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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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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吻云知
第二章
邱莹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自己狼狈的倒影,想起昨晚那个人的四个字——“好久不见”。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龇牙咧嘴。
“邱莹莹,你给我清醒一点。”
他们是前任。
他当年不告而别。
他现在是她名义上的哥哥。
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的距离,不是四个字就能跨越的。
她深吸一口气,用冷毛巾敷了好一会儿眼睛,又画了个淡妆遮住红肿的眼皮,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才推门出去。
客厅里飘着煎蛋的香气。
吴性珉站在厨房里,围着周叔叔的那条深蓝色围裙,正往平底锅里磕鸡蛋。他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桌上有豆浆,热的。”
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个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让她觉得,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我不喝豆浆。”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喝了。”
“我说我不喝——”
“你高一的时候不吃早饭,低血糖晕倒过两次。”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后来被你妈逼着每天早上喝豆浆,养了半年才习惯。”
邱莹莹愣住了。
她记得这件事。
但她没想到他也记得。
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她晕倒的事情在学校里传了一阵子,但顶多也就是班上同学议论几句的程度。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的细节——被妈妈逼着喝豆浆的细节。
“你怎么知道?”她问。
他转过身去翻鸡蛋,动作娴熟,像是什么厨艺高手。
“我有眼睛。”
“……”
这是什么回答?
邱莹莹决定不跟他计较。她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会太凉。豆浆是现磨的,有淡淡的豆香,没有加糖——她喝豆浆从来不加糖。
她心里那个“他只是凑巧”的自我安慰正在摇摇欲坠。
他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一盘放在她面前,一盘放在自己面前。煎蛋是溏心的,边缘煎得金黄酥脆,旁边码着几片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两片烤吐司。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她问。
“在你不会做饭的这两年。”
“……”
邱莹莹决定闭嘴。
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邱莹莹小口小口地吃着煎蛋,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做什么。
周末,不用上学。
父母不在家。
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不自在。
“你今天什么安排?”吴性珉忽然问。
“写作业。”她老实回答,“数学还有三张卷子,英语有一篇作文。”
“数学卷子拿过来。”
“干嘛?”
“你不会做的题,我教你。”
邱莹莹拿着叉子的手顿住了。
从前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高二上学期,她的数学成绩一塌糊涂,函数和几何像是两个永远也搞不懂的怪物。他是年级第一,数学从来都是满分。她缠着他给自己补课,他总是冷着一张脸说“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然后不厌其烦地给她讲三遍五遍,直到她真的弄懂为止。
那时候,他们常常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待到闭馆。
他讲题的时候很认真,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着解题步骤,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好看。她常常看着他走神,被他用笔敲额头:“专心。”
“我在专心啊。”
“你在看我。”
“看你也是专心的一种。”
他懒得理她,继续讲题。但她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发红了。
那时候真好。
那时候他们之间还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用了,”邱莹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培根塞进嘴里,“我自己可以。”
“你上次数学考了多少?”
“……一百二。”
“满分一百五,一百二就是及格线上面一点点。”他毫不留情地说,“你确定你自己可以?”
“我可以问同学。”
“哪个同学?”
“林小溪。”
“她上次数学考了一百一十八,比你低两分。”
邱莹莹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她的成绩?”
吴性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表情不变:“我说了,我有眼睛。”
“你调查我?”
“用得着调查吗?”他放下杯子,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年级大榜就贴在公告栏上,你的名字后面紧跟着的就是林小溪。从高一到现在,你们俩的成绩排名只隔了不超过三个人。”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有一种被他从里到外看穿的错觉。
“行了,”他站起来收拾碗筷,“去拿卷子。我在客厅等你。”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邱莹莹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认定的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没用。从前她想吃火锅,他说火锅不健康,她说那就吃别的,他说我已经订好位了。最后她还是乖乖跟他去吃了日料。
这个人从来就是这样。
表面上冷冷淡淡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认命地回房间拿卷子。
客厅的茶几被清理干净,上面摆着两本草稿纸和两支笔。吴性珉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她出来,把手机收了起来。
“哪道题不会?”
