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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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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吻云知
第一章
邱莹莹站在那扇门前,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认得这扇门。墨绿色的防盗门,门牌号1802,门框右下角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那是两年前某个冬天的深夜,她和他吵架,摔门而出时高跟鞋跟蹭出来的。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站在这个地方了。
“莹莹,怎么了?”母亲林婉清拖着行李箱从电梯里走出来,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些许不安,“是不是紧张了?别怕,你周叔叔人很好的,你小时候也见过他的。”
邱莹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她要怎么告诉母亲,她不是害怕见那位周叔叔。
她害怕的是周叔叔的儿子。
——吴性珉。
她的前任。
分手两年的前任。
“走吧。”林婉清已经按响了门铃,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邱莹莹的手腕,像是在怕她会转身逃走。
门锁转动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邱莹莹的耳膜。
门开了。
开门的是周叔叔——周全胜,四十多岁的男人,保养得当,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毛衣,笑起来很温和。邱莹莹曾经见过他几次,在母亲的朋友圈照片里,在偶尔的视频通话背景音里。她知道母亲和他交往了大半年,知道他是个好人,知道他对母亲很好。
她不知道的是,他是吴性珉的父亲。
“婉清!”周全胜眼睛亮了,连忙接过林婉清手里的行李箱,“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这就是莹莹吧?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高中生呢。”
邱莹莹机械地跨过门槛。
她的目光越过周全胜的肩膀,看向客厅。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打游戏。听到门口的动静,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冷淡地扫过来,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
比看陌生人还要冷。
陌生人尚且值得一秒钟的打量,他的视线却只是从她脸上掠过,连零点一秒的停顿都没有,便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
邱莹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他看起来变了很多。从前那个总是穿着白衬衫、笑容干净的少年,如今眉目间多了几分她读不懂的沉郁。头发剪短了,轮廓更分明了,下颌线的弧度像一把开过刃的刀。
他瘦了。
也比从前更好看了。
“性珉,你婉清阿姨来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周全胜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还有莹莹,她以后就是你妹妹了,你得照顾着点。”
“哦。”
那个字从吴性珉的喉咙里滚出来,懒洋洋的,敷衍至极。他甚至没有抬头。
“你这孩子——”
“没事没事,”林婉清连忙打圆场,“孩子嘛,可能正忙呢。”她转过脸,笑着冲邱莹莹招手,“莹莹,来,见过你周叔叔,还有……你性珉哥哥。”
性珉哥哥。
这四个字让邱莹莹的胃剧烈翻搅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沙发上的那个人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
一个只有她能读懂的笑。
疏离的、嘲弄的、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恶劣意味的笑。
“妹妹。”
他喊她。
声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品尝这个称呼的滋味。
“以后请多关照。”
邱莹莹攥紧了衣角。
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干涩得近乎陌生的声音回答:“……你好。”
林婉清和周全胜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他们以为这只是少年人的拘谨和慢热,过几天就会好。
只有邱莹莹知道不是。
只有她知道,这个面无表情地叫她“妹妹”的人,曾经在无数个深夜把她抵在墙角亲吻,曾经红着眼眶问她“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曾经在分手的那个晚上站在她家楼下淋了一整夜的雨。
那是高二的冬天。
那是他们分手的冬天。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谈过恋爱。
邱莹莹的房间被安排在走廊的最尽头,靠近阳台,采光很好,有一个小小的飘窗。林婉清帮她铺床单的时候还在絮絮叨叨,说什么“周叔叔人真的很好”“你以后就有哥哥了”“两个人要好好相处”。
邱莹莹坐在飘窗上,抱着膝盖,一句话也不想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天的夜来得早,不过五点多,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看着自己在窗玻璃上的倒影,想起两年前。
两年前,十六岁的邱莹莹是宁城一中公认的校花。
肤白,腿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成绩不算顶尖,但胜在性格开朗,人缘极好。追她的男生能从教学楼排到食堂,情书塞满了她的课桌抽屉。
但她一个都没答应。
因为她喜欢的人,叫吴性珉。
吴性珉是那种让所有老师又爱又恨的学生。他的成绩永远排在年级第一,但上课从来不听讲,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看闲书。他不参加任何社团,不担任任何班干部,不和任何人走得近。他独来独往,像一匹不合群的狼。
但偏偏,他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邱莹莹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高一的开学典礼上。
那天下着小雨,所有新生都挤在体育馆里听校长讲话。她站在女生方队的第三排,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目光扫过男生方队的时候,忽然定住了。
