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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冬吻云知

      第三章

      闹钟响的时候,邱莹莹正在做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高二那年的冬天。教室里的暖气片坏了,所有人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结成一团团雾。她坐在座位上搓手,冷得直打哆嗦。然后身边的椅子被拉开了,吴性珉坐下来,二话不说把她的手拽过去,塞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他的口袋很暖,手指很凉。

      她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侧脸在冬日苍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淡。

      “看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看你好看。”

      他的耳尖红了。

      然后闹钟响了。

      邱莹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花了整整三十秒才把自己从梦里拽出来。她伸手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七点整。

      窗外还在下雪,比昨天更大。纷纷扬扬的雪花几乎遮住了对面的楼房,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她光脚踩在地板上,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缩回被子里。

      冬天真讨厌。

      她缩在被窝里赖了五分钟,才鼓起勇气爬起来洗漱。洗脸的时候,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眼睛的红肿消得差不多了,黑眼圈也淡了,看起来总算不像昨天那么狼狈。

      她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挑衣服。毛衣换了三件,最后还是选了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因为林小溪说过,她穿这件最好看。然后她又骂自己有病,挑什么衣服,又不是去约会。

      但她的手还是伸向了那支新买的口红。

      七点五十分,邱莹莹推开家门。

      吴性珉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他靠在墙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

      “口红颜色不错。”

      邱莹莹差点被门槛绊倒。

      “——这是小溪送我的,不用白不用。”她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吴性珉没有拆穿她,只是把其中一杯咖啡递过来:“热美式,不加糖。”

      “……你知道我喝咖啡加糖的吧?”

      “加太多糖对身体不好。”

      “那你给我买美式干嘛?”

      “因为我只买了两杯,你不喝就扔了。”

      邱莹莹瞪着他,最终还是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很苦,苦得她皱起了整张脸。但苦味过后,舌尖居然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走吧。”他把空出来的手插进大衣口袋,走向电梯。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壁面倒映着他们的身影,并肩站着,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邱莹莹从倒影里偷偷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

      他们的目光在镜像里相遇了。

      她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对电梯里的广告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是去年的广告。”他说。

      “我知道。”

      “去年的楼盘已经卖完了。”

      “……你能不能别说话?”

      她似乎听到了他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刚触到就化了。

      出了小区大门,往左拐,沿着被雪覆盖的人行道走了大约十分钟,吴性珉在一栋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邱莹莹抬头一看,愣住了。

      市立图书馆。

      那栋灰白色的老建筑安静地矗立在雪中,门口的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玻璃大门反射着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都还在,只是光秃秃的枝丫被雪压弯了腰。

      “还认得吗?”他问。

      她当然认得。

      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两年前的三月,她的生日第二天,他约她来这里。那天宁城刚下过一场春雪,图书馆的台阶上还有未化的积雪,她踩上去的时候差点滑倒,被他一把扶住。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他皱着眉头,语气很不耐烦。

      “你能不能扶好我?”她笑嘻嘻地反驳。

      他没有松开手。

      不但没有松开,还一路牵着她的手走进了图书馆大门。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包裹着她的手指,像是怕她再滑倒似的。

      那天他们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他给她讲数学题,她偷偷在草稿纸上画他的侧脸。临走的时候,她把那张草稿纸夹在他的笔记本里,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发现。

      “为什么要来这里?”她问,声音比预想中轻了很多。

      “昨天你说,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是运动会那天。”

      “所以呢?”

      “所以,真正的第一次约会,应该重新来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抬头望着图书馆的灰色外墙。雪花落在他深灰色的大衣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细小的水痕。

      邱莹莹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重新来过是什么意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字面上的意思。”他迈步走上台阶,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吧,图书馆九点开门,还有两分钟。”

      她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

      图书馆里暖和多了。暖气片嗡嗡地工作着,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大厅里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老年人在报刊阅览区看报纸。

      他们上了三楼,那间自习室还在。

      还是那些老旧的木桌椅,还是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窗帘,还是那扇能看见梧桐树的窗户。时间好像在这个空间里停滞了,把两年前的某一天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

      吴性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那是他们当年坐过的位置。

      “过来。”他说。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

      “昨天你问了我很多问题,”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目光平视着她,“现在轮到我问你。”

      “问我什么?”

