猎人，“三年前。高一下学期。你追的那个‘很冷的男生’——是谁？”

　　邱莹莹的脸白了。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发过那个帖子。三年前？那时候她还在绞尽脑汁追吴性珉，病急乱投医，连贴吧这种地方都求助过。后来她追到了，就把帖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林小溪这个考古学家居然挖了出来。

　　“那个……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你高中的事！高中的事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林小溪把她按在座位上，双手撑在课桌两侧，把她整个人困在椅子里面，“邱莹莹，你今天不交代清楚，我就不让你上课。”

　　“小溪，要上课了——”

　　“还有五分钟。五分钟够你把所有事情说清楚了。”林小溪盯着她的眼睛，“前任是谁？现在什么关系？为什么复杂？”

　　邱莹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能说。

　　如果说了，林小溪一定会炸。林小溪炸了，全校就都知道了。全校知道了，就会传到老师耳朵里。老师知道了，就会叫家长。家长知道了——

　　她不敢往下想。

　　“小溪，这件事真的很复杂……”

　　“那我就简单点问。第一，前任是我们学校的吗？”

　　“……是。”

　　林小溪倒吸一口气。

　　“第二，他现在还在我们学校吗？”

　　“……在。”

　　林小溪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第三——”她的声音都变了，“是不是理科班的？”

　　邱莹莹的沉默给了她答案。

　　林小溪慢慢地、慢慢地把目光转向窗外。一班的教室就在走廊的另一头，隔着两个教室的距离。

　　“不会是那个转学生吧。”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邱莹莹的睫毛颤了一下。

　　林小溪捕捉到了那个颤动。

　　“妈呀。”她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你前任是吴性珉？年级第一？那个冷得像冰雕一样的转学生？”

　　“你小声一点！”邱莹莹捂住她的嘴。

　　林小溪在她手掌后面发出闷闷的尖叫声。等到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她掰开邱莹莹的手，用气声说：“邱莹莹，你给我从头到尾说清楚。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在一起的？为什么分手？他现在回来是什么意思？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一口气问完，然后双手抱胸，摆出一副“不说清楚就别想走”的架势。

　　邱莹莹知道她躲不过去了。

　　她从高一运动会上被绊倒的那一天开始讲起。讲那包纸巾，讲冬天的告白，讲他冷着脸说“随你”，讲抽屉里突然出现的创可贴。讲他们在图书馆的第一次约会，讲他给她讲数学题，讲他把围巾裹在她脖子上，讲她在他羽绒服口袋里焐手。

　　讲到分手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发涩。

　　“他突然转学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

　　林小溪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他就这么走了？”

　　“嗯。”

　　“两年没联系？”

　　“嗯。”

　　“现在他回来了，还跟你在同一个班？”

　　“不是同一个班，是一班——”

　　“那不是重点！”林小溪挥舞着双手，“重点是，你们现在的关系为什么复杂？他回来了，你单身，他也单身，还有什么复杂的？难道你不想复合？难道他还恨你？不对，他恨你的话怎么会给你补课——”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我妈，和他爸，要结婚了。”

　　林小溪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她的表情经历了从困惑到理解到震惊到不可思议的完整演变过程。最后，她的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

　　“你们现在是兄妹？！”

　　“还没领证——”

　　“那不是重点！”林小溪站了起来，声音大到前排的同学都回头看了一眼，“你和他现在是同一个屋檐下的兄妹？你们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同吃同住？”

　　“你小声——”

　　“你们不会已经——”林小溪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没有没有没有！”邱莹莹疯狂摆手，“什么都没有！我们才刚重新认识两天！”

　　林小溪慢慢坐下来，用手里的课本给自己扇风。她的表情像是刚刚看完一部绝世大虐剧，又像是喝完了一整杯特浓咖啡——又兴奋又恍惚。

　　“邱莹莹，你在拍电视剧吗？”

　　“我也希望是在拍电视剧。”邱莹莹趴在桌上，声音无力极了，“这样我就可以喊卡了。”

