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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暗流

      十二月,台东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北部的寒流,没有山区的霜降,只有海风里的咸味变得更冷了,像是被太平洋深处的冷水洗过一遍。庙街上的樟树叶子终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幅水墨画。阿水伯在槟榔摊门口挂的风铃被冷风吹得叮咚响,声音比秋天时更脆,像冰碴子互相碰撞。

      邱丽花换上了冬天的制服。长袖的白衬衫,深蓝色的长裤,外面套一件阿嬷的旧毛衣——毛衣太大了,袖子卷了两圈还是长,但很暖。她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给阿嬷灌一个热水袋,放在阿嬷的膝盖底下。台风天之后,阿嬷的风湿病一直没有好利索,走路更困难了,有时候疼得整夜睡不着。邱丽花把槟榔摊的工钱攒下来,托阿旺叔从高雄带了一台二手的电热毯,阿嬷嘴上骂她乱花钱,但每天晚上都把电热毯开到最大,蜷在里面像一只心满意足的老猫。

      十二月也是期末前的冲刺月。

      对邱丽花来说,期末考试意味着很多事情。不只是成绩单上的数字——国中一年级的期末排名会影响下学期的分班,分到升学班还是就业班,对一个想考台北师范大学的人来说,是决定性的分岔口。升学班的进度更快,考纲更多,推甄名额也更充裕;就业班也不是没有考大学的可能,但那条路更窄、更陡、更孤单。她必须进升学班。没有退路。

      她开始减少去槟榔摊的时间。从每天去变成了隔天去,再变成只有周末去。王鹏鳅什么都没说,但他把原本她负责的那部分活全接了——洗荖叶、刷石灰、扎橡皮筋,他一个人做了两个人的份。阿水伯说他有时候包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早上照样出现在摊子上。阿水伯想给他加工钱,他不要,只说“她那份我先顶着,等她考完试再说”。

      周三下午,学校没有课。邱丽花在教室里自习到傍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庙街的夜市正在布摊,摊贩们推着推车从各个巷口涌出来。她路过阿水伯的槟榔摊时,远远看见操作台前有个人影在动。日光灯把他的剪影投在玻璃橱窗上——肩膀很宽,低着头,手里拿着槟榔刀,砧板上传来均匀的咚咚声。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她知道如果进去了,他一定会让她坐下复习,然后自己继续包槟榔。她欠他的已经太多了——不是钱的那种欠,是没法还的那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考好这场期末考。不是为他考的,但一定要考好。因为他在用他的方式给她争取时间,她就得用她的方式把这段时间用出价值。

      一月,期末考试如约而至。

      台东的冬天在这一周忽然发了威。一股罕见的寒流从大陆方向南下,越过中央山脉,直扑花东纵谷。气温骤降到十度以下,这在亚热带气候的台东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学校里冷得待不住人,老旧的教学楼四面漏风,窗户关不严,同学们在考场里一边答卷一边搓手哈气。邱丽花穿着一件洗得起了毛球的旧毛衣,外面裹着校服外套,手指冻得发僵,握笔的姿势比平时更用力,写到一半就要停下来搓搓手。

      但她考得很好。

      她觉得自己考得很好。语文的阅读理解题刚好是《致橡树》的节选,她把那道题写满了整整一页,连老师上课随口提到的舒婷的生平背景都写了进去。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在考前做过类似的题型,虽然算到最后几步手冻僵了,字迹有些歪扭,但思路是对的。英文作文她用了好几个刚学会的长句,其中有一个是王鹏鳅在槟榔摊上翻她课本时无意间念出来、她纠正过发音的——“The best way to predict the future is to create it.”预测未来最好的方式,就是去创造它。她写作文的时候,窗外在飘细雨,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但她写着写着就笑了。

      那个连“Z”都念成“二”的人,大概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帮了她一道英文作文题。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邱丽花走出教室,发现天空放晴了。寒流终于过去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操场上湿漉漉的跑道照得闪闪发光。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操场对面那棵凤凰木下,有一个穿黑色机车皮衣的身影,正靠在树干上抽烟。他不知道等了多久——烟头在他脚边攒了好几个,排成一排,像是用烟蒂在计时。

