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以后》曲麻

11、高中 中考结束后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林嘉禾过得很快乐。

　　她考得不错，顺利进入了本市重点高中的实验班。

　　爸爸妈妈都很高兴。

　　妈妈特意带她出去吃了顿饭，又在书店给她买了几本一直想要的书。爸爸则答应，等暑假有空，一家人去附近的城市玩两天。

　　那时候林嘉禾觉得，自己的生活正沿着一条很好的路往前走。

　　她考进了想去的学校，还有亲近的朋友，家里一切都好。

　　未来虽然有些模糊，却也足够让人期待。

　　班级聚餐安排在七月。

　　林嘉禾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许萌正在和陈子皓争谁以前上课讲话最多，唐悦坐在一旁笑，陆航帮忙把饮料分给刚进来的同学。

　　纪扬也在。

　　他坐在靠里面的位置，穿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正低头听别人讲话。

　　嘉禾走进去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短暂碰上。

　　“林嘉禾。”

　　“嗯。”

　　“考得不错啊。”

　　嘉禾笑了笑。

　　“还行。”

　　有人在旁边喊她，她便转身过去了。

　　后来吃饭时，大家聊起各自考进了什么学校。

　　纪扬中考发挥得不太理想。

　　以他平时的成绩，本来应该能考得更好，最后却只是勉强进了同一所高中的实验班。

　　他表面上没有表现得太在意。

　　有人问起来，他照旧能接两句玩笑，甚至还拿自己开涮。

　　可林嘉禾看得出来，他那天并不算特别高兴。

　　聚餐快结束的时候，她走到旁边拿饮料。

　　纪扬刚好也在。

　　“你别太在意了。”她忽然说。

　　纪扬转过头。

　　“什么？”

　　“中考。”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怎么还安慰上我了？”

　　“因为你平时成绩挺好的啊。”

　　她说得认真。

　　“到了高中，肯定还有机会。”

　　纪扬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挺有信心。”

　　“那当然。”

　　嘉禾笑起来。

　　“再说了，你本来就聪明。”

　　纪扬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低头拧开饮料瓶。

　　“行，借你吉言。”

　　他说得很轻松。

　　林嘉禾也没有再多说。

　　那天晚上散场时，大家在饭店门口拍了一张合照。

　　林嘉禾站在唐悦旁边，许萌挤在她另一侧，笑着抱怨摄影的人动作太慢。

　　纪扬站在后排。

　　快门按下的前一秒，林嘉禾听见身后有人说了句什么，接着便是一阵笑声。

　　她也跟着笑起来。

　　照片里，所有人都笑得很好看。

　　那时没有人知道，往后的几年，他们会经历怎样不同的人生。

　　高中与初中只隔了一个暑假。

　　林嘉禾却很快发现，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所在的实验班汇集了许多成绩优异的学生。

　　从前在初中，她认真听课、按时完成作业，再加上周末补习，便能取得不错的名次。

　　到了这里，情况渐渐变了。

　　数学题开始出现更多她想不通的步骤，物理与化学也越来越需要她不那么擅长的思维方式。

　　有时同样一道题，旁边的同学看过一遍就能找到思路，她却要在草稿纸上写满一整页。

　　她并不是没有努力。

　　相反，她比从前更加认真。

　　周末的补习班越报越多，桌上练习册摞得越来越高。她开始习惯放学后留下来做题，遇见看不懂的地方，便一点点翻课本、查笔记，实在弄不明白，再去问老师。

　　可成绩还是慢慢往下掉。

　　第一次月考，她尚且能接受。

　　第二次，她告诉自己只是没发挥好。

　　到了第三次、第四次，那些原本看着还算熟悉的名次，便渐渐退到了成绩单更靠后的位置。

　　妈妈起初只是提醒她注意学习方法。

　　后来每次考试成绩出来，电话里便多了些忧虑。

　　“融融，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还行。”

　　“数学这次怎么又退了？”

　　“有几道题没做出来。”

　　“那周末还是得找老师再补补。你要是以后想学医，理科可不能落下。”

　　“嗯。”