　　林小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邱莹莹把脸埋进胳膊里。

　　“……喜欢。”

　　“他呢？”

　　“他说他也喜欢我。”

　　“那你们怎么办？”

　　“不知道。”邱莹莹抬起头，眼睛里有迷茫，也有某种林小溪从没见过的坚定，“但我们说好了，重新认识，重新了解。爸爸妈妈那边先不说，在学校也暂时保密。等……等时机合适了再处理。”

　　“时机合适？”林小溪歪着头，“什么时机？”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

　　什么时机呢？

　　等父母领证之后？那更不可能说了。等他们考上大学离开家？那还要一年半。等到所有人都能接受他们的关系？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错过这个人了。

　　“小溪，你觉得我很任性吗？”

　　林小溪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闺蜜特有的心照不宣和义无反顾。

　　“任性啊。但哪个校花不任性？”她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需要我掩护就说一声，需要我传话就告诉我，需要我帮忙骗老师骗家长——只要不犯法，我都帮。”

　　“你这是在怂恿我早恋。”

　　“你三年前就已经早恋过了，现在顶多算旧情复燃。”林小溪翻了个白眼，“我警告你，下次有什么大事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再像这次一样瞒我两年，我就去贴吧发帖曝光你们的故事。”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林小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临走前凑到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不过说真的——吴性珉比咱们学校任何一个男生都帅，你眼光真的很好。”

　　邱莹莹趴在桌上，闷闷地笑了。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邱莹莹最怕的课。

　　数学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讲起课来唾沫横飞，最拿手的是突袭式提问。每次他说“这道题请一位同学来回答”，全班都会默契地集体低头，生怕和他对视。

　　今天讲的是解析几何。邱莹莹努力听了二十分钟，终于在椭圆和双曲线的交叉火力下败下阵来。她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感觉它们像一群小蚂蚁在纸面上爬来爬去，每一只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认识了。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

　　“这道题，请——”

　　所有人低头。

　　“邱莹莹。”

　　邱莹莹站起来，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探照灯锁定的兔子。她盯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椭圆方程她认识。双曲线方程她也认识。但两个放在一起，她就不知道它们在干嘛了——像是在看两个陌生人在黑板上跳舞，舞步很复杂，她完全跟不上节奏。

　　“这个……”她攥紧课本，声音发虚。

　　周围有同学在小声提示，但她一个词都听不清。

　　“上周五布置的预习作业，”王老师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的失望很明显，“周末两天时间，应该足够预习第三章了。坐下吧，下课来找我。”

　　邱莹莹咬着下唇坐下来。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谁扇了一巴掌。

　　她周末确实是做了三张卷子，但那都是第二章的内容，第三章的预习她根本没碰。因为吴性珉说“先把前面的基础打好再预习新的”，她就心安理得地没翻第三章。

　　可是老师才不管你是不是在打基础。老师只看到你没预习。

　　下课铃响了。王老师走之前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邱莹莹想起了初中时候被班主任点名批评的羞耻感。

　　“莹莹，别难过，”林小溪凑过来安慰她，“王老师的课谁没被问倒过，他就是喜欢找人开刀。”

　　“我没事。”邱莹莹挤出笑容。

　　但她心里不舒服。不是因为被提问——被提问是小事。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真的差了很多。数学成绩一直在中游徘徊，稍微松懈一点就会往下掉。她不是不努力，只是好像怎么努力都追不上那些天生的理科学霸。

　　比如此刻，她打赌一班那边的吴性珉肯定闭着眼睛都能解出那道题。

　　午饭的时候，邱莹莹和林小溪一起去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她远远地看到吴性珉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饭，面前摊着一本书。周围的喧闹仿佛和他毫无关系，他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你家那位真的是冰雕转世。”林小溪小声说。

　　“不是‘我家那位’——”

　　“行行行，你前男友兼准继兄。”

　　“你能不能小声点！”

　　她们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邱莹莹特意选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但坐下之后，她发现自己抬头就能透过人群的空隙看到他的侧脸。