      邱丽花跑过去。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考完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嗯。”王鹏鳅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上下看了她一眼,“看你的表情,考得不差。”

      “我考得很好。”她第一次敢这么说。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因为这几个月来她拼了命地复习,每一分钟都没有浪费。

      王鹏鳅看着她。她那张冻得通红的脸仰起来对着他,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她已经很熟悉了——他笑之前会把烟从左边换到右边,这次烟已经扔了,所以他的嘴角只是往上弯了弯。

      “走。庆祝。”

      “去哪里?”

      “上车就知道。”

      机车驶出台东市区,沿着省道往南开。这条路邱丽花认识——每次去海边都是这个方向。但今天王鹏鳅骑得更远,过了他们学骑机车的海滩,过了那座废弃的灯塔,一直骑到省道尽头的一条小路上。小路两旁是光秃秃的释迦田,冬天的释迦树只剩下骨架般的枝干,但枝头上已经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

      他们在一个邱丽花从没来过的小渔港停下来。

      渔港很小,只有几艘渔船停泊在码头边,船身刷着蓝白相间的油漆,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码头尽头有一家小小的海产店,铁皮搭建的,门口挂着红色的塑胶灯笼,灯亮着,映在傍晚深蓝色的海面上。店里有三张桌子,其中两张已经坐了人——一桌是刚上岸的渔民,穿着防水围裙,桌上摆满了啤酒瓶;另一桌是一对年轻情侣,正在分食一盘烤鱼。

      王鹏鳅显然早就打过招呼了。老板看见他来了,笑眯眯地迎出来,把他们引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窗户推开就是海,晚潮正在上涨,浪花拍打着码头的水泥墩,溅起细密的水雾落在窗台上。

      “鳅哥好久没来了!今天吃什么?”

      “老样子。加一份鱼汤。”

      老板应声去了后厨。邱丽花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变暗的海面,远处的渔船亮起了渔火,星星点点的,在海平线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炸蒜和九层塔的香气。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以前跑路的时候,在这里躲过半个月。”王鹏鳅把烟从左边换到右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次普通的旅行,“高二那年,我大哥的人要动我。王进发把我藏在这里。每天就吃这家店的烤鱼和鱼汤,吃到后来老板都认识我了。他说我不像后港帮的人。”

      “为什么?”

      “他说我吃饭不吧唧嘴。”

      邱丽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笑完了,她又觉得那层笑意底下压着什么东西,酸酸涩涩的。跑路。躲藏。被自己同父异母的大哥追杀。这些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那半个月里,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子前,窗外是一样的海,一样的渔火,他当时在想什么——她没有问。

      菜端上来了。烤鱼是现捞的鲭鱼,肉质紧实,鱼皮被炭火烤得焦脆,挤上柠檬汁之后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鱼汤是味噌汤底,加了豆腐和海带,热气腾腾的,在冬夜里格外暖胃。还有一盘烫白虾,虾壳被烫成了橘红色,蘸料是姜丝白醋。

      邱丽花埋头吃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吃一顿好的了。期末复习那几周,她每天都是白粥配咸菜,偶尔阿珍分她半个便当算是加餐。她吃得很快,王鹏鳅还是那句话——“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吃到一半,邱丽花停下筷子,看着他。

      “你怎么不吃?”

      王鹏鳅面前的鱼几乎没有动。他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一截,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海面,眼神有些空。

      “王鹏鳅?”