“全部。”她没好气地说。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注意看就会错过。
但邱莹莹注意到了。
他在笑。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第一题开始。”他把卷子翻到第一面,拿起笔,“函数,你先把定义域写出来。”
邱莹莹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不算近,但也绝对不算远。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洗发水混合在一起的淡淡清香。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吵到谁似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慢。
“听懂了吗?”
“……没有。”
他也没有不耐烦,换了一种方式重新讲。草稿纸上很快写满了公式和图形,他的字迹还是和从前一样,工整漂亮,每一个符号都写得一丝不苟。
邱莹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但她的余光总是忍不住往他脸上飘。
他低着头的侧脸很好看。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认真。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侧脸。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阳光照在他脸上,她站在门口,心脏忽然就不受控制了。
“邱莹莹。”
“啊?”
“你又走神了。”
吴性珉抬起头,笔尖悬在半空中,看她的眼神带着点无奈。
“对不起。”她赶紧低头看题,“你再讲一遍。”
他没有立刻继续讲。
沉默了几秒钟,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
然后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叹气声太小了,小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看这里,”他指着草稿纸上的图形,“这个函数的单调区间,你先——”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邱莹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小溪。
“我接个电话。”她抓起手机往阳台上走。
“喂,小溪?”
“莹莹!江湖救急!”林小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下午两点,万达电影院,《冬日恋歌》点映场,我弄到了两张票!你陪我去!”
“下午?”邱莹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压低声音,“下午我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你周末又没事!这可是点映场,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票!而且是第三排正中间,绝佳位置!”
“可是——”
“不许可是!十二点半我到你家楼下接你!”
“等等!我家——”邱莹莹想说“我家现在不方便”,但话还没说完,林小溪已经挂断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林小溪不知道她搬家的事。这段时间她一直找各种借口推掉和闺蜜的周末约会,但理由总有要用完的时候。如果林小溪跑到她原来的家去接她,那就全露馅了。
她咬了咬下唇,给林小溪发消息:“我搬家了,新地址发你。”
发完地址,她又发了一条:“到了给我打电话,别直接上来。”
“为什么?”
“家里……有点乱。”
“懂了懂了,还没收拾好嘛,理解理解。”
邱莹莹松了口气。
她回到客厅的时候,吴性珉还在看卷子。他头也不抬地问:“下午要出去?”
“嗯……和小溪看电影。”
“几点?”
“十二点半她来楼下接我。”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
但她就是注意到了。
可能是因为她太熟悉他了。熟悉到能读懂他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背后的含义。
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她每次和别的男生多说几句话,他表面上什么都不会说,但手指会不自觉地敲桌子,或者把笔帽打开又合上,一遍又一遍。
那时候她以为他不在乎。
后来才知道,他的在乎从来不挂在嘴上。
“那个……”她忽然想解释点什么,“小溪是女生,你知道的。”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让邱莹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邱莹莹莫名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接下来的时间,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做卷子。吴性珉在旁边看书,偶尔她遇到不会的题,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一推,他就放下书给她讲。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煮了咖啡,桌上放着一只黑色的马克杯,冒着热气。
邱莹莹做着做着题,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吴性珉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图书馆。”他说。
“不是。”她摇头,“那是第一次正式约会。我是说,在那之前。”
他没有说话。
“运动会。”邱莹莹用笔戳着草稿纸,“我摔倒了,你给我递纸巾。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
“那不是约会。”
“对我来说就是。”她嘟囔着,“我那天晚上回去,在日记本上写了三页纸。”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极短极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转瞬即逝。
“写什么?”