　　他在看书。左手翻页，右手拿筷子。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和周围狼吞虎咽的男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邱莹莹想起从前他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她问过他为什么吃得这么慢，他说打工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在外面吃饭时间太赶，胃吃坏了，后来就刻意放慢速度。

　　她忽然很想坐到他面前，把他餐盘里那碟看起来毫无食欲的青菜豆腐换成好吃的红烧肉。

　　“别看啦，再看眼睛要黏上去了。”林小溪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邱莹莹红着脸低下头。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因为操场还有积雪，体育老师把课改成了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体育馆里聊天，男生们在球场上打篮球。

　　邱莹莹和林小溪坐在看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说真的，你们现在住在一起，会不会很尴尬？”林小溪问。

　　“一开始会。现在……好多了。”

　　“你们怎么相处的？吃饭的时候聊天吗？看电视的时候坐一起吗？写作业的时候——”

　　“打住打住。”邱莹莹捂住她的嘴，“你查户口呢？”

　　林小溪把她的手掰开，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你是校花，他是学霸，你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旧情复燃——我跟你说，这个设定写小说都能爆款，你怎么能不让我问！”

　　“你小声——”

　　就在这时，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邱莹莹抬起头，看到吴性珉站在篮球场边。

　　他没有上场打球，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正和一个体育老师说话。体育老师似乎是认识他，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些什么，然后指了指场地。

　　然后他脱下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T恤。

　　体育馆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照出他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那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块状肌肉，是长年干活打磨出来的、修长而结实的线条。他接过篮球，拍了两下，起跳，投篮。

　　篮球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看台上的女生们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

　　邱莹莹旁边的林小溪用手肘捅了她一下：“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已经看过了？”

　　“看什么看！”邱莹莹的脸烧成了一团火，“他在家都穿长袖的！”

　　“哦——所以你想看？”

　　“林小溪！”

　　篮球场上的吴性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他的目光准确地找到了她。

　　只一眼。然后就收回了。

　　但他投篮的手似乎歪了一下，下一颗球砸在了篮筐上弹飞了。

　　邱莹莹低下头，把脸藏在围巾后面。

　　那条围巾，是他昨天给她围上的那条。奶白色，针织的，上面有小小的毛球。

　　体育老师走开了，吴性珉脱了外套却还没走，似乎是和几个男生组了临时比赛。邱莹莹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他在球场上移动。他打球的样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更利落，更果决，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沉淀了两年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眼光是真的不错。”林小溪由衷地评价。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邱莹莹把数学课本翻到第三章，开始啃预习内容。课本上的字她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像某种外星语言，读完一段忘一段，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她咬着笔杆，和第一道例题大眼瞪小眼，纸面上除了她歪歪扭扭抄的题目，连一个完整的解题步骤都写不出来。

　　旁边的林小溪看她那副模样，叹了口气：“你去问吴性珉不就好了？”

　　“我想自己试试。”

　　“试了有用吗？你上学期期末考了多少来着？一百二？”

　　“……一百一十八。”

　　“那不就更应该问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盯着课本上的公式，对自己说：我可以。

　　但她心里知道，她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太笨。

　　放学铃响的时候，邱莹莹还在跟第三道例题死磕。草稿纸用掉了三张，上面全是画了又划掉的辅助线和算了一半放弃的计算过程。林小溪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先走了，她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日光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才五点出头，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只剩天边一抹残留的橘红色。

　　她看了一眼手机，吴性珉没有发消息来。

　　大概还在上课吧。一班的自习课有时候会被老师占用讲题，拖堂是家常便饭。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又过了二十分钟。窗外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斑。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走廊里偶尔传来值日生拖地的声响。

　　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邱莹莹把第四道例题也做完了——虽然中间有两步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对——然后开始收拾书包。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吴性珉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外套，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过来的。额前的碎发微微被汗水打湿了，脸颊也有点泛红。

　　“你怎么来了？”邱莹莹站起来，“你不是还在上课——”