      他把烟灰弹掉,回过头来。然后他说了一句跟她期末考试毫无关系的话。

      “我爸要我回去。”

      邱丽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回去”这两个字,从一个私生子嘴里说出来,意思跟普通人不一样。不是回家吃饭,不是回家过年。是回后港帮——回堂口,回那个他从小被锁在厕所里的地方,回那个他大哥随时可能找机会弄死他的地方。

      “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陈金水上个月越界收账那事压不住了,大湖帮的人来后街踩点,在庙街口贴了传单。后港帮和大湖帮之间的地盘线,从我来这里之前就定了。今年大湖帮换了新老大,不认旧账,想往南推这条线。王进发想让我回去帮他守。”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他说他老了。”

      邱丽花放下筷子。她知道王进发不止两个儿子——大房生的两个,后港帮的人叫他们“大少爷”“二少爷”。但道上的人都知道,那两个人一个只会赌,一个只会嫖,后港帮能撑到现在,靠的是王进发还活着。王进发一死,后港帮分崩离析只是时间问题。

      他想让王鹏鳅回去,不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这个儿子。是因为他那两个废物儿子撑不起后港帮。不是“回家”,是“回堂口”。不是“认祖归宗”,是“接班”。

      “那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王鹏鳅又点了一根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后港帮里恨我的人比服我的人多。大哥的人巴不得我回去好找个机会废了我。但老头子的意思很明确——我不回去,后港帮就散了。散了之后,大湖帮会吞掉整个台东,庙街、后街、省道沿线,全部变成他们的地盘。”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包括阿水伯的槟榔摊。”

      邱丽花没有说话。她忽然意识到,王鹏鳅所面对的选择,从来都不是“想不想”。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学校里被记了七次大过,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却要决定一个帮派的存亡。而他没有可以商量的人。王进发是他的父亲,也是把他丢在暴力和冷眼里长大的始作俑者。大哥要杀他。二哥当他是空气。手下的小弟们,敬的是“鳅哥”这个名号,不是他这个人。他坐在那张靠着墙的椅子上,背对所有的退路,面前是满桌的菜和一碗快要凉掉的鱼汤。

      除了她,没有人会问他“你怎么想的”。

      “你最想做什么?”她问。不是“你应该做什么”,不是“王进发想让你做什么”。是“你最想做什么”。

      王鹏鳅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鱼汤彻底凉了,表面的油脂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我想把国中念完。”他说,“然后考驾照。”

      考驾照。十八岁的少年,机车骑得比谁都好,却没有驾照。因为考驾照要国中毕业证书。他留级了三年,连国中都没有毕业。

      “那就先把国中念完。”邱丽花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你爸的事情,等你毕业了再想。说不定他还能多撑一年,说不定他的两个儿子忽然变好了,说不定大湖帮的新老大明年就下台了。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但你不能现在就走。你连国中毕业证都还没有。”

      王鹏鳅看着她。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穿着旧毛衣,袖口磨出了线头。她用那双在槟榔摊上磨出茧子的小手,把一个他以为永远没有资格去选的选择,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像校长了。”

      “因为我在升学班。”邱丽花一本正经地说,“升学班的人都这样。”

      王鹏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一闪而逝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下来,嘴角往上翘,连带着他眉骨上那道浅疤也跟着动了动。那个笑很短,但邱丽花看到了。

      他把烟从左边换到右边,但烟已经灭了。

      吃完饭,王鹏鳅去柜台结账。老板摆摆手说“鳅哥免单”,王鹏鳅还是把钱压在碗底,跟他在冰果室做的一模一样。他从来不占这些老街坊的便宜——才叔的蜜豆冰、阿水伯的槟榔、渔港老板的烤鱼,他每次都给钱。不是大方,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好像只要他付了钱,这些关系就只是“生意”,不会变成“人情”,不会让他在乎的人因为他而惹上麻烦。

      走出海产店的时候,邱丽花忽然站住了。她看着码头边停泊的渔船,船舷上的油漆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她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把她脸上的表情模糊成一片。

      “王鹏鳅。”

      他回过头。

      “你把国中念完,考上驾照,然后呢?你有没有想过五年后,你想变成什么样子?”

