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以后》曲麻

9、冬天 寒假的日子

　　寒假的日子比上学时松散些。

　　林嘉禾上午练琴，下午上课，晚上写作业。空下来时便看书，有时候唐悦约她去图书馆，她就带着作业本出门，和朋友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坐上一下午。

　　她依然有许多喜欢的事情。

　　与纪扬有关的，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

　　只是这一小部分，渐渐有了些不同的分量。

　　比如出门前，她会下意识看看时间。

　　如果那天恰好有补习课，便会想，纪扬今天是不是也会来。

　　比如在自习室里，她明明正在做题，却会因为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而抬起头。

　　看见是纪扬，便觉得有一点高兴。

　　看见不是，也不至于失望，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算自己的题。

　　她并没有把这些心情告诉别人。

　　甚至连唐悦都不知道。

　　有一次，唐悦问她最近怎么突然愿意花那么多时间做物理题。

　　林嘉禾想了想，说：

　　“因为我不想下次还考那么差。”

　　唐悦笑了。

　　“那挺好的。”

　　她点点头。

　　这当然是真话。

　　她确实想把物理学好。

　　只是有时候，林嘉禾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更期待什么。

　　是终于做对一道难题时的开心，还是纪扬听说她做出来以后，那句带着笑意的“可以啊，林嘉禾”。

　　她从来没有认真比较过。

　　或许是不敢。

　　初一研学时，宋佳音红着眼睛的样子，她偶尔还会想起来。

　　她记得那个平时那么爱笑的女孩子，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主动去找纪扬说话。

　　林嘉禾不知道纪扬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她始终觉得，如果喜欢一个人需要承担连朋友都做不成的风险，那么至少现在，她并不愿意去冒险。

　　何况她也不确定，纪扬对她究竟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那些笔记、习题册和放学路，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关系不错。

　　纪扬本来就是个很会和人相处的人。

　　他有许多朋友，跟谁都能说上几句。

　　有时林嘉禾在走廊上碰见他，远远看见他被一群人围着说笑，便会觉得，他的生活里大概也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她并不是其中最重要的那一个。

　　想到这里，她反而安心了些。

　　既然什么都还不确定，那就先这样吧。

　　一起上课，一起做题，放学以后慢慢走回家。

　　已经很好了。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又下了一场雪。

　　那天下午补习班的课结束得晚。

　　林嘉禾走出教室时，天边已经染上一层淡淡的灰蓝。

　　自习室的灯还亮着。

　　纪扬坐在老位置，低头翻着一本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终于下课了？”

　　林嘉禾笑了。

　　“你怎么又没走？”

　　“还没看完。”

　　“你每天都有那么多东西看？”

　　纪扬把书合起来。

　　“那你还走不走？”

　　“走啊。”

　　她背好书包。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外面已经飘起了很细的雪。

　　雪不大。

　　落在地上，很快便化了。

　　纪扬从门口把自行车推出来，林嘉禾站在台阶上等他。

　　她看见他低头检查车锁，忽然觉得这一幕熟悉得有些不可思议。

　　几个月前，他们还只是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很少讲话的普通同学。

　　如今却已经能够这样自然地等着彼此。

　　仿佛这本来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嘉禾。”

　　纪扬回过头。

　　“发什么呆？”

　　“没有。”

　　“走了。”

　　“来了。”

　　她小跑两步，跟上去。

　　那天他们聊了些什么，林嘉禾后来已经记不太清了。

　　大概还是学校里的事情。

　　或许讲了几句寒假作业，或许说起开学以后要重新调整座位，又或许只是讨论了一下今年冬天为什么总下雪。

　　总之，他们一路上说了很多话。

　　走到快要分开的地方时，纪扬忽然问她：

　　“你寒假那篇作文写完了吗？”

　　“哪篇？”

　　“老师布置的那篇。”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冬天。”

　　纪扬笑了。

　　“这不等于没说？”

　　“那你想听什么？”

　　“你不是每次都写得挺好吗？”

　　林嘉禾有点得意。

　　“那当然。”

　　“回头借我看看。”

　　“你自己不会写？”

　　“我又没说要抄。”

　　嘉禾笑了笑。

　　“行吧。”

　　纪扬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小区门口时，雪渐渐停了。

　　街道上亮起路灯，雪后的夜晚反倒比平时明亮些。路边的树枝细细地伸向天空，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来。

　　林嘉禾停下脚步。

　　“我到了。”

　　纪扬也停下来。

　　“嗯。”

　　“那我走啦。”

　　“行。”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纪扬还站在原处，一只手扶着车把，低头看了眼手机。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

　　林嘉禾笑了笑。

　　“开学见。”

　　纪扬也笑。

　　“开学见。”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

　　那天晚上，林嘉禾的心情一直很好。

　　吃饭时，妈妈问她是不是今天上课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她摇摇头。

　　“没有啊。”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

　　妈妈看了她一眼，也没再问。

　　后来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把白天写完的那篇作文重新翻出来。

　　题目很简单，叫《冬日》。

　　她写了雪，写了教学楼外光秃秃的树，写了学校门口的路灯，也写了天色将暗时，沿街小店里慢慢亮起来的光。

　　写完以后，她总觉得还少了一点什么。

　　可要再添上些什么，她又说不清。

　　最后，她只是重新抄了一遍结尾。

　　冬天总是很冷，天也黑得很早。可有时走在回家的路上，抬头看见远处的云，还是会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林嘉禾看了一会儿，拿起笔，轻轻划掉了前面几句。

　　她想起周老师说过，写作文有时候不用把什么道理都讲明白。

　　于是最后只留下了一句：

　　今天的天气很好。

　　写完后，她把作文纸仔细收好，放进书包。

　　明天就要开学了。

　　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要交作业，要见唐悦和许萌，要重新开始每天早晨匆匆忙忙的校园生活。

　　她还想着，不知道新的座位会怎么排。

　　如果还在原来的位置，倒也挺好。

　　林嘉禾合上书包，关了灯。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了下来。

　　细细碎碎的，在路灯下发着微弱的光。

　　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纪扬今天临走前的笑。

　　想起他推着自行车站在小区门口，等她走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记得那么清楚。

　　也没有给这种心情起名字。

　　只是想着想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时的林嘉禾还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她会忘记这个寒假上过多少节课，忘记那些曾让她焦头烂额的物理题，甚至忘记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期待每一次放学。

　　可她始终记得那个冬天。

　　记得少年推着自行车，走在自己身边时，车轮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记得雪后的街道，记得路灯，记得两个人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一路走过那些熟悉的路口。

　　那年冬天很冷，但是天气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