　　“下课了。去了一趟数学组。”

　　“数学组？你去数学组干嘛？”

　　他没有回答，走到她面前，把一本笔记本放在她的桌上。封面是牛皮纸的，没有任何标记。

　　“第三章的预习笔记。所有例题都写了两种解法，易错点标了红，最后五页是课后习题的参考答案。”他顿了顿，“如果需要，我可以从头讲一遍。”

　　邱莹莹愣愣地看着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工整漂亮，每一个公式都写得一丝不苟，红笔标注的地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昨晚？昨晚你不是——”

　　“你睡了之后。用了两个小时。”

　　邱莹莹捧着笔记本，手指微微发抖。她早上才被老师点名批评没有预习，下午他就把整章的笔记送来了——不是敷衍的几页提纲，是认认真真写满了两种解法、标注了所有易错点的详细笔记。

　　“你怎么知道我……”

　　“数学课代表在办公室里聊天，我刚好听到。”他说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王老师嗓门大，整个数学组都听到他抱怨说三班的邱莹莹退步了。”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眼眶酸得厉害。

　　“吴性珉，你不用……”

　　“我答应过你妈，要督促你学习。”他打断了她的拒绝，“不能食言。”

　　“那也不用写到半夜——”

　　“我想写。”

　　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让她无法反驳的笃定。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日光灯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响。窗外有风吹过，没关严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动。

　　邱莹莹忽然想起从前。

　　从前她生病缺课，他也是这样，把课堂笔记复印一份给她，上面标注了所有重点。她拿到的复印件上甚至还有他手写的补充说明——他说是因为复印机在办公室不方便用，所以手抄了一份。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因为他觉得复印件不够清晰，怕她看不清楚。

　　这个人。

　　从来都是这样。

　　他不会说“我喜欢你”，但他会记得她的数学成绩在下降。他不会说“我想你了”，但他会熬夜帮她做预习笔记。他把所有在乎都藏在行动里，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对她好。

　　从前她小，不懂。她觉得他不浪漫，不主动，不够热情。她会在他沉默的时候感到委屈，在他没有说“想你”的时候怀疑他不够喜欢自己。

　　现在她懂了。

　　他的沉默不是冷漠，是内敛。他的不主动不是不在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真的。”

　　“不用谢。”他把书包换了个肩膀，“走吧，天黑了。”

　　“好。”

　　她收拾好书包，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最里层，拉好拉链。然后她跟着他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然后又依次熄灭。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回荡，像某种默契的节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邱莹莹忽然停下脚步。

　　“吴性珉。”

　　他回过头。

　　“你是怎么知道王老师点名批评我的？数学课代表又不是我们班的，怎么会跟你们办公室聊天？”

　　他沉默了两秒钟。

　　邱莹莹太熟悉这个沉默了。从前她问他“你是不是吃醋了”，他也是这样沉默，不承认也不否认，用沉默来应对所有不想回答的问题。

　　“你是不是一直在打听我的事？”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移开了。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来第一天。”

　　“回来第一天你就——”

　　“你妈说的，让我在学校多照顾你。”他迅速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那打听我的成绩也是照顾？”

　　“学习是照顾的一部分。”

　　“去学校贴吧看我的帖子也是照顾？”

　　“那个是顺便。”

　　邱莹莹想打他。但她更想笑。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人从回来的第一天开始，就在用一种笨拙又隐蔽的方式关注着她的一切。她的成绩、她的习惯、她在学校里的处境——他全部都在悄悄地收集，像拼一幅拼图，把这两年他缺席的部分一片一片补回来。

　　“你真的可以去当间谍了。”她说。

　　“你不是应该感动吗？”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他转身继续下楼。步伐不快不慢，像是知道她会跟上来。

　　她确实跟上来了。

　　回家的路上，他们路过一家奶茶店。邱莹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她已经好久没喝奶茶了，从那次被吴性珉管着开始。他说奶茶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她就真的少喝了。

　　“想喝？”