“不告诉你。”
他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邱莹莹看清了。他的嘴角确实是弯了,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窗外忽然又飘起了雪。
细小的雪花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屋里的暖气很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两个世界。
邱莹莹低下头做卷子,心跳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十二点二十分,她准时合上卷子。
“我要走了。”
吴性珉放下手里的书:“看完电影给我发消息。”
“为什么?”
“你妈让我照顾你。”
又是这句话。
但这一次,邱莹莹没有反驳。
她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在玄关处多磨蹭了一会儿。她从鞋柜里拿出短靴,弯腰系鞋带,动作故意放得很慢。
吴性珉站在客厅里,似乎在看她,又似乎没有。
“我走了。”她推开门。
“嗯。”
她踏出一步,又停下来。
“那个……晚上吃什么?”
这是一个很笨拙的问题。
但吴性珉回答了。
“你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
“好。”
她把门关上,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空气里凝结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消散了。
她按了电梯,等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消息。
“早点回来。”
只有四个字。
和昨晚的“好久不见”一样。
邱莹莹盯着那四个字,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方式加速跳动。
她走进电梯,靠在电梯壁上,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
然后她回了一条消息。
“知道了。”
发送。
消息状态变成“已读”。
电梯到达一楼的时候,又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围巾戴了吗?”
邱莹莹摸了摸脖子——空的。她出门太急,忘记戴围巾了。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忘了”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发送,电梯门就打开了。
吴性珉站在一楼的大厅里。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条围巾——奶白色的,针织的,上面有小小的毛球。
是她从前最喜欢的那条围巾。
那天搬家的行李太多,她以为这条围巾在某个箱子里还没拆出来,却没想到他居然找到了。
“你怎么——”
“给你的。”他把围巾塞进她手里,转身走向电梯。
他进电梯的时候,邱莹莹看见他耳朵尖被冻得通红。
他只穿了一件毛衣就跑下来了。
连外套都没穿。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
邱莹莹站在一楼大厅,手里攥着那条围巾,鼻尖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这条围巾,是两年前他送她的。
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天,宁城下了很大的雪。她拉着他去逛夜市,在一个小摊上看到了这条围巾。她说好看,他二话不说就掏钱买下来,然后笨拙地帮她围上。
那时候她笑他:“你围着好丑。”
他面无表情地把围巾解开,全裹在她脖子上:“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那是他第一次送她礼物。
分手之后,她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塞进了箱子最深处,以为这样就再也不会想起来。但这条围巾,她舍不得扔。
现在,他把这条围巾找出来,追到楼下递给她。
邱莹莹把围巾捂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面有洗衣液的清香。
是他的味道。
林小溪的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的时候,邱莹莹已经整理好了表情。
“莹莹!”林小溪从车窗里探出头朝她挥手,“上车上车!你搬的新家在哪儿来着?这小区看起来不错啊,房租贵不贵?”
“上车再说。”邱莹莹拉开车门坐进去,朝司机报了万达广场的地址。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林小溪上下打量着她,“眼睛有点红,脸也有点红。你感冒了?”
“没有,刚才出门被风吹的。”
“那你围巾是新买的?好看哎。”
邱莹莹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围巾的边缘:“……旧东西。”
“旧东西还这么新?”林小溪凑过来摸了摸,“手感好好,什么牌子的?”
“不记得了。”
林小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电影院里人很多。《冬日恋歌》是一部很火的爱情片,点映场几乎座无虚席。林小溪抱着爆米花桶,邱莹莹端着两杯可乐,两个人找到座位坐下来。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林小溪凑到邱莹莹耳边小声说:“听说男主超级帅。”
“你不是说他演技好才来看的吗?”
“演技好和长得帅又不冲突。”
邱莹莹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等待电影开场。
银幕上开始播放预告片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偷偷看了一眼——电影院礼仪上说不可以看手机,但她还是忍不住。
是吴性珉的消息。
“到了吗?”
