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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分以后 七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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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林嘉禾的实验终于有了一点进展。
她把新得到的数据整理成图,反复核对了两遍,确认没有明显的问题,才发给师姐看。
师姐那天正忙,过了半小时才回复。
“这次好多了。”
林嘉禾盯着屏幕,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组实验前后折腾了将近两个月。
有好几次,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问题所在,重新做过一遍,却又得到截然不同的结果。后来她和师姐逐项核对,才慢慢理清了其中几个可能影响实验的条件。
如今总算有了些眉目。
不至于多么令人兴奋,却足够让她高兴一整个下午。
她从实验楼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南方的夏天闷得厉害,傍晚也没凉快多少。路旁的树上有蝉在叫,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仿佛永远不会疲倦。
林嘉禾走到学校便利店,买了瓶冰水。
结账时,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纪扬。
“今天实验怎么样?”
她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才回过去。
“有进展。”
“可以啊,林老师。”
林嘉禾笑了。
“那当然。”
“数据终于被你打败了?”
“暂时打败了。”
“战绩不错。”
她靠在便利店外面的栏杆上,又看了一遍那张刚刚整理好的图。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总算找到一点规律。”
纪扬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找到规律还不算特别?”
林嘉禾怔了怔。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对面又发来一句:
“那你这两个月不是白忙了。”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高兴。
纪扬并不知道她的实验究竟做了多少次,甚至未必真正理解那些数据意味着什么。
可他记得她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
也记得在六月离开南方之前,她还在为同一件事烦恼。
有些关心不需要多么郑重。
只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有人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
林嘉禾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校园里的小路慢慢走回宿舍。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继续处理实验数据。
而是久违地打开了自己的文档。
屏幕上还留着一篇写到一半的散文。
题目叫《雨停以前》。
她已经写了好几个星期,却总不满意。
文章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不过是她初到南方时,对这座城市的零散印象。湿漉漉的树,夜里忽然响起的雷声,宿舍窗外那些认不出名字的植物,还有雨后总是泛着水光的石板路。
她写过许多次雨。
小时候,雨意味着不能出去玩,初中时,雨是窗边一篇被老师表扬的作文,后来在大学,雨更多时候只是生活里的一个麻烦——衣服晾不干,鞋子容易湿,实验楼和宿舍之间那段没有遮挡的路,总让人措手不及。
可在南方待了大半年以后,她渐渐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那么讨厌下雨了。
雨停时,走廊里会吹进一种带着草木气味的风。
她有时站在实验楼门口,看天色慢慢亮起来,竟然也会觉得很好。
林嘉禾把最后一段重新写了一遍。
写完以后,又从头读了读。
这一次,她没有再改。
第二天,她把文章发给了唐悦。
唐悦晚上才回复,说很喜欢其中写宿舍楼下树影的那一段。
“你现在写东西,和初中时候不太一样了。”
嘉禾正坐在床上看书。
“哪里不一样?”
“以前总想把什么事都讲明白。”
“现在呢?”
“现在好像没那么着急了。”
林嘉禾看着消息,想了一会儿。
“可能是长大了吧。”
唐悦发来一个笑脸。
过了几分钟,又补上一句:
“不过还是很像你。”
嘉禾望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她把文章保存好,关掉电脑。
临睡前,却又想起另一件事。
纪扬曾经说过,以后写了新的文章,可以再借他看看。
那是六月在南方分别前,他随口提起的。
当时嘉禾答应得很自然。
可如今真的写完了一篇,她反而有些犹豫。
毕竟他们已经不是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初中生。
一篇几千字的散文,发给多年没见、刚刚恢复联系不久的朋友,似乎多少有些郑重。
林嘉禾想了想,还是先放下了手机。
反正也不急。
纪扬是在三天后主动问起的。
那天晚上,林嘉禾刚从食堂回来,手机里跳出一条消息。
“你前阵子说在写的那篇文章,写完了吗?”
她站在宿舍门口,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居然还记得。
她忍不住笑了,低头回复:
“写完了。”
“不给我看看?”
“你真要看?”
“林嘉禾,我初中借你作文的时候,也没这么费劲吧?”
她一下笑出了声。
“那时候你直接伸手就拿!”
“那现在隔着这么远,我也没法伸手啊。”
嘉禾坐到书桌前,把文档找出来。
临发送时,她又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点了过去。
“发你了。”
纪扬回:“收到。”
下面紧跟着一句:
“我看看。”
林嘉禾没有再打扰他。
她还有几页论文要读,便重新打开电脑。
过了大约半小时,手机才又亮起来。
纪扬说:
“看完了。”
嘉禾放下笔。
“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忽然想起初中某个下午。
那时候周老师刚刚念完她的作文,纪扬从斜后方伸出手,问她能不能借来看。
她当时其实很得意。
偏偏还要装作不在意,故意问他是不是想抄。
如今十多年过去,她竟然还是会有一点期待。
好在纪扬没有让她等太久。
“写得挺好的。”
“你这评价怎么跟初中一样?”
“本来就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就是有个地方我没看明白。”
林嘉禾有些意外。
“哪里?”
纪扬把文章里的一句话发了过来。
那一段写的是她初来南方时,曾在一个暴雨后的清晨站在宿舍窗前,看见树上的水珠慢慢落进泥土里。
她写: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地方并不是住得久了才熟悉,而是在某一个很普通的早晨,忽然觉得自己愿意留下来。
纪扬问她:
“你这里说愿意留下来,是说南方,还是说现在做的研究?”
林嘉禾看着那句话,慢慢坐直了些。
她原本以为,纪扬会像大多数读者一样,只是说文章写得不错,或者夸几句文字漂亮。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都有一点吧。”
她想了想,认真回复。
“刚去的时候其实很不习惯,总觉得自己在北京过得那么开心,为什么又非得换地方。”
“后来慢慢熟悉了,觉得这里也挺好的。”
“研究也是。一开始好多东西不懂,有时候挺烦的。后来自己做出一点结果,又觉得很有意思。”
纪扬过了一会儿才回:
“所以,不是说你现在一定要留在南方。”
“是说你不再觉得自己做错了选择。”
林嘉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打下一句:
“对。”
这次纪扬没有再夸她。
只说:
“那这段我挺喜欢的。”
林嘉禾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轻轻碰着纱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纪扬说她的作文写得好,是因为读起来像真的看见了一场雨。
那时她很高兴。
如今她仍然高兴。
只是这一次,高兴的原因似乎不太一样。
她写下那些文字,并不是为了得到谁的夸奖。
她只是认真记录了自己走过的一段路。
而纪扬读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