      五年后。对于十八岁的王鹏鳅来说,是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他连明天的事都不太想——明天大哥会不会找人来动他,明天王进发会不会又改变主意,明天大湖帮会不会越过那条线。他的生活里没有“五年后”这个概念。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睛没有在笑。

      “不知道。卖烤鱿鱼吧。”

      “那好。”邱丽花站在渔港的码头上,身后是黑沉沉的大海和无数的渔火,站得笔直,像一棵被海风吹斜了又自己正过来的树,“五年后,我要在台北看到你。”

      王鹏鳅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问“你去台北,你阿嬷怎么办”,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这个女孩子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在心里把每一步都想好了。她会带阿嬷一起去台北,她会申请公费,她会半工半读,她会在台北的某个巷子里租一间小小的公寓,窗外看不见海,但能看见101大楼的顶端。

      “台北的烤鱿鱼好卖吗?”他问。

      “应该不错。台北人什么都吃。”

      “那我去。”

      这句听起来像是玩笑的回答,他说得很认真。两个人站在码头上,谁都没有再说话。浪在脚下轻声拍打,渔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两天后,期末成绩出来了。

      邱丽花站在公告栏前面,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公告栏上的排名表刚贴上去,糨糊还没干。一群人挤在前面,嗡嗡嗡地议论着。她个子矮,踮起脚尖也看不见,只能从人群缝隙里往里面挤。

      她看见了一年级的排名表。从下往上看。不是倒数第一,不是倒数第二——她的心放下来一半。然后她从上往下看。第一名,不是她。第二名,不是她。第三名——

      邱丽花。三年一班。升学班录取。

      她愣在原地,把这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班级没有写错、名字没有写错。糨糊顺着公告栏往下淌了一滴,正好落在她名字的最后一笔上,她把那滴糨糊用指尖抹掉,然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是真的。

      周围的人在议论,有人羡慕,有人不服——“邱丽花是谁?”“就是那个土花啊,跟鳅哥混的那个。”“她怎么考到第三名的?”“作弊吧?”她一句都没有反驳。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把排名表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从人群里退出来,转身朝庙街的方向走去。开始走得很快,后来跑了起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地拍着她的后背,旧毛衣的袖子灌进冷风,像两只灌满了风的小气球。

      槟榔摊的灯亮着。

      王鹏鳅正在洗荖叶。袖子卷到手肘上,手上全是泡沫,水管里的水哗哗响,把水池里的荖叶冲得打转。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第三。”邱丽花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脸红扑扑的,被冷风吹出了两团高原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升学班。我进升学班了。全校第三。”

      王鹏鳅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面对她。嘴角还是那个若隐若现的弧度,但她现在能从很多细微的不同里分辨出他此刻是真的在笑——左边眉骨挑得比右边高一毫米,耳后那根筋放松了,肩膀的斜度从平时紧绷的三十度变成了慢悠悠的十五度。

      “请客。”他说。

      “什么?”

      “上次我请你挫冰,这次你请我。你考前三名,当然是你请客。”

      “我没有钱——等一下。”邱丽花想起口袋里有阿旺叔今天给的两百块工钱。她本来想攒着给阿嬷买药,但阿嬷的药上个月已经买过一个疗程了。她犹豫了不到一秒,就把钱从口袋里掏了出来,“两百块,够不够?”

      “够了。”王鹏鳅把手在牛仔裤上蹭干,朝她身后扬了扬下巴,“你先去挫冰摊等我。我把这几盆荖叶洗完,半小时。”

      邱丽花拿着两百块,昂首挺胸地走向夜市。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用自己赚的钱请客。不是阿嬷给的零花钱,不是谁塞给她的施舍,是她帮阿旺叔搬菜、帮阿水伯包槟榔挣来的。她走路的姿势都比平时更有底气,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挫冰摊的老张看见她,笑呵呵地问今天怎么一个人来。她说王鹏鳅马上到,然后点了两碗最大份的红豆牛奶冰——加双份红豆,加炼乳,加脆煎饼卷。老张挑着眉毛说“这可不便宜”,她把两百块拍在桌上,声音清脆:“够不够?”

      “够。加两杯冬瓜茶都够。”

      王鹏鳅到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两碗堆得像小雪山一样的红豆牛奶冰。碗比平时大一号,冰沙上浇的炼乳也比平时多,淋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图案——大概是老张即兴创作的。

      “这什么?”