      “你还恨我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邱莹莹的防御机制都没来得及启动。

      她低头看着桌上木纹的纹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一个小缺口。那个缺口还在,两年前她因为一道题怎么都做不对,急得抠桌子,结果抠下了一小块木屑。当时他看了她一眼,说“你再抠下去桌子就穿洞了”。她说“桌子坏了你赔”,他说“好,我赔”。

      那天他的“好”字说得很平淡。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字里好像包含了某种承诺的意味。

      “恨。”她终于回答,“但和以前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是恨你丢下我。现在是恨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吴性珉,你以为自己扛下所有事情是很伟大的事吗?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可是你问过我需要被保护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枝丫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在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我后悔了。”他说。

      “什么?”

      “后悔没有告诉你。”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是在说一件反复思考过很久的事,“那时候我十七岁,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家里出事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不能让她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

      “什么眼睛?”

      “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他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咖啡杯,“我不想让那双眼睛因为我变得暗淡。”

      邱莹莹愣住了。

      “可你走了之后,我哭了整整一个月。”她说,声音开始发颤,“林小溪说那一个月我像是变了一个人,不笑不说话,上课走神,下课趴在桌上不动。成绩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了两百名开外。我每天晚上都在被窝里哭,又不敢让我妈听见,只好咬着枕头。”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不知道吧?”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说不清的苦涩,“你以为你走了我会过得很好?你以为校花邱莹莹有的是人追,没了你一样活得风光?吴性珉,你太看得起我了。”

      “邱莹莹——”

      “让我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我花了两年时间把自己拼回来。两年,每一天都在跟自己说,他不值得,他不爱你,他走了就走了,你要向前看。我把自己拼得差不多了,至少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了。然后你就出现了,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像是从另一个时空突然穿越回来的陌生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

      “你让我怎么办?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当作过去两年只是一场噩梦醒过来就没事了?当作——”

      “当作我还喜欢你。”

      他替她说完了。

      自习室里安静极了。暖气管道的咝咝声,远处街道上传来的车辆鸣笛声,不知哪个角落翻书页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好几倍。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喜欢你。”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天气一样客观的事实,“这两年从来没有变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问完所有问题,等你把你心里的怨气都发出来。”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邱莹莹,我不会躲了。你想问什么就问,我全部回答。你问完了,如果还是恨我,那我就继续等。我等了两年,不差再多等几天。”

      窗外又刮起了一阵风。雪花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邱莹莹垂下眼睛,睫毛上挂着一滴眼泪。

      “你刚才说重新来过,”她轻轻开口,“是什么意思?”

      “就是重新认识,重新了解,重新做所有以前做过的事——以现在的身份,以现在的我们。”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兄妹。”

      “还没领证。”他提醒她。

      “你爸和我妈下个月就要领了。”

      “那还有一个月。”

      邱莹莹抬眼看他。

      “一个月能做什么?”

      吴性珉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却有种让她心跳加速的笃定。

      “足够让你重新认识我。”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雪小了一些。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似乎薄了一点,有一线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淡淡的金色。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

      吴性珉说要去一个地方,邱莹莹跟着他,沿着积雪的人行道一直走,走到了宁城一中的后门。

      周末的校园空荡荡的,校门虚掩着,保安室里没有人。他们轻而易举地溜了进去——这件事邱莹莹从前做过无数次,但吴性珉这样的好学生,居然也会翻校门?