　　“没有。”她违心地说。

　　吴性珉看了她一眼，推开奶茶店的门。

　　“一杯去冰三分糖，草莓味的。”他对店员说完，转头问她，“加珍珠？”

　　“……你怎么知道我要草莓味？”

　　“你什么都要草莓味。”

　　店员小姐姐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几分八卦的笑意。邱莹莹红着脸点了点头：“加珍珠。”

　　等奶茶的时候，她站在柜台边，余光扫到吴性珉在看手机。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她不小心瞄到了一眼——搜索栏里显示着“如何给女生讲数学题”。

　　邱莹莹愣住了。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动作很快，快到她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她没有看错。

　　这个人，连给她讲个题都要提前做功课。怕自己讲的方法不够好，怕她听不懂，怕她因为听不懂而更加讨厌数学。

　　邱莹莹接过奶茶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可以直接问我，哪种方式更容易听懂。”

　　他微微一愣。

　　“你手机屏幕上那个搜索词，我看到了。”

　　吴性珉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那是邱莹莹第一次看到他的耳尖红得这么快。

　　“走吧。”他转身推开店门，步伐比刚才快了很多。

　　邱莹莹捧着奶茶跟在后面，嘴里的吸管被咬得变了形。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吴性珉掏钥匙开门。邱莹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其实你讲题的方式很好。我听得很懂。比你搜到的任何方法都好。”

　　他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那以后我都给你讲。”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玄关处换鞋的动静盖过，“不用搜了。”

　　晚饭后，邱莹莹回到自己房间。她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拿出来，从第一页开始仔细地看。每一页都写得很认真，不只是把公式抄下来，还有他自己总结的解题技巧。比如第一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看到椭圆和双曲线同框，先找公共焦点。九成以上的综合题都是从这里破题。”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今天上课王老师讲的综合题，就是椭圆和双曲线同框。如果她提前看了这行字，就不会傻站着回答不出来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笔记本的末页上写着一行字，和前面工整的笔迹不同，这一行写得比较潦草，像是最后加上去的——

　　“数学没有捷径。但有方法。找到方法，就没有你学不会的东西。吴。”

　　她用手指轻轻触过那个“吴”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个人。

　　话不多，但写东西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好像每一个字都要斟酌过，每一句话都要有它存在的价值。

　　她拿起笔，在“吴”字旁边画了一颗小草莓。

　　然后她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重新开始看。这一次，她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做自己的笔记。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客厅里传来父母看电视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两人的笑声。暖气管道的咝咝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邱莹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吴性珉发来的消息。

　　“别熬夜。笔记明天再看。”

　　她回：“你怎么知道我在看笔记？”

　　“你房间灯还亮着。”

　　邱莹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门，门缝下面透进来走廊的灯光——他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大概也是亮着灯的。

　　“你也没睡。”她回。

　　“我在做题。”

　　“做题还管我睡不睡？”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

　　“因为你是我的责任。”

　　邱莹莹盯着那六个字，心跳又乱了节奏。责任——他说的是责任。是作为“兄长”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问，但又忍不住想。

　　“那你呢？你自己不睡，谁管你？”

　　发送之后，她屏住呼吸等了很久。

　　消息终于弹出来了。

　　“你不是在管我吗。”

　　邱莹莹抱着手机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人。太狡猾了。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让人心跳加速的台词。

　　她翻了个身，在手机上打字。

　　“明天早上喝红枣豆浆吗？我给你留一杯。”

　　“好。”

　　“晚安。”

　　“晚安。”

　　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房间里，母亲和周叔叔的笑声还在继续。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有一个人的灯也还亮着。

　　这个家，以前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现在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妈妈的幸福，一个是她失而复得的少年。

　　邱莹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她翻了个身，慢慢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迷宫。只有一片雪地，和一个走在她前面的背影。

　　她喊他，他停下来，回过头。

　　然后他伸出手，说：“跟上。”