      “庆祝我考第三名。”邱丽花把勺子递给他,眼睛亮晶晶的,“快吃,化了就不好吃了。”

      他们就这样坐在夜市的角落里,一人一碗红豆牛奶冰。头顶还是那串黄色的小灯泡,背后还是那棵老榕树,跟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请她吃冰时一模一样。但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那时候她连“谢谢”都不敢说,手心里全是汗,吃冰的速度快得像怕被人抢。现在她把腿盘在椅子上,讲着考试的时候隔壁班有人作弊被抓的糗事,讲到一半冰水呛进鼻子里,咳得眼泪直流。

      “你们升学班的人,吃相都这样?”王鹏鳅把自己那碗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小小的徽章。铁的,镀了一层银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色,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上面的图案是一株草,叶子是锯齿状的,茎很细,顶端开着一朵小小的花。

      “这是什么?”

      “九芎花。”他的手指在徽章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落在花瓣的位置,“后港帮的堂口后山上长了很多。冬天开得最好。那些树长得不漂亮,根扎在石头缝里,台风打不倒。我小时候……有一次被大哥锁在堂口后面的仓库里,窗户外面有一棵九芎,开了满树的白花。我看着那些花,觉得如果能从这里出去,我就不要做人了,做一棵九芎,长在他们砍不到的地方。”

      他把徽章推到她面前。

      “今天下午在堂口翻到的,老头子说是我妈留下的。她以前在后港帮的纺织厂上过班,这个徽章是厂里的优秀员工奖。我不想要她的东西,但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邱丽花拿起那枚徽章。铁质的表面凉凉的,锯齿状的叶子和细茎上的小花朵被磨得有些模糊。她小心地把它别在书包上。

      然后她低头,继续吃冰。没有说谢谢。因为她知道,“谢谢”太轻了。就像在天台上的那个夜晚,他搭在她后脑勺上的那只手,不是施舍,不是保护,是并肩。

      头顶的小灯泡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榕树的气根上。冰沙慢慢融化,炼乳渗进底下的红豆里,被搅成粉粉白白的一圈。他们吃着吃着,忽然同时抬头,看着对方,然后笑了——像是忽然意识到,从庙会那张传单到现在,不过短短半年,却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那么长。

      那天晚上,邱丽花回到家,书包上别着那枚九芎花的徽章。阿嬷一眼就看见了。

      “书包上多了什么东西?”阿嬷眯着眼睛,招手让她过来。

      邱丽花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让阿嬷看清那枚徽章。铁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九芎花的花瓣磨得几乎平了,但叶子的锯齿还清晰可辨。

      “人家送的。”她说。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期末成绩单从书包里抽出来,摊开在阿嬷面前,“阿嬷,我考了第三名。进升学班了。”

      阿嬷接过成绩单,手在发抖。她不识字,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其实她根本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但“第三名”这三个字她听得懂。“升学班”她也听得懂。她把成绩单贴在胸口,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

      “升学班,”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升学班好。阿花要读书,要考大学。阿嬷的阿花要考大学……”

      邱丽花蹲在床边,把脸埋在阿嬷的膝盖上。阿嬷的手搭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阿母刚跑的那阵子,阿嬷也是这样摸着她的头,说“阿花不怕,有阿嬷在”。那时候她不理解阿嬷为什么哭。现在她懂了。阿嬷不是因为高兴才哭,是因为这半年来,阿花变了,有了她看不懂的东西——书包上别着别人送的徽章,台风天跑出去看星星,成绩单上印着“升学班”。她的阿花正在长大,正在离开。而离开,是阿嬷这辈子最怕的事情。

      窗外,冬天的月亮又圆又大,挂在铁皮屋顶上,把整条后街照得亮堂堂的。

      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学校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邱丽花正在教室里收作业本,阿珍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兴奋的表情。

      “丽花,你阿爸来了。在学校门口。”

      邱丽花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整整齐齐地码好。

      邱火旺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上次见面还是九月,他回来翻箱倒柜找钱,把阿嬷藏在枕头底下的几百块翻走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邱丽花不担心他——他不回来,反而是好事。

      她走到校门口。邱火旺站在铁栅栏外面,比上次见到时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瘸着的那条腿拖在地上,裤管空荡荡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夹克,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但今天他没有喝酒。

      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有些反常。他看见邱丽花,第一句话不是骂人,也不是要钱。

      “阿花,你考了第三名?”

