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以后》曲麻

10、春天来了 春天来的时

　　春天来的时候，林嘉禾并没有立刻察觉。

　　北方的冬天总是很长。三月已经过了大半，早晨出门时仍然要穿厚外套，路边积雪融化后留下的泥水迟迟不干，风吹过来的时候，依然有些刺骨。

　　只是天黑得越来越晚了。

　　从前放学时，教学楼外的路灯早早就亮起来，如今走出校门，竟然还能看见太阳。

　　林嘉禾对此很满意。

　　她不喜欢冬天那种漫长的黑暗，尽管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似乎已经渐渐不再害怕独自走夜路。

　　新学期开学后，班里重新调整了座位。

　　唐悦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许萌则搬到了教室另一侧，林嘉禾抱着自己的书，坐到了前面两排。

　　她和纪扬不再是斜前后桌了，他转去了隔壁班，听说隔壁班的老师更厉害一些。

　　不过这似乎也没什么。

　　下课时仍然能见面，课间操还是一起做，放学以后，只要稍微走慢一点，也总能在校门口碰见。

　　至少林嘉禾起初是这样想的。

　　直到某个星期一，她从办公室抱着一摞作文本回来，路过后门时，看见纪扬正拎着书包往外走。

　　“纪扬。”

　　她叫了他一声。

　　纪扬回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嘉禾笑了笑，“你今天走这么早啊？”

　　“嗯，有点事。”

　　“哦。”

　　他点了点头，便和旁边的男生一起下楼去了。

　　林嘉禾没有多想。

　　谁都有自己的事。

　　那天她独自回家，路上还买了一袋糖炒栗子。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居然还没完全暗下来，夕阳挂在两栋居民楼之间，把道路照得暖融融的。

　　她心情不错，回家后还多写了一会儿作业。

　　第二天，纪扬也没有等她。

　　第三天也是。

　　到了星期四，林嘉禾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恰好看见纪扬推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

　　他身边跟着陈子皓，两个人不知道说到了什么，纪扬低头笑了一下，随即跨上车，很快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林嘉禾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手还扶着栏杆。

　　她其实只要喊一声，他就能听见。

　　可那一瞬间，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又不是一定要和他一起回家。

　　何况那本来就不顺路。

　　林嘉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唐悦。

　　唐悦正在教室里整理书包，见她回来，有些意外。

　　“你还没走？”

　　“等你啊。”

　　“我今天值日。”

　　“没事，我帮你。”

　　嘉禾把书包放下，伸手拿起黑板擦。

　　唐悦笑了。

　　“今天怎么这么好？”

　　“我平时不好吗？”

　　“好。”

　　“那不就得了。”

　　她说得轻快。

　　仿佛刚才在走廊上停住的那几秒，只是因为突然想不起自己把什么东西落在了教室。

　　后来，她和纪扬便渐渐不再一起放学了。

　　这件事发生得很安静。

　　没有争吵，没有解释，甚至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纪扬依然和她说话。

　　有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他会随口问一句她作文比赛准备得怎么样，偶尔物理老师讲了难题，她回头看过去，正好能看见他低头写着什么。

　　他似乎没有刻意躲着她。

　　只是那些原本属于两个人的时间，忽然就没有了。

　　从前课间说不完的话，渐渐只剩下几句与功课有关的寒暄。

　　她再也没有收到过他写的笔记，也很少有机会借作文给他看。

　　有时林嘉禾会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可仔细想来，又好像没有。

　　寒假结束前，他们还一起从补习班回家。

　　纪扬甚至和她约好了，开学后要借她写的那篇《冬日》。

　　后来她真的把作文带去了学校。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张纸在书包里放了好几天，最终也没拿出来。

　　她忽然觉得，没有必要了。

　　有一次许萌问她：“你最近怎么不和纪扬一起走了？”

　　林嘉禾正低头找橡皮，闻言顿了顿。

　　“我们本来就不顺路啊。”

　　“哦。”