　　她就跟上去了。

　　周二早上，邱莹莹特意起了个大早。她偷偷溜进厨房的时候，林婉清还在睡觉，周全胜正在卫生间刮胡子。

　　她找到那壶红枣豆浆，倒出一杯，放在保温杯里，又把保温杯放在餐桌上吴性珉常坐的位置前。然后她迅速溜回房间，假装自己刚起床。

　　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保温杯还在原处。但是旁边多了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个草莓味的夹心面包。

　　邱莹莹看着那个草莓面包，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你放的？”身后传来声音。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吴性珉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黑咖啡。

　　“……你先放了豆浆，我才放面包的。”他说。

　　“所以你先放的。”

　　“你先倒豆浆的。”

　　“你怎么知道我倒了豆浆？”

　　“我听到了。”他喝了一口咖啡，“你偷溜进厨房的脚步声，和你平时走路的脚步声不一样。偷溜的时候更轻，像猫。”

　　邱莹莹的脸红了。

　　“你是侦探吗？”

　　“不是侦探。”他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是对你比较熟悉。”

　　这个回答，让她一整个早上都没好意思抬头看他。

　　但在出门之前，她看到他把保温杯放进了书包里。

　　红枣豆浆，她倒的那杯。

　　他没有只放在桌上做样子。

　　他带走了。

　　周三下午，邱莹莹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姓李，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教英语的，平时对邱莹莹还不错。但今天她的表情有些严肃。

　　“邱莹莹，期中考试快到了，你的数学成绩一直是拉分项，王老师跟我反映了好几次。你怎么想的？”

　　“我在努力。”邱莹莹低着头，“这段时间有在补课。”

　　“补课？请家教了？”

　　“……算吧。有一个哥哥帮我补。”

　　“哥哥？”李老师微微皱眉，“你妈妈再婚的那家的？”

　　“嗯。”邱莹莹说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点心虚。

　　李老师倒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那就好好补。期中的数学如果不能上一百三，期末评优可能会受影响。”

　　“我知道了，谢谢李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邱莹莹在走廊里遇到了吴性珉。他刚从一班教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好像是课代表发卷子正好发到走廊上。

　　“怎么了？”他看了一眼她的表情，“被叫家长了？”

　　“没有，班主任谈话。说数学再不上去，评优就危险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放学不要走。我把第三章最后两节给你讲完。”

　　“可是今晚你爸说要包饺子——”

　　“包完饺子再讲。时间够。”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发现自己在点头的时候，心里居然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好像在迷雾里走了很久，终于有个人牵住了她的手，跟她说，跟着我走。

　　这种感觉，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

　　两年前，她是追着他的光在跑。现在，他们并肩站在同一盏灯下。

　　周四的数学小测，邱莹莹考了一百三十八分。

　　虽然不是满分，但已经是她这学期以来最好的成绩了。王老师在发卷子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闪而过的赞许。

　　“进步很大，继续保持。”王老师在把卷子递给她的时候说了这七个字。就七个字，但邱莹莹接过卷子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林小溪在旁边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邱莹莹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小心翼翼，像是放一件珍贵的宝物。她想赶紧回家，把这张卷子拿给一个人看。

　　她想看到他看到分数时的表情。虽然她知道，他大概只会淡淡地点一下头，说一句“还可以更好”。

　　但她想看到那一瞬间他眼睛里藏不住的满意。

　　因为那一瞬间，是属于她的。

　　周五晚上，林婉清和周全胜去看电影了。出门前，林婉清又说了那句话：“性珉，照顾好妹妹啊。”

　　“会的，阿姨。”吴性珉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恭敬。

　　门关上之后，整个房子安静下来。客厅里只有电视机播放综艺节目的声音。

　　“我们好像每次都是因为这个理由被留在家里。”邱莹莹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

　　“什么理由？”

　　“‘照顾好妹妹’。”她学着她妈的语气说这四个字。

　　吴性珉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学得还挺像。”

　　“本来就是嘛。每次他们出门都说这句话，好像你真的是我哥一样。”

　　“目前是。”