      邱丽花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到邱火旺耳朵里的——大概是在庙街赌场里听人说的。赌场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什么消息都会在牌桌上传播。

      邱火旺看了她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贪婪。是一种邱丽花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你阿母走那年,你还那么小。”他说。声音沙哑,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力往外推。他没有走近,隔着铁栅栏,手攥着栅栏的竖杆,那双手曾经在码头扛过两百斤的货,后来赌输了就打老婆打孩子,现在只剩下骨头和青筋。“阿爸对不住你。”

      邱丽花的手指攥紧了校服的下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但嘴唇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从五岁等到十三岁。等到她已经不再等了。然后他来了,没有喝酒,没有骂人,没有伸手要钱。只是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外面,像一棵被台风连根拔起又随手扔在路边上的老树。

      “这个。”邱火旺把手从栅栏缝里伸进来,手心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钞票,被汗浸得潮乎乎的——五百块,“是干净的。我帮人家搬了三天货。没有赌。”

      邱丽花看着那张钞票。五百块,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月的生活费。她没有接,邱火旺也没有把手缩回去。父女俩隔着铁栅栏僵持着,上课铃响了,走廊里的学生都散尽了,操场上只剩下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啪啪响。

      “拿着。”邱火旺的手在抖,“你阿爸没用。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把你生下来。但你比我有出息。你好好读书,去台北,走得越远越好。”

      邱丽花伸出手。她的手也很瘦,手指上还有包槟榔留下的茧子和快要褪尽的刀疤。她的手穿过铁栅栏,跟那只她从小到大只学会了怎么躲避的手,在相隔八年的空白里碰了一下。钞票从一只手挪到另一只手里,轻飘飘的,被风差点吹走,她下意识捏紧了。

      邱火旺转身走了。瘸着腿,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又矮又小,跟多年前那个把她扛在肩上去看庙会的男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邱丽花站在原地,攥着那五百块,站了很久。她没有叫住他,也没有说“阿爸你回来吧”。因为她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愈合的。但这一次,她至少没有再恨他。

      放学后,她没有去槟榔摊。她去了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让阿旺叔帮忙杀了剁好。回家炖了一锅鸡汤,把一半盛出来给阿嬷,另一半装进保温壶里,骑着她那辆链条生锈的脚踏车去了槟榔摊。保温壶是阿水伯借给她的——旧的,外壳上印着“台东县农会赠”的红字,保温效果已经不太好了,她用一条旧毛巾裹了好几层。她骑得很快,冷风灌进毛衣的袖子里,但她顾不上冷。

      槟榔摊的灯亮着,但门口没有人。

      操作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荖叶码得整整齐齐,砧板上放着一把刚换过刀片的槟榔刀。日光灯亮着,水管里的水滴答滴答地落进水槽里。

      王鹏鳅坐在那张靠墙的椅子上,面朝门口,手里没有烟。

      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身形高大,肩膀宽得像一道门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唐装。男人的国字脸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睛的形状跟王鹏鳅几乎一模一样——沉黑的,深邃的,像深海里的暗流。但他的脸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旧伤,颜色已经发白,但疤痕很宽,愈合的时候皮肉外翻过,像是被一把钝刀慢慢锯开的。

      王进发。

      邱丽花在巷口就停住了。她站在暗处,隔着玻璃橱窗,看到王进发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站得笔直,双手交叉在身前。

      王鹏鳅坐在椅子上,仰着头,跟他的父亲对视。那个姿势看起来是仰视,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服从,也不是恐惧。是那种深海鱼在暗流里一动不动、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的沉静。他手里没有烟。他只有面对真正在意的事情时,才会把烟放下。

      “大湖帮的阿发,上周在北上的滨海公路上截了我们的货。”王进发的声音很低,但隔着一道玻璃门都能听清楚,“三辆车,全部扣了。损失至少两百万。”