　　许萌也没多问。

　　只有林嘉禾自己知道，这个答案多少有些避重就轻。

　　他们从前也不顺路。

　　纪扬一直都是走到她家附近，再掉头回去。

　　但她不愿意再想这件事。

　　她有自己的骄傲。

　　何况她还记得初一研学时，宋佳音哭红了眼睛的样子。

　　那时嘉禾尚且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了喜欢一个男生，把自己弄得那么难堪。

　　如今她似乎有一点明白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以后，确实会有许多奇怪的念头。

　　会留意他有没有来学校，会想知道他和谁说了话，也会在放学时不自觉地往人群里看上一眼。

　　可她终究不愿意让纪扬知道。

　　至少不愿意由自己先开口。

　　如果他已经不想一起回家，那就算了。

　　林嘉禾这样想着。

　　她把那些物理笔记重新收进抽屉，连同纪扬给她买的参考书，一起放在了书架靠里面的位置。

　　偶尔做题遇到困难，她还是会翻出来看。

　　只是再也不会拿着本子回过头，问一句：

　　“纪扬，这里为什么要这样算？”

　　春天的白昼渐渐变长。

　　林嘉禾放学回家时，不再需要有人陪着。

　　她走过那些熟悉的路口，有时会想起冬天的雪，想起纪扬推着自行车时车轮发出的轻微声响。

　　更多时候，她却忙着别的事情。

　　要背的古诗，没做完的练习册，周末的书法课，还有唐悦最近借给她的一本小说。

　　她仍然爱笑，仍然能和许萌因为一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

　　她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人，就突然失去光彩。

　　只是偶尔在某个很普通的傍晚，她会忽然意识到：

　　原来今天又没有和纪扬说上话。

　　意识到以后，她便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初三过得很快。

　　快得林嘉禾还没来得及好好想一想，日历便已经翻到了中考前的最后几页。

　　那一年，她的成绩依然不错。

　　班里第六、第七的位置，大多数时候都能稳稳守住。唐悦则始终在最前面，偶尔某次考试失误，也很快能重新回去。

　　林嘉禾已经习惯了。

　　她真心觉得唐悦厉害。

　　有时候数学题做不出来，她便抱着卷子去找唐悦。唐悦讲得仔细，从第一步开始理清思路，讲完以后还会让她自己重新做一遍。

　　林嘉禾常常感叹：“唐悦，你以后一定能考上特别好的学校。”

　　唐悦抬起头。

　　“你也可以啊。”

　　“我得再努力努力。”

　　“那就一起努力。”

　　两个人笑着约好，下次模拟考试结束去吃学校门口新开的那家面馆。

　　初三的日子辛苦，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学校里总有些有意思的事情。

　　许萌又在某次体育课上崴了脚，疼得龇牙咧嘴，第二天却照样精神十足地跟别人争论食堂哪家的炸鸡最好吃。陈子皓被老师没收过一次篮球，后来全班都知道他写保证书时把“再接再厉”误写进去了。

　　林嘉禾笑得直不起腰。

　　她仍然参加学校的征文比赛，有时周末还要练琴。语文老师很喜欢她，说她写东西有灵气，若是以后能继续读书写作，未必不能在这方面有所发展。

　　嘉禾当然高兴。

　　不过那时候，她已经有了另一个梦想。

　　她想学医。

　　这个念头最初来自一部电视剧。

　　剧中的女医生在灾难发生以后，与同伴一起救治伤员。周围一片混乱，她的脸上沾着灰，神情却格外镇定，一边安慰病人，一边迅速作出判断。

　　林嘉禾记得那段情节看得自己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第一次那么强烈地觉得，原来一个人可以凭借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在某个关键时刻真正帮助别人。

　　这种感觉很新鲜。

　　她从前喜欢读书，喜欢那些动人的故事，也喜欢在文字里想象遥远的世界。

　　可那天她忽然发现，比起站在远处为别人的命运难过，她也想成为能够伸出手的人。

　　后来有一次，唐悦问她以后想做什么。

　　林嘉禾想了想。

　　“医生吧。”

　　“为什么？”

　　“觉得很厉害啊。”

　　她停了一下，又说：“而且真的能帮到别人。”

　　唐悦点点头。

　　“挺好的。”

　　“你呢？”

　　“我想学建筑。”

　　“你那么聪明，肯定能当最厉害的建筑师。”

　　唐悦笑了。

　　“你别把我说得那么夸张。”

　　嘉禾也笑。

　　那时她们还不知道，许多看起来清晰的未来，真正走近时，并不会像想象中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