      “你以前从来不做这种事的。”她小声说。

      “我以前也没翻过。”

      “那你现在怎么——”

      “跟你学的。”

      操场上的雪积得厚厚一层,像是铺了一张巨大的白色绒毯。跑道、足球场、篮球场的白线,全部被雪覆盖,整个操场变成了一片纯白。

      邱莹莹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的运动会。

      她被绊倒了,膝盖磕破了,他走过来递给她一包纸巾。

      从那一天开始,她的世界就围绕着他转了。

      “走。”他说,朝操场中心走去。

      “去哪儿?”

      “跑道。”

      “跑道都被雪盖住了,看不出来。”

      “那就随便走。”他回头看她,“跟上来。”

      她跟着他走进雪地里。雪没过脚踝,在靴子底下咯吱作响。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她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

      “你从前也是这样,”他忽然说,“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像是踩着我脚印走路。”

      “那是因为你步子大,我追不上。”

      “你追不上,我就走慢点。”

      他忽然停下了。

      邱莹莹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她。雪光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邱莹莹,从这里开始。”

      “什么开始?”

      “从递纸巾那天开始。”他的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那时候我没说的话,现在全部补给你。”

      “那时候你想说什么?”

      “想问你疼不疼。”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

      “还有呢?”

      “想问你叫什么名字。想问你有没有男朋友。想问你可不可以认识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胆小。”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自嘲的意味,“邱莹莹,全校都以为我什么都不怕。但我怕很多东西。怕成绩下降,怕让我爸失望,怕别人的眼光。最怕的——是喜欢你。”

      “为什么怕喜欢我?”

      “因为你太亮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了,“你一出现,其他东西都像是暗淡了。我怕一旦靠近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后来不是靠近了吗?”

      “对。因为忍不住。”他重新低下头看她,“你每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忍了半年,实在忍不住了。”

      邱莹莹想起那年冬天,她在教室里堵住他,说“我喜欢你”。他只回了一句“随你”。

      “你那时候说‘随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跳进来了,就别想跑了。”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笑意,是那种藏在冷淡面具后面的、小小的、恶作剧似的笑,“你自己送上门的,我放你走我就是傻子。”

      “那你后来为什么还是走了?”

      他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不放手才是傻子。”

      他们站在操场中央的雪地里,四野茫茫,只有雪落的沙沙声。

      邱莹莹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的眉毛上落了雪,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站在茫茫白雪里,像一棵被雪覆盖的松树,冷峻沉默,却固执地挺立着。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插在大衣口袋外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很凉,比她记忆中的要凉很多。

      吴性珉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没有抽出来。

      “你在干嘛?”

      “重新认识。”邱莹莹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但她没有松手,“你说重新来过的。高中那次你给我递纸巾,我说谢谢,你没说不客气就走了。这次你得说不客气。”

      他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和两年前一样,他的掌心是干燥而温热的,手指关节处有一点薄薄的茧——他说过那是打工搬东西磨出来的。

      “不客气。”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像是在说一句誓言。

      “还有什么要补的吗?”他问。

      “有。”邱莹莹吸了吸鼻子,“你后来欠了我很多很多东西。欠我的晚安,欠我的早安,欠我每天早上的一杯热豆浆,欠我每次考试前的加油消息。欠我两年的生日礼物,欠我两次跨年倒数,欠我冬天冷的时候给我暖手——”

      “现在补。”

      他打断了她。

      “现在?”

      “现在。”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把她的两只手都包裹在掌心里。他的手像一个暖炉,热量一点一点从他的皮肤渗进她的皮肤,从掌心传到指尖。

      “先暖手。剩下的,一样一样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扰落雪的宁静。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心里某块结了两年冰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条缝,有温热的水流从缝里淌出来。

      他们在操场中心站了很久。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他们之间那段终于开始融化的距离上。

      远处的教学楼在雪中静默矗立,像一座巨大的石碑,见证着这片操场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吴性珉。”

      “嗯。”

      “你昨天说,你选择回到这所学校,是因为我。”

      “嗯。”

      “那你回来之后,看到我和以前一样,是不是就打算不打扰我了?”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就知道。”邱莹莹低声说,“你肯定想,看看她就走,看看她过得好就放心了。然后你就躲得远远的,在隔壁班做你的高冷学霸,看都不多看我一眼。”

      “……你不也是一样?发消息让我装作不认识你。”

      “那是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别人知道我们的事,传到我妈耳朵里。怕再靠近你,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怕——”她抬起头,“怕你还喜欢我。”

      “怕我还喜欢你?”