      “跟我有什么关系。”王鹏鳅的声音很淡。

      “你在这里包槟榔,一天能赚多少?五百?一千?”王进发的目光扫过操作台上的荖叶和槟榔刀,嘴角往下撇了撇,“我的儿子,在槟榔摊打零工。传出去,后港帮的面子往哪搁。”

      “你的面子。不是我的。”

      王进发的脸色沉了沉。他身后的两个黑西装绷紧了肩膀,但王进发没有发作。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从小被他扔在角落里任人踩踏的儿子——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眼神。不是看狗的眼神。是看一个棋逢对手的人。

      “我知道你恨我。”王进发说,“你有资格恨我。但你那两个废物哥哥守不住后港帮。这点你比我清楚。我不求你认我这个爸。我是替堂口上上下下几十号人求你——回来帮我。后港帮要是散了,阿发第一个会吞掉的就是这一带。你护着的那些摊贩、那些老街坊,全部要交保护费,双倍的。你知道大湖帮的手段。”

      王鹏鳅没有说话。

      邱丽花看见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了一个拳头。他的手背上有那五个圆形的烫痕,有包槟榔留下的新茧,有教她骑机车时被刹车把手磨出来的硬皮。

      “给我一年。”王鹏鳅说。

      “什么?”

      “一年。我拿到国中毕业证,把驾照考了。然后我回去。”

      王进发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黑西装不安地动了动——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跟王进发谈条件。但他最终点了点头。

      “一年。我等你。”他说。然后从唐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操作台上,“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别拿槟榔刀了。”

      王进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小妹。成绩很好?”

      王鹏鳅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邱丽花站在暗处,心脏猛地一跳。王进发怎么会知道她?然后她想起那天阿发叔在槟榔摊门口多看了她一眼——他回去一定说了什么。庙街上没有秘密。

      “跟她没关系。”王鹏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跟方才谈判时截然不同,不是防备,是匕首出鞘前的最后一声摩擦,“你要是动她,一年之约作废。”

      王进发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儿子,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黑西装的随从一左一右跟上。他在巷口停了一步,没有朝邱丽花藏身的暗处看,但她觉得他知道她在那里。他的脚步只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邱丽花才从暗处走出来。

      王鹏鳅坐在椅子上,操作台上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他看见她进来,没有意外,好像早就知道她在外面。

      “你听到了?”

      “一部分。”邱丽花把保温壶放在操作台上,“我给你带了鸡汤。老母鸡的,炖了一下午。”

      她打开保温壶,汤还是热的,金黄色的油花在液面上轻轻晃动。蒸汽升上来,带着姜片和枸杞的香气。她把汤倒进壶盖里,推到他面前。

      王鹏鳅看着那碗汤。鸡汤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枸杞的红点浮在汤面上。他已经记不得上一次有人给他炖汤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三岁之前。在卡拉OK后面的出租屋里,妈妈还没跑的时候。他把壶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尖,但他没有吹。

      “你们刚才说的一年之约,”邱丽花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那碗汤也端起来,捂在掌心里暖手,“是真的吗?”

      “嗯。”

      “那你要好好念书了。”她说,“英文二十六个字母还认不全,毕业考可不好过。”

      王鹏鳅端着碗,看着她。这个女孩子,刚刚听到了后港帮老大的谈判,听到了“保护费”“扣货”“两百万”,听到了他爸那句关于她的暗示。但她坐下来的第一句话是二十六个字母。不是“你怕不怕”,不是“你会不会有危险”,是“你要好好念书”。

      “明天开始。”他说。

      “什么?”

      “英文。你教我。”

      邱丽花低下头喝汤,汤的热气糊了她一脸,把她笑得弯弯的眼睛遮住了。

      窗外,庙街的夜市正在收摊。摊贩们推着推车从巷口经过,车轱辘在磨石路面上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有人在唱台语老歌,歌声断断续续,被海风吹散又聚拢。

      十二月的台东,冬天很深了。但槟榔摊的日光灯还亮着,操作台上放着两碗鸡汤和一本画着乌龟的一年级英文课本。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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