她回:“到了,电影开始了。”
那边没有再回复。
邱莹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里。但整个电影放映期间,她总是不自觉地摸手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
他一条都没有发。
电影散场的时候,林小溪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擤鼻涕一边说:“太虐了太虐了,男主怎么可以这样,明明喜欢女主还要装作不认识她——”
邱莹莹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你说,”林小溪红着眼眶问她,“现实中真的有这种人吗?明明喜欢,却偏偏要装作不在乎?”
“……有吧。”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邱莹莹想了想,轻声说:“也许有一天,他们不会再装了。”
林小溪没注意到她语气里的异样,继续沉浸在电影情节里,絮絮叨叨地分析男女主的情感走向。
出了影院,林小溪提议去逛街,邱莹莹看了一眼手机,快四点了。
“我得回去了。”
“这么早?周末诶!”
“家里还有事。”
“什么事?”
“……收拾房间。”
林小溪将信将疑地看着她:“邱莹莹,你最近真的很奇怪。你以前周末从来不急着回家的。”
邱莹莹笑了笑,搂了搂她的肩膀:“下次再陪你逛街,今天真的有事。”
她打了车往回走。路上,她给吴性珉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完了,现在回来。”
消息变成“已读”之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邱莹莹盯着那个“好”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失落,也不是期待。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明明知道自己在往一个危险的方向走,却控制不住脚步。
她到家的时候,推开门,屋子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糖醋排骨。
他真的做了糖醋排骨。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三菜一汤,卖相精致得像饭店里端出来的。吴性珉在厨房里盛饭,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洗手吃饭。”
语气平淡,像是在跟合租室友说话。
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衣服。早上穿的那件灰色卫衣换成了一件藏蓝色的毛衣,头发似乎也重新打理过。
他在家里还换衣服?
邱莹莹把这个疑问压下去,去洗手间洗手。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路过厨房门口,看到他在调最后一道菜的酱汁。
动作娴熟流畅,一点也不像她记忆中那个连鸡蛋都煎不好的少年。
两年。
他真的变了很多。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她靠在门框上问。
“在你不在这段时间。”
这个回答让邱莹莹沉默了。
吴性珉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没有再说什么,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向餐桌。
“吃饭吧。”
他们在餐桌前坐下来。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甜的香气钻进鼻腔,让邱莹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看起来好好吃。”她拿起筷子。
“比你做的好吃。”
“你怎么知道我做饭怎么样?”
“你妈说的。”
邱莹莹夹排骨的手一顿:“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煎鸡蛋都能煎糊,煮面条能煮成面糊,唯一会做的是泡面。”
“……”
她妈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她还说什么了?”邱莹莹的声音有点紧张。
吴性珉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菜:“说你挑食,不爱吃胡萝卜和青椒,喜欢糖醋口味,吃火锅只吃番茄锅底,奶茶必须去冰三分糖。”
他像背书一样把她所有的习惯念了一遍。
每念一句,邱莹莹的脸就红一分。
“够了够了,”她打断他,“我妈到底跟你聊了多少?”
“搬进来第一天晚上,聊了三个小时。”他顿了顿,“关于你。”
邱莹莹把脸埋进碗里,恨不得把自己也变成一颗米粒。
三个小时。
她妈把她卖了三个小时。
“所以你现在什么都知道。”她闷闷地说。
“差不多。”
“那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
“我对你这两年一无所知,你知道我所有的事。”
吴性珉放下筷子,看着她。
餐桌上的灯光在他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光点,让他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你想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
邱莹莹抬起头。
他们隔着餐桌对视,中间是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和青菜豆腐汤。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沙沙地打在玻璃上。
“你为什么转学?”