那个人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双手插兜,姿态懒散。周围所有人都穿着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只有他把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注视,忽然转过头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嘈杂的人声,他们的目光在雨天的潮湿空气里撞在了一起。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邱莹莹慌忙移开视线,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叫吴性珉,是年级第一,是所有人公认的学霸,也是所有人公认的怪人。
他们真正说上话,是在高一下学期的运动会。
邱莹莹报了八百米,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被隔壁班的女生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磕破了皮,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但没人上前。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跑道边上走过来。
是吴性珉。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伤口,什么也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自己擦。”
他的声音很淡,表情也很淡,像是顺便路过施舍一点同情。
但邱莹莹接纸巾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指尖。
——凉的。
和他的表情一样凉。
“谢谢。”她小声说。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连一句“不客气”都没有。
那天的运动会,邱莹莹没有跑完八百米,被同学扶着去了医务室。但她坐在医务室的床上,看着手里那张沾了血的纸巾发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完了。
她喜欢上他了。
后来的一切像是坐上了过山车。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制造偶遇,在他经常去的图书馆自习,在他经常走的楼梯间等朋友,在他经常吃饭的食堂窗口排队。她用尽了所有笨拙的小心思,只为了多看他一眼。
而他始终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
直到那年冬天。
宁城的冬天湿冷刺骨,一场大雪把整座城市裹成了白色。邱莹莹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堵住了他。
那天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红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壮着胆子靠近猎物的兔子。
“吴性珉,我喜欢你。”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指尖都在发抖。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很久很久的沉默。
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眼眶开始泛酸。
然后他动了。
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我知道。”邱莹莹仰着头,固执地与他对视,“我说我喜欢你。”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她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随你。”
他丢下这两个字,绕过她走了。
邱莹莹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以为这是拒绝。
她以为他那个笑是嘲讽。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她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盒创可贴。
创可贴的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的字迹潦草又好看:
“膝盖好了没有?”
那是她摔伤之后的第三个星期。她膝盖上的伤口早就结痂了。
但他记住了。
邱莹莹把那张便签攥在手心里,心脏跳得像擂鼓。
她追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开始给他发消息。他不怎么回,但她发的每一条他都看了。她约他周末去看电影,他说不感兴趣。她说那去图书馆自习,他说我自己会去。
她说:“吴性珉,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他回:“我不需要对你好。”
她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气得想摔手机。
但她没有放弃。
她是邱莹莹,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追着他跑了一整个冬天,从十二月到二月,从初雪到消融。
她的坚持不懈终于有了回报。
三月的一个晚上,她发消息给他:“明天是我生日。”
他照例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整晚,等到凌晨三点,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他说:“生日快乐。”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想要什么?”
邱莹莹抱着手机,笑得像个傻子。
她回:“想要你。”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又不理她了。
然后他说:“明天图书馆三楼,最后一排。”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全校都炸了。没有人能理解,校花为什么会和那个冷漠又孤僻的学霸在一起。有人说是她倒贴,有人说是他图她好看,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那段关系里,是谁先动了心。
他会在她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上,动作粗鲁,嘴上还要说一句“烦死了”;他会在她考试没考好哭鼻子的时候递纸巾,语气凉薄地说“哭有什么用,下次好好考”;他会在她来例假的时候往她抽屉里塞暖宝宝,然后矢口否认是自己放的。
他把所有的好都藏在不经意的细节里,用一种近乎别扭的方式对她温柔。
那是邱莹莹十六年来最快乐的时光。
但快乐总是短暂的。
分手的原因,至今想起来,邱莹莹仍然觉得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也是一个冬天。
高二上学期的期末,她无意间看到了他和另一个女生的聊天记录。那个女生是他的初中同学,聊天内容暧昧不清,对方叫他“珉珉”,他也没有拒绝。
她质问他,他冷着脸说“只是一个朋友”。
她说“我不喜欢她那样叫你”。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邱莹莹,你是不是从来没相信过我?”