      “因为如果你不喜欢我了,我就可以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可以干干净净地放下。但如果你还喜欢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放不下了。”

      “那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放不下,就不放了。”

      雪花在他们之间旋转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白色蝴蝶。吴性珉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的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未干的泪珠,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用了两年时间,走过无数个陌生的城市,在深夜的餐馆后厨刷碗,在工地炽热的阳光下搬砖,在医院的走廊里就着白炽灯做题。他以为自己已经变得足够坚硬,足够冷漠,足够面对任何事情都不再动摇。

      但她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只是流了一滴眼泪。

      只是说了一句“放不下,就不放了”。

      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那些在陌生城市里筑起的所有防线,在这个落雪的操场上,在她的目光里,像烈日下的雪一样,一点一点地化掉了。

      “邱莹莹,”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你确定吗?”

      “确定什么?”

      “确定要重新认识我。”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带着咖啡的苦香和冬天的寒意,“现在的吴性珉,不是两年前那个了。他打过工,受过伤,在医院陪过床,亲眼看着妈妈走。他有很多你不认识的东西,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想认识。”

      “那就一起认识。”她说,“你的好,你的不好,你藏起来的那些东西——我想知道全部。”

      “会很累。”

      “我不怕累。”

      “会很麻烦。”

      “我不怕麻烦。”

      “你是校花,有的是人追你——”

      “吴性珉,”邱莹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真的生气了。追我的人再多,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从头到尾就只喜欢过一个人,那个人现在就在我面前,他问我确不确定。”

      她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

      “你听好了,我确定。不确定的是你。你怕这个怕那个,怕拖累我,怕我不够坚定,怕我们的身份会带来麻烦。但我不怕。两年前是你先牵我的手,现在轮到我先了。”

      雪落无声。

      教学楼那边忽然传来什么动静,像是保安巡逻的脚步声。邱莹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松。”他说。

      “保安——”

      “看到了又怎样?”

      邱莹莹愣愣地看着他。

      “你不是要重新认识我吗?”他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第一件事——现在的吴性珉,不怕被人看见了。”

      然后他松开手,朝保安的方向走去,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师傅好,我们马上就走。”

      保安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对小情侣在操场上浪漫太过,挥了挥手:“快点快点,雪这么大,别冻着了。”

      吴性珉走回来的时候,邱莹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居然认识保安?”

      “转学手续办好那天来了一趟,在门卫室等教导主任,跟他聊了一会儿。”

      “你还会跟人聊天了?”

      “我说了,现在的吴性珉和以前不一样。”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很想打他。但她更想做的事情是——抱他。

      她忍住了。

      抱前任已经够丢人了,在操场雪地里抱更丢人。

      但他们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的手还是被牵住了。

      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次——事实上他也确实做过很多次。从前的冬天,他常常这样牵着她的手走在放学的路上,不看她,不说话,但手从来不松开。

      “你的口袋比从前更暖了。”她说。

      “大衣是新买的。”

      “为什么买新的?”

      “因为你说过,我以前那件棉服很丑。”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他那时候穿一件深蓝色的棉服,又肥又大,把她裹进去都能空出来半个身位。她埋在他怀里的时候抱怨过一句“你穿这件像一只蓝色的熊”,他说“暖和就行”,她说“丑”。他说“那下次换”。

      后来他转学了,她再也没见过那件蓝色的棉服。

      但她没想到,他居然记得。

      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记得。

      “所以你把那件扔了?”