她问出了藏了两年的问题。
吴性珉沉默了很久。
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爸欠了高利贷,”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那天晚上,讨债的人把门砸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我妈受了惊吓,住了一个月的院。”
邱莹莹的手攥紧了筷子。
“我爸带着我们连夜搬走,去了隔壁城市的亲戚家。住了一个月,又搬到另一个城市。那一整年,我们搬了四次家。”
“你的手机号……”
“停掉了。讨债的人会打电话,不换号码不安全。”
“你原来的微信号……”
“那个手机摔坏了,登录需要验证码,收不到。”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邱莹莹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可以用别人的手机,你可以给我发邮件,你可以——”
“邱莹莹。”
他打断她。
“那时候我没有资格联系你。”
“什么叫没有资格?”
“我家欠了八十万。我爸没有工作,我妈住院。我白天上课,晚上去餐馆打工,周末去工地搬砖。”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时候的吴性珉,能给邱莹莹什么?”
她愣住了。
“你那么骄傲,那么耀眼,”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应该跟一个家里欠了高利贷、连请一杯奶茶都请不起的人在一起。”
“那不是你说了算的!”邱莹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你一定会说愿意。”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会愿意,但我不愿意。”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很深,“我不想让你看到那样的我。”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她站在那里,俯视着坐在餐桌对面的他。灯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看不清他眼中的全部情绪,但她能感受到他身体里那股压抑了太久的疲惫。
“你知道分手之后我过了什么样的日子吗?”她的声音碎了,“我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打你的电话打到停机,去你家敲门敲到手肿。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讨厌我了,我以为——”
她的声音哽住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砸在桌面上。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用指腹擦掉她的眼泪。
动作很轻,很轻。
和从前一模一样。
“别哭了。”
他的声音哑了。
“从前你每次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别让我哭啊!”她拍掉他的手,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吴性珉,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当初让我喜欢上你的是你,不告而别的是你,现在突然出现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人还是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因为你恨我的每一个原因,我都恨自己。”
他比她高很多,低头看她的时候,灯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邱莹莹哭得更凶了。
她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有那么多理由讨厌他,却还是会在他的目光里溃不成军。
“我现在还恨你。”她抽噎着说。
“好。”
“我可能还会恨你很久。”
“好。”
“你做的糖醋排骨,很好吃。”
他似乎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邱莹莹这次重逢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不是嘲讽的弧度,不是若有若无的弯起,而是一个真正的、舒展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那多吃点。”他说。
邱莹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重新坐回椅子上,夹了一大块排骨塞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比任何一家饭店的都好吃。
“所以后来呢?”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你家的债还完了吗?”
“还完了。”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我爸找了一份工作,我在外面打了两年工,加上亲戚帮忙,去年年底还清了最后一笔。”
“那你为什么要转回来?”
他顿了一下。
“我爸的身体不太好,这边的气候更适合他休养。”他低下头夹菜,“而且……我妈去世之后,他想离她近一点。”
邱莹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妈妈去世了?”
“嗯。去年的事。”他的语气很平淡,“住院那次查出来的病,拖了一年多,最后没拖住。”
邱莹莹放下了筷子。
“吴性珉……”
“不用安慰我。”他说,“已经过去了。”
但他的手指又在无意识地敲桌子。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钝痛。
这两年里,她以为自己是那个被抛弃的受害者。她怨恨他,想念他,又怨恨自己的想念。她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归结于他的不告而别,以为他欠她一个交代。
但他在经历什么呢?
在陌生的城市辗转漂泊,在餐馆后厨洗碗到深夜,在工地搬砖搬到手上全是血泡。妈妈生病住院,爸爸身体垮掉,八十万的债务压在一家人的肩膀上。
而他才十七岁。
和她一样的年纪,十七岁。
她坐在食堂里和同学嘻嘻哈哈的时候,他可能正在工地上汗流浃背。她抱怨数学太难的时候,他可能正在医院走廊里做作业。她因为他的离开而哭红眼睛的时候,他可能也在某个夜晚,想起她,然后继续埋头干活。
因为他没有时间哭。
“你应该告诉我的。”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哪怕晚一点,等事情过去了,也应该告诉我的。”
“我想过。”他说,“但每次拿起手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当初不是故意消失的’?太轻飘飘了。”
“轻飘飘也比什么都不说好。”
“我知道。”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所以我现在回来了。”
邱莹莹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隔着满桌的饭菜相遇。
“我妈和你爸,”她忽然想起什么,“他们真的不知道我们以前的事?”