她愣住了。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如果你觉得我是,那我们也没必要在一起了。”
他转身走了。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过几天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以前每次吵架,都是他先低头——虽然他的低头从来不是道歉,而是往她抽屉里塞一包糖,或者在她桌上放一杯热奶茶,用行动代替语言。
但那次他没有。
整整一个星期,他没有主动找她。她赌气也不找他。她甚至在他面前和其他男生说说笑笑,想让他吃醋。
后来她听说,他和那个女生确实没什么,只是初中同学在讨论同学会的事。她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拉不下脸去主动求和。
她想,再等几天,他肯定会来找她的。
然后她等来的是他转学的消息。
吴性珉转学了,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告别,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她。她是在周一早自习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他的座位空了,课本全都不见了,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她发消息给他,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打电话,号码已经停机。
她疯了似的找到他家,敲门敲了十分钟,没人开门。邻居说,那家人搬走了。
就这样,他们分手了。
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
“莹莹,吃饭了。”林婉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把邱莹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擦掉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应了一声:“来了。”
餐厅里,饭菜的香气弥漫。周全胜的厨艺很好,做了一大桌子菜,说是欢迎她们母女。
邱莹莹在餐桌前坐下来,对面就是吴性珉。
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低头吃饭,不看她,也不说话。周全胜和林婉清在努力活跃气氛,聊着搬家的细节,聊着小区周边的环境,聊着年后要重新装修厨房的事。
“对了,”林婉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莹莹和性珉好像是同一所学校的吧?宁城一中?”
“对。”周全胜点点头,“性珉之前转学去外地读了一年半,这学期刚转回来,还在办手续。”
“那太好了!”林婉清眼睛亮了,“以后两个人可以一起上下学,互相有个照应。莹莹,你明天带性珉去学校转一圈,熟悉熟悉环境。”
邱莹莹的筷子顿了顿。
“不用了吧,”她说,“他也读过一中,应该都记得。”
“那是高一的事了,都过去两年了,学校肯定变了不少。”林婉清不以为意,“再说了,你们现在是兄妹,帮哥哥熟悉环境不是应该的吗?”
“妹妹。”
吴性珉忽然开口了。
他抬起头,隔着满桌的饭菜看着她,嘴角又出现了那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笑。
“我不认路,”他说,语气无辜极了,“明天麻烦你了。”
邱莹莹瞪着他,指甲差点把筷子掰断。
这人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好啊,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周全胜很满意,“性珉,你以后在学校多照顾莹莹,别让人欺负她。”
吴性珉垂下眼皮,“嗯”了一声。
邱莹莹低下头,往嘴里扒饭,食不知味。
晚饭后,林婉清和周全胜在客厅看电视,聊得热火朝天。邱莹莹躲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终于得以喘息。
她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她的前男友,现在成了她名义上的哥哥,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要每天和他一起吃饭,一起出门,在学校还要装作不认识——
等一下。
在学校要装作不认识。
她猛地抬起头来。
对,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现在是这种关系。她在学校是校花,走到哪里都有人关注。如果有人知道吴性珉成了她哥哥,肯定会挖出他们的过往。
她不能让别人知道。
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和那个永远年级第一的吴性珉,曾经在一起过。
邱莹莹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她找出了尘封已久的号码——他今天在客厅的时候,周全胜报过他的新号码,她偷偷记下来了。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一咬牙,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吴性珉,在学校的时候,装作不认识我。”
发送。
她盯着屏幕,看着消息状态从“已发送”变成“已读”。
然后她等了三分钟。
他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听到了没有?”
已读。
还是没有回复。
邱莹莹气得想把手机摔出去。两年过去了,他还是这副死样子。她深吸一口气,打字的速度快得几乎要把屏幕戳穿——
“吴性珉你别装死!”
这一条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顶端终于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她屏住呼吸。
输入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发一篇小作文过来。
然后消息弹出来了。
三个字。
“凭什么?”
邱莹莹愣住了。
凭什么?
她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是啊,凭什么?他们分手了,他们现在是陌生人,她凭什么命令他在学校里装作不认识她?