      “捐了。”他说,“买了这件新的。选了灰色,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的。”她的声音有点哑,“很帅。”

      他似乎是得意了。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走路的速度稍微快了一点——这是他从前的习惯,每次她夸他,他就会无意识地加快脚步,像是想掩饰自己的高兴。

      他们沿着雪中的街道慢慢走回家。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吴性珉停下脚步。

      “等一下。”

      他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盒牛奶和一袋暖宝宝。

      “草莓味的。”他把牛奶递给她。

      “你还记得我喜欢草莓味?”

      “你什么都喜欢草莓味。奶茶、冰淇淋、酸奶、饼干,连润唇膏都是草莓味的。”

      邱莹莹接过牛奶,撕开喝了一口。是温的——他一定是在便利店里用微波炉加热过。

      “暖宝宝呢?你冷吗?”

      “给你的。”他把那袋暖宝宝拆开,撕开包装纸,递给她,“手暖了,肚子也要暖。你刚才在操场站那么久,回去可能会胃疼。”

      邱莹莹接暖宝宝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

      凉的,但不像之前那么凉了。

      “吴性珉。”

      “嗯。”

      “你变成暖男了。”

      他似乎被这个评价噎了一下。

      “不是暖男。”他纠正道,“只是知道你需要什么。”

      “这就是暖男的定义。”

      “随便你怎么说。”

      他把手插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前走,像是在用行动表示“不要给我贴标签”。

      邱莹莹小跑着跟上去,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她忽然想起林小溪昨天发的消息——“等等,你有前任?我怎么不知道?!”——等周一上学,她大概要好好交代一番了。但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个周末的时间和这个人待在一起。

      一个周末,加上下个月的三十天。

      ——不。

      她忽然不满足于一个月了。

      她想把这个人留在身边,不只是一个月。是更久。是很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邱莹莹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的背影。深灰色大衣,黑色围巾,肩膀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在前面挡着风,她跟在后面走,踩着他的脚印,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又回到了原点。

      不,不是原点。

      是一个新的起点。

      “吴性珉。”她喊他。

      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短靴——不是雪地靴,在雪里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鞋面上已经沾满了雪。

      “早说。”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身。

      “上来。”

      邱莹莹愣住了:“你要背我?”

      “不然呢?你这双鞋不是防滑的,再走两步又要摔。”

      “我没那么娇气——”

      “你高二在图书馆门口摔过三次。”

      “……那是因为台阶上有冰!”

      “上来。”

      她趴在那个宽阔的背上,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大衣面料很厚实,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他背着她站起来,像是背着一个没有什么重量的包裹,脚步稳稳地走在积雪的人行道上。

      “你是不是瘦了?”他问。

      “没有,还胖了两斤。”

      “那就是我之前背得太少了,感觉不出来。”

      “你以前也就背过我一次。”

      “就一次?”

      “就一次。那次我体育课崴了脚,你从操场背我到校门口。一路上你一句话都没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那是因为我在生气。”

      “气什么?”

      “气你为什么不看路,气自己为什么不在你身边。”

      “你当时就在我旁边啊。”

      “我是说,不在一班。”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后颈处,闷闷地笑了。

      “吴性珉,你以前真的很别扭。”

      “我知道。”

      “现在呢?”

      “好一点。”

      “只是好一点?”