“不知道。”吴性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爸只知道我在一中上过学,不知道我谈过恋爱。”
“我妈也不知道。”
他们对视了一眼。
“所以,”邱莹莹抿了抿嘴唇,“我们要告诉他们吗?”
“你想告诉他们吗?”
“……不知道。我妈如果知道我瞒着她谈了那么久的恋爱,会杀了我的。”
“那就先不说。”
“可是他们下个月要领证。”邱莹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如果领了证,我们就是——”
她没有说完。
但他们都明白那个没有说出口的词是什么。
兄妹。
法律意义上的兄妹。
“你想让他们领证吗?”他问。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直接到邱莹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当然希望母亲幸福。周全胜是个好人,对母亲好,对她也好,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母亲的笑容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但她也知道,一旦他们领证,她和吴性珉之间就真的多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线。
法律不会管他们以前是不是恋人。
法律只会说,他们是兄妹。
“我希望我妈幸福。”她最终这样回答。
吴性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吃完了饭,邱莹莹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她站在水槽前,把碗碟一个一个刷干净,厨房里弥漫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吴性珉在客厅里看手机。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某个体育频道的足球比赛。
这一幕平凡极了。
像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一个普通的家庭里的兄妹二人,一个洗碗一个看电视,各自安好,岁月静好。
但邱莹莹知道不是。
她洗着洗着,忽然说:“你在看什么?”
“足球。”
“哪个队?”
“曼联。”
“赢了还是输了?”
“零比一,落后。”
“哦。”
流水声哗哗响着,她把最后一个碗冲洗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吴性珉。”
“嗯。”
“你回来,是因为我吗?”
她问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水声盖过。
但客厅里的人沉默了。
沉默了好几秒。
邱莹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沙发上的他。
他也在看她。
电视里的解说员在激动地喊着什么,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见。
“不是。”
他终于回答了。
邱莹莹感觉心脏往下坠了坠。
“是因为我爸。”他说,“他的身体真的需要这边的气候。”
“哦。”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不在意,“我就随便问问。”
“但是。”
他站了起来。
朝她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在一步的距离停住。
“选择回到这所学校,”他看着她的眼睛,“是因为你。”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如果好,我就放心了。如果不好——”
“如果不好呢?”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邱莹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那个答案让她不敢继续追问。
“我去写作业了。”她低下头,从他旁边绕过去,脚步有些慌乱。
“邱莹莹。”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欠我的,你还记得吗?”
她当然记得。
昨天晚上发的消息——“算我欠你的。”
“你想好要什么了?”她问。
“想好了。”
“什么?”
“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某种她无法拒绝的笃定。
“明早八点,门口见。”
邱莹莹站在走廊上,没有回答。她听到沙发那边传来电视被关掉的声音,然后是他起身的动静。
“晚安。”他说。
“晚安。”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摸到自己心跳的节奏。
太快了。
快得不像话。
她拿出手机,给林小溪发了一条消息。
“小溪,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林小溪秒回。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你还喜欢前任,但你们现在的关系特别复杂,你会怎么办?”
林小溪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
“等等,你有前任?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了是如果!”
“如果个屁!邱莹莹,你给我老实交代!”
邱莹莹把手机扔在床上,后悔发了那条消息。
她抱着膝盖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城市。路灯亮了,在雪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远处的楼房里亮着万家灯火,像无数个温暖的小格子。
她在这个格子里。
他也在。
只有他们两个人。
明天,他要带她去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一点都不想拒绝。
窗外的雪,无声地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