她咬了咬下唇,慢慢打字:“算我欠你的。”
这一次他回复得很快。
“你欠我的,打算怎么还?”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心脏猛地揪紧了。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但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复,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明天早上七点,门口见。”
她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没有答应。
他只是把问题抛还给了她。
邱莹莹把手机扔在床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两年没见,她以为自己已经把他忘了。她以为自己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他,像个成年人一样处理这段关系。
可是今天,在见到他的第一秒,她就知道自己高估自己了。
她还是会在意。
还是会心跳加速。
还是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方寸大乱。
她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真是要疯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邱莹莹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那些陈年旧事,想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她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洗漱换衣服,最后还是选了最普通的校服,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没有化妆。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还在意。
七点整,她推开家门。
吴性珉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他靠墙站着,单肩挂着书包,低头看手机。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只一瞬,他便移开了视线,淡淡地说:“走吧。”
从家里到学校的路,邱莹莹走了两年,闭着眼都知道。但今天,这条路忽然变得很长很长。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冬天的早晨很冷,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雾。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从前上学的时候,他总是走在她的左边,替她挡来往的冷风。
“你在哪个班?”他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没有回头。
“高……高二三班。”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人渐渐多了起来。邱莹莹的心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和他拉开更远的距离。
他已经走出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先走吧。”
他看了她几秒钟,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邱莹莹松了一口气。
她整理了一下书包带,扬起下巴,恢复成那个所有人熟悉的校花邱莹莹的样子——自信,大方,笑容明媚。
“莹莹!”
闺蜜林小溪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啊?哎,你眼睛怎么肿了?昨晚没睡好?”
“做噩梦了。”邱莹莹随便扯了个谎。
“什么噩梦把你吓成这样?”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看着前方人群里那个若隐若现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说——
一个关于前任变成哥哥的噩梦。
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邱莹莹就被一个消息炸懵了。
“听说了吗?转学生!超级帅!”
“哪个班啊?”
“好像是理科一班,跟咱们一层楼!”
“走走走,去看!”
走廊里很快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女生。邱莹莹坐在座位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她当然知道转学生是谁。
“莹莹,你不去看吗?”林小溪趴在桌上,双眼放光,“我刚才路过一班看了一眼,真的超帅!就是看起来有点冷,特别高冷那种。”
“不去。”邱莹莹盯着课本,“又不是没见过帅哥。”
“哎呀,去看一眼嘛!据说他在原来的学校一直是年级第一,学霸加帅哥,简直是小说男主本人好不好!”
邱莹莹被她拽着胳膊拖出教室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老天爷,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一班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邱莹莹被林小溪拉着挤到前面,从窗户往里看。
然后她看见了吴性珉。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窗户,正在低头写什么。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侧脸。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冷淡。
周围的女生在小声议论:“真的好帅”“看起来好高冷”“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起头,转过头,目光准确地穿过窗户,落在邱莹莹身上。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了。
邱莹莹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钟。
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陌生人至少能得到一句“你是谁”。
而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她。
邱莹莹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她明明也是这么希望的,她明明昨天晚上还发消息让他装作不认识她。
但他真的做到了。
做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痕迹。
“走啦走啦。”她拉着林小溪往回走,声音发紧。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林小溪关切地看着她,“真的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邱莹莹摇头,“就是昨晚没睡好。”
她回到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上面的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画面——他越过所有人看向她,然后云淡风轻地移开视线。
她忽然想起从前。
从前,不管教室里有多少人,他的目光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她。不管她站在哪个角落,他一抬眼,就能捕捉到她的位置。
那时候她还问过他:“你是怎么做到每次都找到我的?”
他正在做题,头也不抬地回答:“因为你在发光。”
那是他少有的、不加掩饰的情话。
邱莹莹记得自己当时红了脸,嘴上说着“肉麻死了”,心里却甜得像吃了蜜。
可是现在,她在他眼里,大概已经不会发光了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邱莹莹没有去食堂。她一个人在教室里待着,对着课本发呆。
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以为是林小溪吃完饭回来了,没有抬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盒牛奶被放在她的桌上。
邱莹莹猛地抬起头,看见吴性珉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
“你妈让我给你的。”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邱莹莹低头看着桌上那盒牛奶。
是她最爱的草莓味。
这个口味,连她妈妈都不知道。
她握着那盒牛奶,指尖微微发颤。
是他记得?
还是凑巧?