      “……好了很多。”

      她搂紧他的脖子,他的步子在雪地里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深灰色的大衣上,落在她米白色的毛衣袖口上。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慢慢驶过,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个水晶球。

      而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在这个水晶球里。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吴性珉在门口把她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邱莹莹站在他身后,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楼道里震耳欲聋。

      门开了。

      屋里暖气很足,热风扑面而来。邱莹莹踢掉靴子,赤脚踩在暖融融的木地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去换衣服,把湿的袜子和裤子换掉。”吴性珉站在玄关处,用命令式的语气说。

      “你也是。你的大衣都湿了。”

      “我在你后面换。”

      邱莹莹跑回房间换了一身干爽的家居服。那套绒面的家居服是粉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兔子图案——林小溪说她穿这套像一只十七岁的少女兔,她当时还说“我本来就是十七岁”。

      她出来的时候,吴性珉已经换好了衣服,在厨房里忙活。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和黑色的运动裤,很普通的穿搭,但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好看。他正在切姜,案板上有切好的姜丝和红糖。

      “你要煮姜茶?”邱莹莹凑过去。

      “你淋了雪,喝姜茶驱寒。”

      “我不喜欢喝姜茶,太辣了。”

      “所以我放了红糖。”

      “还是辣。”

      “加两颗红枣就不辣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红枣,洗干净丢进锅里。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姜茶的?”邱莹莹问。

      “我妈住院的时候。医院旁边有个小店卖姜茶,十二块钱一杯。她喝了一次说好喝,我就问老板要了配方,自己煮。”

      他说得很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切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你妈妈……是什么病?”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他把切好的姜丝放进锅里,开火,“最后那几个月,她喝什么都吐,只有姜茶能喝进去一点。所以我换了几种配方,想让她喝得舒服些。”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小火煮姜茶的咕嘟声。

      “对不起。”邱莹莹轻声说。

      “为什么道歉?”

      “我不应该问……”

      “你应该问。”他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她的眼睛,“我说过,你想问什么都可以。我妈的事不是禁忌,只是以前没有机会跟人说。”

      他顿了顿。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最后那几天,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年轻的时候是怎么认识我爸的,说我小时候有多调皮,说我长大了会找到一个好女孩。”

      他看着邱莹莹,目光很深。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找到了。”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

      “只是那时候,我把那个女孩弄丢了。”

      锅里的姜茶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姜和红糖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邱莹莹忽然走上前一步,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棉质T恤很软,有干净的皂香。

      “你没有弄丢。”她的声音闷闷的,透过布料传出来,“她一直在原地等你。”

      他愣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他的双臂慢慢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肩膀。

      很用力。

      用力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邱莹莹。”

      “嗯。”

      “这次我不会放手了。”

      “如果你再放手呢?”

      “那就罚我喝你煮的面。”

      邱莹莹扑哧一声笑出来,在他胸口蹭了蹭脸——把眼泪都蹭在了他新换的T恤上。

      “我煮的面真的那么难吃吗?”

      “不是难吃。是毒。”

      “什么毒?”

      “会上瘾的毒。”

      这是两年前她说过的话。他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姜茶煮好了,他倒了两杯,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捧着杯子慢慢喝。姜的辣味被红糖和红枣中和了,入口微辣,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着暖暖的甜。

      窗外的雪还没有停。电视开着,正播放着一个老电影,画面泛着九十年代特有的暖黄色调。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小溪说?”吴性珉忽然问。

      “说……我们的事?”

      “嗯。”

      “周一吧。”邱莹莹抿了一口姜茶,“她昨天已经起疑了。我给她发消息,说‘如果我还喜欢前任但我们现在关系很复杂怎么办’,她回了一百个问号。”

      “你发这种消息给她?”

      “我没有说名字!我说的是如果!”

      “以林小溪的智商,她应该已经猜到了。”

      邱莹莹想了想林小溪的八卦能力,绝望地发现他说得对。

      “她可能会杀了我。我瞒了她两年。”

      “那你就说,前任比她还早知道一天。”

      “……你是魔鬼吗?”