　　目前。他说的是目前。

　　邱莹莹转过头看他。他正低头剥一个橘子，修长的手指很灵巧地把白色的橘络一条一条撕下来。她不喜欢吃橘络，说太苦了。他记住了，每次剥橘子都会特意撕干净。

　　“吴性珉。”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发现。怕事情藏不住。怕到最后——”

　　“怕到最后我们还是不能在一起？”

　　他替她说完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抱枕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放下手里的橘子，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客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邱莹莹，我经历过比这更可怕的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家里被砸，我妈住院，高考那年同时打两份工。最怕的时候，是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是半夜在工地搬砖，手里全是血泡，心里想的全是——万一她走了，我还剩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她真的走了。我以为自己会崩溃，但没有。因为我发现，人最怕的不是失去，是没有方向。而我现在有方向。”

　　“什么方向？”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深的、滚烫的东西。

　　“你。”

　　那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在邱莹莹心湖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知道这件事很难。”他继续说，“父母那关，学校那关，还有周围人的眼光。但我两年前就已经丢下你一次了。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所以不管前面有多少关，我不会再丢下你第二次。”

　　他的语气很平稳，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声泪俱下。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邱莹莹的心脏。

　　“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的。”她轻声说，鼻音有点重。

　　“以前不会说。现在学了。”

　　“跟谁学的？”

　　“跟我自己。”他笑了一下，“这两年，我每天都在心里跟自己说话。说如果还能见到你，一定要把这些话说出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让你知道。”

　　“你那会儿什么都不跟我说，我还以为你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他摇了摇头，“是太在乎了，怕说出来就收不回来。”

　　邱莹莹把抱枕从怀里抽出来，放到一边。然后她往他那边挪了挪，距离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那现在呢？不怕收不回来了？”

　　“不怕。”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因为我不打算收回来了。”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传来观众的笑声，和他们此刻的安静形成了奇妙的对比。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沙沙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个小小的秘密在窃窃私语。

　　邱莹莹低下头，看到茶几上那个剥好的橘子——橘络全部被撕干净了，一瓣一瓣整整齐齐地码在小盘子里，像一朵橙色的花。她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很甜。

　　“这个橘子很甜。”

　　“嗯。”

　　“你要不要尝一瓣？”

　　“不用——”

　　她直接拿起一瓣递到他嘴边。

　　“张嘴。”

　　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低头，从她手里接过了那瓣橘子。他的嘴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让她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甜的。”他说。

　　邱莹莹低下头，把剩下几瓣橘子一口一口吃完。手指上还残留着他嘴唇触碰的感觉，像是有一小簇电流从指尖蹿到了心脏。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结束了，自动跳到了下一档节目。不知名的歌手在唱着不知名的歌，旋律懒洋洋的，很适合这个落雪的冬夜。

　　“吴性珉，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你爸和我妈。”

　　“不知道。”他坦诚地说，“但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先考上同一所大学。”他说，“大学四年，足够让他们看到我们不是一时冲动。毕业之后，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去别的城市生活。总之，我有的是时间。”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从前的吴性珉，从来不会跟她说未来的事。她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他说不知道。她问他想去哪里上大学，他说还没想好。她问他将来会不会娶她，他红着脸不回答。

　　现在的他，把四年、五年、十年全部规划好了。每个计划里都有她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她问。

　　“两年里。”

　　“每天都在想？”

　　“差不多。”

　　邱莹莹把最后一个橘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我也不怕了。”

　　“不怕什么？”

　　“不怕未来。因为有你在未来里。”

　　吴性珉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比窗外所有的路灯加起来都亮。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不知名的节目，偶尔说一两句话，偶尔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橘子皮的清香和暖气片的温度，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邱莹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腿蜷起来靠在了沙发扶手上。也许是看综艺的时候无意识调整了姿势，也许是暖气太足让人昏昏欲睡。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电视里的声音渐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背景音。

　　模糊间，她感觉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被轻轻盖在了她身上。是一条毛毯。然后有人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了一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还有一个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睡着的人听。

　　“傻。”

　　那个字的尾音里，带着她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