她撕开吸管,插进盒子,喝了一口。
甜的。
和从前一样的甜。
下午放学的时候,邱莹莹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等到教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她不想在校门口和他碰到。
但她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吴性珉站在花坛边,像是在等人。
来来往往的学生都在偷偷看他。他恍若未觉,只是低头看手机。
邱莹莹低下头,加快脚步,想要从他身边走过去。
“邱莹莹。”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她听见。
她脚步一顿。
“你妈让我和你一起回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我自己认得路。”邱莹莹低着头说。
“你妈不放心。”
他走在她旁边,不近不远,保持着一个刚刚好的距离。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校园的红砖路上,交叠在一起。
远远看去,像是又回到了从前。
只是从前,他会牵她的手。
出了校门,拐进那条通往小区的小巷时,周围终于没有了认识的人。邱莹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脚步也慢了下来。
“你在学校里演得很好。”她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演什么?”
“不认识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不是你让我演的吗?”
邱莹莹被噎住了。
“欠我的,别忘了。”他的声音淡淡的,“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记得。”她咬着下唇,“你想要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邱莹莹也跟着停下来,疑惑地抬头看他。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他看着她的表情很认真,和白天在学校里的冷淡完全不同。
“邱莹莹。”
“嗯?”
“你欠我的,”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他转身走进了小区大门。
邱莹莹站在原地,心跳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开始了“同居兄妹”的生活。
在家里,他们是客客气气的“兄妹”。周全胜和林婉清面前,他们会礼貌地交谈,甚至偶尔搭几句话。吴性珉会叫她“妹妹”,她会叫他“哥”,两个人的演技好到能把双方的父母都骗过去。
在学校,他们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眼神都不会有交集。他在一班,她在三班,虽然在同一层楼,但几乎没有交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只是,邱莹莹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她的课桌里偶尔会多出一包糖果,是她最喜欢的草莓味,和那天他给她的牛奶是同一个牌子。
比如,下雨天她忘记带伞,伞桶里总会多出一把多余的透明雨伞,正好放在她的座位旁边。
比如,食堂打饭的时候,她喜欢的糖醋排骨永远不会卖完——即使她去得再晚,最后一个窗口总有最后一份在等着她。
比如,她值日到很晚的时候,走廊尽头总会有一个人影,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但等她走近了,那个人影就不见了。
她问林小溪:“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事?”
林小溪认真地想了想:“有。”
“什么?”
“你这几天好像变好看了。”
邱莹莹翻了个白眼,但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她不是变好看了。
她是……
她不敢说出那个词。
她不敢承认,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人,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末,周全胜和林婉清去外地参加朋友的婚礼,要两天一夜。
临走前,林婉清千叮咛万嘱咐:“你们两个好好看家,冰箱里有菜,你周叔叔走之前都备好了。莹莹你记得吃饭,别总吃外卖。性珉你照顾着点妹妹。”
吴性珉应了一声,语气恭敬极了:“阿姨您放心。”
门关上之后,整个房子忽然安静了下来。
邱莹莹站在客厅里,和沙发上的吴性珉面面相觑。
没有了大人的注视,所有的伪装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去写作业了。”她抓起书包就往房间里走。
“冰箱里有菜。”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想吃什么?”
邱莹莹脚步一顿:“不用了,我自己随便吃点就行。”
“你妈让我照顾你。”
“我妈不在了。”她回过头,语气有点冲,“你不用演了。”
吴性珉站了起来。
他比她高了一整个头,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她熟悉的那个牌子。
他换洗衣液了。
从前他用的不是这个味道。
她正在想这个莫名其妙的细节时,他开口了。
“你觉得我在演?”
他的声音很低,和学校里那个冷漠的学霸判若两人。
邱莹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门框。
“不然呢?”她仰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底气十足,“难道你还会真的把我当妹妹?”
他没说话。
但他在笑。
那个笑让邱莹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妹妹?”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邱莹莹,你觉得,我真的会把你当妹妹?”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搔过她的耳膜。
邱莹莹的心脏狂跳起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伸手,从她身后的门框上取下了什么东西。
——是她的书包,挂在了门把手上。
“书包掉了。”他淡淡地说,把书包递给她。
然后转身走向厨房,边走边问:“番茄鸡蛋面,吃不吃?”
邱莹莹抱着书包站在原地,脸颊烧得滚烫。
她刚才在期待什么?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得龇牙咧嘴。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响。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看见吴性珉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正在洗番茄。
“我来帮忙。”她说。
“你会什么?”