　　林嘉禾总是答应得很好。

　　她知道妈妈着急，也知道那些话是为她好。

　　有时候她甚至比妈妈还着急。

　　只是着急并不能让题目变得简单。

　　她仍然擅长语文。

　　语文老师偶尔会在课堂上念她的作文，夸她文章里的细节写得好。她也会继续参加征文活动，有些作品还拿了奖。

　　这些事情仍然让她高兴。

　　只是放学后拿到一张数学试卷，那点高兴往往又会被另外一种情绪轻轻盖过去。

　　她逐渐发现，在高中，成绩单上的名次比初中时更容易占据一个人的心。

　　她明明没有失去写作的能力，也依然能把字写得漂亮，还能弹奏那些练习了多年的曲子。

　　可当别人问起最近考得怎么样时，她却开始不愿意回答。

　　高一下学期的一个周末，林嘉禾和同班朋友沈宁去超市买东西。

　　那天超市里人很多。

　　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零食区徘徊了半天。沈宁拿起一包饼干又放回去，最后还是决定买另一种口味。

　　林嘉禾站在旁边笑她。

　　“你就买个饼干，纠结得跟填志愿似的。”

　　沈宁也笑。

　　“这很重要好吗？”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收银台走。

　　经过一排货架时，林嘉禾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她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纪扬。

　　他比初中时更高了些，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正和身旁的朋友说话。

　　超市里灯光明亮，人来人往。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很容易在人群中看见他。

　　纪扬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相遇。

　　他微微点了下头。

　　林嘉禾也笑着点点头。

　　然后便各自走了过去。

　　没有停下来。

　　也没有说话。

　　沈宁注意到她刚才的动作，问了一句：“认识啊？”

　　“嗯，初中同学。”

　　“长得挺好看的。”

　　林嘉禾笑了笑。

　　“是挺帅的。”

　　她说得坦然。

　　毕竟纪扬长得好看，本来就不是什么需要掩饰的事情。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只是到了收银台，沈宁还在研究该用哪张优惠券，林嘉禾却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纪扬在雪地里推着自行车，笑她走路太慢的样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件事了。

　　原来有些记忆并不会随着时间消失。

　　它们只是被放在了很深的地方。

　　偶尔遇见一个熟悉的人，便又安静地浮上来。

　　高二以后，林嘉禾的成绩更加不稳定。

　　她仍然有朋友。

　　沈宁性格开朗，也很细心，知道她最近几次考试都不理想，便常常陪她去食堂吃饭，偶尔帮她整理一些错题。

　　初中的朋友也没有失去联系。

　　唐悦依然成绩出众，许萌则总有一堆新鲜事情要讲。她们偶尔约着见面，坐在奶茶店里聊学校、聊老师，也聊谁最近又喜欢上了什么电视剧。

　　林嘉禾很珍惜那些时候。

　　因为和朋友们待在一起时，她可以暂时不去想自己的排名。

　　有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必要那么焦虑。

　　她仍然是林嘉禾。

　　是那个爱看书、喜欢笑、在朋友面前常常有说不完的话的女孩。

　　她只是没有以前那么擅长考试了。

　　可这句话说起来容易，真正接受却很难。

　　尤其当她发现，有些人似乎仍然能够轻轻松松地站在自己从前熟悉的位置上。

　　那年学校运动会，林嘉禾跟着班里同学去操场看比赛。

　　跑道周围围满了人。

　　有人举着班牌，有人抱着水和毛巾，还有女生趴在看台栏杆上，兴奋地喊着熟悉的名字。

　　林嘉禾本来只是想看看自己班同学的比赛。

　　直到旁边一个女生突然说：

　　“哎，那不是纪扬吗？”

　　她抬起头。

　　远处的跑道上，几个男生正在准备起跑。

　　纪扬站在其中。

　　他穿着运动服，微微低下头调整鞋带，随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林嘉禾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熟悉。

　　那种在人群里仍然很容易被注意到的神情，她许多年前就见过。

　　发令声响起。

　　几个身影同时冲了出去。

　　周围的呼喊声一下高了起来。

　　纪扬跑得很快。

　　风掀起他的衣角，他沿着跑道向前，经过看台时，旁边几个女生激动地喊起他的名字。

　　“纪扬好帅啊。”

　　“他跑得也太快了吧。”

　　林嘉禾没有说话。

　　她望着跑道上的人影，想起初中时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纪扬总是慢慢走在她身边。

　　他有自行车，却偏偏不骑。

　　如今他跑得那么快。

　　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仿佛在自己不知道的那些日子里，纪扬已经走出了很远。

　　而她仍然被困在一张又一张做不出来的试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