      他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舒展的笑容,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少年的痞气。

      邱莹莹看着那个笑容,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几度。

      她低头喝姜茶,藏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下午他们各自写了作业。还是在客厅的茶几上,一人坐在沙发的一边,中间摆着堆满的试卷和课本。和昨天一样,她遇到不会的题就推到他面前,他就放下手里的书给她讲。

      和昨天不一样的是,她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了他的腿上。

      他也没有推开,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穿着兔子袜子的脚,继续讲题。

      “这道题的函数图像你画错了,单调递增区间应该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怕痒?”她打断他。

      “什么?”

      “我以前碰你的腰你都会躲的,现在脚放在你腿上你都没反应。”

      “因为你的脚很凉。”

      “所以你在给我暖脚?”

      “我在讲题。”

      “吴性珉,你在给我暖脚。承认吧。”

      他放下笔,用一种投降的语气说:“对,我在给你暖脚。能不能好好听课了?”

      邱莹莹满意地点了点头:“能。”

      傍晚的时候,周全胜和林婉清回来了。

      他们进门的时候,邱莹莹和吴性珉正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作业和课本都收好了,姜茶的杯子也洗了。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看起来就像一对相处融洽的兄妹。

      “我们回来了!”林婉清一进门就开始絮叨,“路上堵车堵了三个小时,雪下得太大了。你们这两天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的,妈。”邱莹莹站起来接过母亲手里的包,“周叔叔辛苦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不累。”周全胜笑着摆手,“性珉,这两天有好好照顾妹妹吗?”

      “有的。”吴性珉站起来,语气恭敬,“做饭,补课,都做了。”

      “补课?”林婉清来了兴趣,“性珉还给莹莹补课了?太好了,她数学一直不太好——”

      “妈!”邱莹莹的脸红了。

      “我说的是实话嘛。性珉成绩好,你多跟他学学。”

      “我学了的。”邱莹莹小声说,“今天做了三张卷子。”

      “三张!”林婉清惊讶地看着女儿,“你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

      邱莹莹偷偷瞟了吴性珉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看起来就是一个对妹妹的成绩毫不关心的冷漠兄长。

      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大腿。

      那是他在憋笑。

      晚饭是周全胜做的。他说为了感谢两个孩子在周末的表现,要亲自下厨做一顿大餐。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周全胜掌勺,林婉清打下手,两个人说说笑笑,锅铲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整间屋子都暖融融的。

      邱莹莹坐在客厅里,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厨房里的画面。

      母亲和周叔叔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炒菜一个递盐,偶尔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她都知道。小时候家里穷,母亲白天上班晚上摆地摊,冬天手冻得全是口子。她上初中的时候,母亲存了好久的钱才给她报了补习班。这些年母亲从来没提过再婚的事,她以为母亲已经放弃了。

      直到遇到周全胜。

      母亲变了。变得爱笑了,变得唠叨了,变得像一个被爱着的女人了。

      “在想什么?”

      吴性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想我妈。”邱莹莹抱着抱枕,下巴搁在上面,“她跟周叔叔在一起,很开心。”

      “嗯。我爸也是。”

      邱莹莹转过头看他:“你爸跟你妈妈……感情好吗?”

      “很好。”他说,“我妈生病那段时间,我爸辞了工作专门照顾她。家里没钱了,他就出去借钱,借不到就在医院门口蹲着抽烟。但从不在我妈面前哭。”

      “后来呢?”

      “后来我妈走了。我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之后他很长时间没怎么说过话。直到认识了你妈。”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买菜。同一个菜市场,同一个摊位,都买西红柿。他买三个,她买两个,老板说你们不如一起买五个算批发价。”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

      “真的假的?”

      “真的。后来我爸厚着脸皮要了你妈的微信,说以后可以拼单买菜更划算。”

      “周叔叔这么浪漫的吗?”