“……洗菜。”
“那你洗葱。”
他把一把葱递给她,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
冰凉的。
和两年前一样。
邱莹莹低头洗葱,厨房里只剩下水声和砧板上切菜的声音。
“吴性珉。”
“嗯。”
“你……后来有谈过恋爱吗?”
切菜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响起来。
“没有。”
邱莹莹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呢?”他反问。
“也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短,很短。
但足以让她听出其中的意味。
“笑什么?”她有点恼。
“没什么。”
他把番茄倒进锅里,“嘶啦”一声,油花四溅。他挡在她面前,把她往后推了一步,“站远点,别溅到。”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前任?兄妹?还是说,只是在同一个屋檐下搭伙吃饭的陌生人?
番茄鸡蛋面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邱莹莹尝了一口,愣住了。
面的味道,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生病,他翘课去她家给她煮面。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他还会做饭,也是她第一次吃他做的东西。
她当时说:“你这面有毒。”
他问:“什么毒?”
她说:“会上瘾的毒。”
他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说她“傻”。
现在,这碗面的味道,和那时候分毫不差。
“怎么不吃?”他在对面坐下来。
“很好吃。”她的声音有点哑,埋头大口大口地吃面,不让自己的表情暴露太多。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吃完面,邱莹莹主动去洗碗。吴性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目光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天你妈他们就回来了。”他说。
“嗯。”
“明天之后,又要开始演了。”
邱莹莹洗碗的手顿了顿。
“你不喜欢演?”她问。
“你觉得呢?”
她没有回答。
洗完最后一个碗,她把水龙头关掉,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的时候,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她屏住了呼吸。
“邱莹莹。”他低头看着她,“你是不是一直以为,当年是我不告而别?”
她愣住了。
“难道不是吗?”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转学了,换了号码,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连一句分手都没有说过——”
“因为我爸欠了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走之后第二个月,债主找上门。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搬空了。我爸带我去了外地,躲了整整一年。”
邱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不知道。
她完全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留给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他的目光很沉,“让你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让你被你妈接走,离我家越远越好?”
“可是——”
“邱莹莹,”他打断她,“那时候的吴性珉,什么都没有。连学费都是借的。你觉得,我有什么资格继续喜欢你?”
他用了“继续”这个词。
他说的是“继续”喜欢你。
邱莹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所以你就干脆消失?你觉得那样是对我好?”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抬了起来,指腹擦过她的眼角,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从前每次她哭,他也是这样,用指腹替她擦眼泪,表情很嫌弃,动作却很温柔。
“别哭了。”他的声音哑了,“以前的事,以后慢慢说。”
“谁要跟你以后慢慢说!”她打掉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我们现在是兄妹,吴性珉。法律意义上的兄妹。”
“谁说的?”
“你爸和我妈——”
“他们还没领证。”
邱莹莹愣住了。
“他们打算下个月去领,”吴性珉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现在,我们还不是兄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至少现在,还不是。”
邱莹莹站在那里,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纷扬的雪花在路灯下打着旋,像无数只扑火的飞蛾。
这个漫长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而她和他之间,那团纠缠了两年的乱麻,也才刚刚被重新挑起线头。
邱莹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在灯光下线条分明的侧脸,忽然觉得——
那些年她以为已经死掉的东西,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它们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冬天的雪里,藏在夏天的云里,藏在两个人之间那段看似断裂、却从未真正消失的连结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明天你值日?”他问。
“嗯……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们班的课表。”
邱莹莹又是一愣。
这个人,连她值日是哪天都知道?
“我去接你。”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厨房,留给她一个背影。
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背影。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渐行渐远。
他只是走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像是这个家里的另一个普通成员。
邱莹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久到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满脸。
她抬手胡乱地擦掉,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她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没有看沙发上的人。
“我回房间了。”
“嗯。”
“晚安。”
“晚安。”
她关上房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打开一看,是他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好久不见。”
邱莹莹盯着那四个字,眼泪又流下来了。
是啊。
好久不见。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他们各自在人海里漂泊,各自经历着对方不知道的苦难和孤独,各自在无数个深夜想起那个冬天的分别。
现在,他们终于再次站在了彼此面前。
以最荒谬的身份,在最寒冷的季节。
外面的大雪纷纷扬扬,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白色。
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冰。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