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以后》曲麻

8、补习班 那年的第一

　　那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突然。

　　早晨林嘉禾出门时，天还只是阴沉沉的。

　　到了下午，窗外便慢慢飘起了雪。

　　起初只有零星几片，落在教学楼外的栏杆上，很快融成一点水渍。后来雪渐渐大了，操场边的树枝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班里不少同学都坐不住了。

　　课间有人跑到窗边看雪，有人伸手去接，刚碰到掌心便化了。

　　许萌兴奋得不行。

　　“嘉禾，下雪了！”

　　“我看见了。”

　　“今年第一场！”

　　唐悦坐在旁边，低头把一张画纸收好。

　　“放学的时候可能会滑。”

　　“那就慢慢走嘛。”

　　许萌靠在窗边，看着外面。

　　“好漂亮。”

　　林嘉禾也望过去。

　　雪落在操场上，远处的教学楼显得比平时安静。阳光从云层间漏出一点，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竟有些晃眼。

　　她突然很想写点什么。

　　可惜下一节是物理课。

　　她只好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放学时，雪已经停了。

　　空气被洗得格外清澈，天边有一大片浅淡的晚霞。

　　林嘉禾戴好围巾和口罩，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

　　纪扬正在台阶下等她。

　　自行车停在旁边，车座上落着一点尚未融化的雪。

　　“你怎么这么慢？”

　　“我刚才去找唐悦了。”

　　“找她干吗？”

　　“说点事。”

　　纪扬点点头。

　　“走吧。”

　　两个人沿着校园外的路慢慢走。

　　街道两边还有些积雪，行人踩过以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嘉禾今天穿了一双新鞋，走路格外小心。

　　纪扬看了她一眼。

　　“你这速度，天亮都走不到家。”

　　“你别催。”

　　“我没催。”

　　“你刚刚还说我慢。”

　　“陈述事实。”

　　林嘉禾懒得理他。

　　走了一会儿，纪扬忽然问：

　　“你怎么老戴着口罩？”

　　“冷啊。”

　　“有那么冷？”

　　“当然有。”

　　纪扬看了她一眼，笑了。

　　“我看你从十一月份就开始戴。”

　　“那我摘下来？”

　　她说着，伸手去拉耳边的口罩带。

　　纪扬立刻接了一句：

　　“你还是戴上吧。”

　　林嘉禾怔了一下。

　　接着反应过来。

　　“纪扬！”

　　他已经笑出了声。

　　“不是你自己要摘的吗？”

　　“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

　　“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我哪儿故意了？”

　　他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林嘉禾气不过，伸手在他羽绒服袖子上拍了一下。

　　纪扬笑着往旁边躲。

　　“哎，别动手啊。”

　　“谁让你嘴欠！”

　　两个人闹了几句，又继续往前走。

　　地上的雪还没化尽。

　　经过一小片结冰的路面时，林嘉禾放慢了脚步。

　　纪扬也跟着慢下来。

　　他没再催她，只是把自行车往旁边推了推，给她让出更宽的地方。

　　林嘉禾低头看着脚下。

　　“这里好滑。”

　　“你走那边，没冰。”

　　“看见了。”

　　她踩过那段路，再抬起头时，忽然发现天边的云已经散开。

　　冬天的天空干净得近乎透明。

　　她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从口罩边缘钻进来，冻得鼻尖有些发疼。

　　可她心情很好。

　　好得几乎想不出一个具体的理由。

　　寒假开始以后，林嘉禾照例被妈妈安排了几门课。

　　书法和乐器不用说，数学与物理也添了补习班。

　　对于这件事，嘉禾其实有些不情愿。

　　她原本计划利用假期看完几本小说，还想和唐悦、许萌一起去逛书店。如今课程排下来，剩下的时间便不多了。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物理确实需要再练练。

　　第一天到补习班时，林嘉禾抱着书，沿走廊寻找教室。

　　刚走到拐角，便听见有人叫她。

　　“林嘉禾？”

　　她抬起头。

　　纪扬正站在走廊尽头，旁边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男生。

　　他看起来也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这儿？”

　　林嘉禾愣了愣。

　　“上课啊。”

　　“什么课？”

　　“物理。”

　　纪扬笑起来。

　　“还真补物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你呢？”

　　“我也在这儿上课。”

　　嘉禾看了看他身后的教室。

　　“这么巧？”

　　“是啊。”

　　他说着，又笑了一下。

　　“看来你这个假期逃不开物理了。”

　　林嘉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可闭嘴吧。”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林嘉禾原本准备直接回家。

　　路过自习室时，却看见纪扬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桌上还有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

　　嘉禾站在门口。

　　“你还没走？”

　　纪扬抬头。

　　“等会儿。”

　　“你不是早就下课了吗？”

　　“嗯。”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做题。”

　　他拿笔敲了敲面前的书。

　　“你要走了？”

　　“对啊。”

　　纪扬看了眼时间。

　　“等我两分钟。”

　　林嘉禾愣了愣。

　　“干吗？”

　　“正好一起走。”

　　他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写剩下的那道题。

　　林嘉禾站在门口，看着他。

　　自习室里很安静。

　　窗外斜斜地照进一道阳光，落在纪扬的侧脸上。他低着头，神情很专注，平时讲话时那种略带玩笑的样子暂时消失了。

　　她忽然发现，原来纪扬安静下来的时候也很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太突然。

　　她有点不自在，赶紧移开视线。

　　正好纪扬写完了。

　　他合上练习册，抬头看她。

　　“走吧。”

　　林嘉禾点点头。

　　“哦。”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比平时轻了一些。

　　好在纪扬并没有注意。

　　他起身拿好书包，顺手把椅子推回桌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补习班。

　　外面天还亮着。

　　阳光落在街边没有融尽的雪上，照得人微微眯起眼睛。

　　纪扬推着车，问她今天课上得怎么样。

　　她照例抱怨了几句。

　　他说她太没耐心。

　　她反驳说，不是每个人都能看一眼就知道答案。

　　纪扬笑起来，接着又开始给她讲一道题。

　　他们一路说着话。

　　走到第一个路口，嘉禾忽然想起，他明明比自己早下课。

　　如果想回家，早就可以走了。

　　她侧过脸看了纪扬一眼。

　　他正在低头调整自行车车把，似乎并没有觉得等她有什么特别。

　　嘉禾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是不是特意等我的”。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样问实在奇怪。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起补习班自习室里那道斜斜的阳光。

　　又想起纪扬说“等我两分钟”时的语气。

　　明明很平常。

　　可她却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