      “他说那招是他这辈子最聪明的操作。”

      厨房里传来林婉清的笑声,好像是周全胜说了什么好笑的话。邱莹莹看着那幅画面,忽然觉得,也许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

      如果不是周全胜和林婉清在一起,她和吴性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他们会在同一座城市里各自生活,在不同的学校读书,和不同的人交往,慢慢变成彼此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名字。

      然后有一天,在某个街角偶遇,礼貌地点头致意,擦肩而过,连一句“好久不见”都说不出口。

      那个画面太让人窒息了。

      “吴性珉。”

      “嗯。”

      “谢谢你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客厅的灯光在他眼睛里投下温暖的光点。

      “不用谢。”他说,“我回来,是因为你在。”

      晚饭很丰盛。周全胜做了拿手的红烧鱼和宫保鸡丁,林婉清拌了一个凉菜,又煮了一锅番茄蛋花汤。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热气氤氲,像所有普通家庭一样,吃饭聊天,有说有笑。

      “莹莹,你眼睛怎么有点红?”林婉清忽然问,“感冒了?”

      “没有,刚才看了一个感人的电影。”邱莹莹面不改色。

      “什么电影?”

      “《冬日恋歌》。”吴性珉替她回答了。

      邱莹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哦,那部啊,听说很虐的。”林婉清完全没发现女儿和“继子”之间的暗流涌动,“你们一起看的?”

      “不是,”邱莹莹连忙说,“我昨天和小溪去电影院看的。他是今天在电视上看的重播。”

      “原来是这样。”

      桌下,邱莹莹又踢了一脚。

      这次踢空了,因为吴性珉的腿提前移开了。

      他端起碗喝汤,碗沿遮住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吃完饭,林婉清拉着邱莹莹去房间里聊天。母亲坐在床边,把女儿的手握在手心里,母女俩难得有这样温馨的时刻。

      “莹莹,你觉得周叔叔怎么样?”

      “很好啊。”邱莹莹真心地说,“他对您好,人也和善,做饭好吃。”

      “那性珉呢?”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也挺好的。”

      “真的?”林婉清仔细看着女儿的表情,“他看起来不太好相处,冷冷淡淡的,妈妈还担心你们合不来。”

      “不会的,他……其实挺好的。”邱莹莹低下头,怕母亲看见自己眼睛里藏不住的东西,“他这两天还给我补了数学。”

      “我听他说了。三张卷子都做完了?”

      “做完了。”

      “那就好。”林婉清松口气,“你数学一直拉分,有他教教你也好。他是年级第一吧?你们学校的光荣榜上好像有他。”

      “嗯。”

      “他有没有在学校里照顾你?有没有同学欺负你?”

      “没有没有。”邱莹莹连忙摆手,“我们在学校……不怎么碰到的。”

      “为什么?你们不是同一层楼吗?”

      “他在一班,我在三班,中间隔了两个教室。”邱莹莹心虚地解释,“而且他那么高冷,在学校都不跟人说话的。”

      “这孩子,性格确实冷了点。不过他应该挺可靠的。”林婉清拍了拍女儿的手,“你周叔叔说他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妈妈也不在了,你要对他好一点,知道吗?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块小石头,投进邱莹莹心湖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妈,”她犹豫了一下,“你和周叔叔……什么时候领证?”

      “下个月中旬吧。你周叔叔说等过了这个冬天,春天来了就去办。”林婉清脸上露出少女般的羞涩笑意,“怎么了?你是不是不想这么快?”

      “不是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邱莹莹挤出一个笑容,“我支持你们。”

      林婉清开开心心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邱莹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下个月中旬。

      还有不到一个月。

      她拿出手机,看到吴性珉发来的消息。

      “睡了?”

      她回:“没有。我妈刚走。”

      “说什么了?”

      “说下个月中旬领证。”

      手机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然后消息弹出来,只有一行字。

      “来得及。”

      邱莹莹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又快了起来。

      来不及什么?

      她不敢问。

      但又好像知道答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雪终于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在雪地上洒下清冷的银光。

      这座被大雪封住的城市,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等待着被解开的秘密。

      而在这个秘密的中心,两个人的距离正在以一种他们都没有预料到的速度,飞快地缩短。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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